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408章 師父去世

2026-04-25 作者:彭小濤

“急甚麼?”王胖子吐出一口菸圈,慢悠悠地從公文包裡抽出檔案,“何總做事,還是這麼風風火火。”

契約鋪在桌上,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小字。徐子怡掃了一眼,只認得“九龍”“戲院”“產權”幾個詞。金額那欄是手寫的:肆萬壹仟港元整。

“價錢我們談好了,”何雨柱從包裡拿出四沓千元大鈔,又抽出一小疊,“這裡是四萬一。點一點。”

鈔票落在紅木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王胖子的眼睛亮了,他捻了捻鈔票邊緣,又抽出一張對著光看水印。羅浮遞過鋼筆:“徐老闆,請在這裡簽字。”

徐子怡接過筆。筆桿是黑色的,很沉,筆尖是金色的。她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
手腕在抖,第一個筆畫就歪了。“徐”字的雙人旁寫得像兩根顫巍巍的筷子。

“按手印。”何雨柱說。

印泥是硃砂色的,盛在白玉盒子裡。

徐子怡把拇指按上去,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。她在那份契約上按下手印,一個鮮紅的、歪斜的指紋,像滴血。

王胖子飛快地數完錢,臉上的肥肉舒展開來:“何總爽快。鑰匙在這兒。”他推過來一串銅鑰匙,最長的那把拴著褪色的紅繩。

羅浮一直在看徐子怡。這時忽然開口:“徐老闆是唱青衣的?”

徐子怡一怔,點點頭。

“巧了,家母也愛聽戲。”羅浮微笑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月牙,“梅蘭芳來香港那回,她連追了七場。”

“羅公子是文化人。”何雨柱收起契約,站起身,“手續……”

“放心,過戶的事我來辦。”羅浮也站起來,伸出手,“徐老闆,期待貴戲園開張,定去捧場。”

徐子怡遲疑了一下,握住那隻手。手指修長,掌心乾燥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她想起何雨柱的手。

粗糙,溫暖,有繭。那是兩片完全不同的土地。

離開時,羅浮送他們到電梯口。

電梯門合上前,徐子怡看見他還站在那兒,微微頷首。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金絲眼鏡的邊緣閃著細碎的光,像某種昆蟲的複眼。

戲園在油麻地,離廟街不遠。

門臉不大,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暗淡,但“永樂戲園”四個隸書大字依然清晰。何雨柱用那把拴著紅繩的長鑰匙開啟銅鎖,推開沉重的木門。

灰塵在斜射的陽光裡飛舞,像無數細小的金粉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戲臺有三丈見方,檯面鋪著暗紅色的實木地板,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頭頂是穹頂,繪著《天女散花》的彩繪,雖然有些褪色,但飛天衣袂飄飄的姿態依舊生動。兩側是副臺,掛著墨綠色的絲絨帷幕。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那套燈。

十幾盞聚光燈、頂燈、腳燈,銅製的燈架鑄成蟠龍形狀,龍口含著燈泡,雖然此刻都暗著,但能想象亮起時的光景。

“這、這比皇后大戲院……”阿強的下半句噎在喉嚨裡。

他衝上戲臺,木地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。他翻了幾個筋斗,最後以一個“金雞獨立”定住,仰頭看著穹頂的彩繪,張大嘴,說不出話。

徐子怡慢慢往前走。穿過觀眾席。

是紅漆長椅,能坐兩三百人。椅背上雕著纏枝蓮紋,有些已經磨損,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細。空氣裡有灰塵、木頭和舊布的味道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氣息,像無數個夜晚的掌聲、喝彩、鑼鼓聲沉澱下來,滲進了每一道木紋。

何雨柱拉開側面的絨布簾子:“這邊。”

後院比想象中更大。青磚鋪地,角落裡一口老井,井沿磨得光滑。三面是兩層小樓,雕花木窗,迴廊相連。樓下是化妝間、道具房、廚房,樓上是一間間臥房,門楣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。

玉蘭推開一扇門,尖叫起來:“床!有床!”

房間裡傢俱齊全:雕花木床、衣櫃、梳妝檯,甚至還有一面水銀有些剝落的穿衣鏡。被褥疊得整齊,雖然蒙著灰,但能看出是嶄新的綢面。

“這、這真是給咱們住的?”老陳的聲音在發顫。

何雨柱沒答話。他沿著迴廊走,一扇扇推開房門。陽光從窗外潑進來,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。他走到最裡間,那間房最大,有扇臨街的窗,能看見外面街上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,和遠處海面上泊著的貨輪。

“這間,”他轉過身,看著還站在院子中的徐子怡,“給你。”

徐子怡走過來。房間裡陳設更講究些,多了一張書桌,一把藤椅,桌上還擺著個青瓷花瓶,瓶裡插著幾支乾枯的梅枝,大概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。

“我住隔壁。”何雨柱指了指旁邊那間稍小的。

眾人跟了過來,擠在門口。阿強忽然嘿嘿笑起來:“這間最大的,該留給白姐和……和姐夫。”

“瞎說甚麼!”徐子怡臉紅了,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。她本就生得白,這一紅,像宣紙上暈開的胭脂。

玉蘭也起鬨:“就是!柱哥出了這麼多錢,還不是為了子怡姐?”

“別鬧了。”徐子怡轉過身,手指摳著門框,木刺扎進指甲縫,細微的疼,“師父師孃還住在那破房子裡。我想……我想把他們也接來。”
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何雨柱看著她。她低著頭,後頸露出一截白皙的面板,細軟的碎髮被汗粘在上面。戲班子的規矩他懂——師父如父,師孃如母。方敬之跑了,可師父的師父還在。那是一對老夫妻,男的瞎了隻眼,女的瘸了條腿,當年也是名角兒,後來倒了嗓子,靠徒弟們接濟過活。

“接。”何雨柱說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明天就去接。”

徐子怡抬起頭,眼睛裡有水光。她想說謝謝,可喉嚨被甚麼堵住了,發不出聲。

“行了,都去收拾屋子。”何雨柱拍拍手,“被子在櫃子裡,自己拿。晚飯我去買燒臘,今晚咱們在新家開火。”

人群歡呼著散開。腳步聲、說笑聲、搬動傢俱的聲音在後院裡迴盪,驚起了屋簷下的鴿子,撲稜稜飛向鉛灰色的天空。

徐子怡還站在原地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
晚風灌進來,帶著海腥味和遠處大排檔炒菜的油煙。華燈初上,霓虹燈一盞盞亮起,紅的綠的黃的,把街道染成一條流動的彩河。

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徐子怡沒回頭。

她知道是何雨柱。他的手掌依然粗糙,依然溫暖,依然有老繭。但她現在覺得,那些繭是長在土地上的根。

“為甚麼要用筆名?”她忽然問。

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傳來電車的叮噹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
“有些話,用真名不能說。”他低聲說,“傻柱可以。傻柱是個瘋子,是個傻子,說甚麼都行。”

“那留洋的事……”

“也是假的。”何雨柱笑了,笑聲很輕,胸腔的震動透過相握的手傳過來,“我從河北來,坐了一個月的船,吐了七回。第一腳踏上香港碼頭,踩到的是爛菜葉子。”

徐子怡轉過身。暮色裡,何雨柱的臉半明半暗,濃眉下的眼睛很亮,像井水映著星光。

“為甚麼幫我們?”她問。
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抬起另一隻手,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。動作很輕,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後他俯身,很快地,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。

……

永樂戲園的後院裡,晨光像把鈍刀子,慢吞吞地割著青磚地上的陰影。徐子怡站在井臺邊,手裡拿張從賬本上撕下的紙,紙上用眉筆歪歪扭扭列著名字。

“老趙。”她喊。

蹲在迴廊下抽旱菸的老頭抬起臉,左眼是瞎的,眼白混濁得像隔夜的米湯。他是戲班裡的老琴師,胡琴拉得一般,但能說會道,早年跑過碼頭。

“你去門房。”徐子怡說,“傳達室有張桌子,有部電話。來人要問,就說戲園裝修,下月開張。”

老趙咧開嘴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:“得嘞!這差事體面。”

“馮媽。”徐子怡轉向那個正在晾衣服的胖婦人。馮媽是班子裡打雜的,丈夫死得早,帶著個傻兒子。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湊過來。

“廚房歸你。”徐子怡指了指西廂那間冒煙的屋子,“米麵油鹽柱子哥都置辦齊了。晌午做頓臊子面,多擱辣子。”

馮媽笑得臉上褶子堆成了菊花:“管飽!管飽!”

剩下的人圍過來,眼巴巴望著那張紙。徐子怡一個個念:武生阿強管道具房,小旦玉蘭管服裝箱,琴師老陳還拉他的胡琴,但得兼著教幾個孩子練功。名字唸完了,紙也到了頭,可院裡還站著七八個人——跑龍套的半大孩子、打鑼鼓的夥計、後臺梳頭的阿婆。

“人不夠。”老趙吐出口煙,煙霧在晨光裡慢悠悠地散,“開臺戲,前臺後臺少說三五十號。咱們這才多少?”

徐子怡把紙疊了疊,塞進袖口。她何嘗不知?一副完整的戲班子,生旦淨末醜,文武場,後臺箱倌,茶水雜役,缺一不可。可現在滿打滿算,能上臺的不過十來人。

“先收拾著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柱子哥說了,人,慢慢招。”

阿強把練功的刀槍搬到簷下,鐵器碰撞,叮噹作響。玉蘭開啟那口紅木戲箱,抖開一件繡著金線鳳凰的蟒袍,陽光下,金線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
老陳在井邊調絃,咿咿呀呀的胡琴聲像條瘦長的蟲子,在空氣裡扭動。

戲園活過來了。徐子怡想。雖然還空著大半,雖然缺胳膊少腿,但總歸是活了。她走到戲臺前,仰頭看著穹頂的彩繪。天女的衣帶有些剝落,但嘴角那抹笑還在,慈悲的,俯瞰眾生的笑。

晌午的麵條還沒下鍋,何雨柱回來了。他走路帶風,長衫下襬捲起細小的塵埃。徐子怡正和玉蘭商量戲單,見他臉色不對,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“收拾收拾。”何雨柱說,聲音發乾,“去接師父師孃。”

“現在?”

“現在。”

黃包車穿街過巷。香港的街道像副亂糟糟的腸子,這邊是氣派的洋樓,拐個彎就是擠擠挨挨的寮屋。

徐子怡坐在車上,手指攥著衣角,越攥越緊。

她想起師父那張枯樹皮似的臉,想起師孃那雙永遠泡在洗衣盆裡的、紅腫的手。方敬之卷錢跑的那天,師父吐了口血,濺在青磚地上,像朵開敗的梅花。

車在一條窄巷口停下。

巷子太窄,車進不去。何雨柱付了錢,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。地上汙水橫流,爛菜葉子和魚腸子泡在積水裡,泛著白沫。兩邊的木板房歪歪斜斜,窗戶用報紙糊著,有些破了洞,露出裡面黢黑的一角。

師父師孃住最裡頭那間。門虛掩著,門板上貼的褪色門神被雨水泡得面目模糊。徐子怡推開門。

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。

師孃坐在床邊。

她穿著白衣。

不是戲臺上的白,是粗麻布的、本白的、像喪事用的白。
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在腦後綰了個緊緊的髻,插著根素銀簪子。她手裡拿著把木梳,正一下一下給床上的人梳頭。

床上躺著師父。

臉蓋著塊白布,佈下是個人形輪廓,瘦得嚇人,像具用竹竿撐起的衣架子。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雞爪,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汙垢。

徐子怡站在門口,動彈不得。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
“來了。”師孃說,沒回頭。梳子繼續在花白的頭髮上游走,一下,又一下。木齒刮過頭皮的聲音,沙沙的,像秋蟲在啃噬葉子。

“甚麼時候……”何雨柱問。

“昨兒夜裡。”師孃放下梳子,轉過身。她臉上沒有淚,眼睛乾涸得像口枯井,“氣死的。方敬之那畜生,不光捲了戲園的錢,連家裡最後幾塊大洋、我陪嫁的一對銀鐲子,都拿走了。師父找他理論,被他推了一跤,腦袋磕在門檻上。回來就不行了,躺了三天,昨兒夜裡吐了最後一口血。”

徐子怡往前走,一步,兩步。她掀開白布的一角。

師父的臉呈青灰色,眼睛半睜著,眼珠混濁,像兩顆發黴的葡萄。嘴角有乾涸的血跡,黑褐色的,像墨漬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 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