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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0章 強行許配

2026-05-09 作者:彭小濤

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,牆角的青苔在暮色中泛著溼漉漉的光。

徐子怡走在前面,何雨柱提著兩個大布袋跟在後面。

路過一個公用水龍頭時,他讓徐子怡稍等,閃身進了旁邊的旱廁。

黑暗裡,他閉上眼,意識沉入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空間。

最先取出來的是兩罐武夷巖茶,用紅紙封著口;接著是一條臘肉,肥瘦相間,油紙包著還在滲油;風乾雞兩隻,用草繩捆著腳爪;

一瓶茅臺,標籤已經泛黃;五斤裝的花生油,在塑膠桶裡晃盪;最後是一包大白兔奶糖和兩罐麥乳精。

徐子怡看到這些東西時,眼睛瞪得圓圓的:“柱子哥,這太破費了……”

“第一次登門,不能空手。”

……

師父家住在戲園後院,原來是堆放戲服道具的倉庫,現在用木板隔出兩間屋。

還沒進門,就聽見孩子的哭鬧聲和女人的呵斥,空氣裡有股中藥的苦味混著尿布的騷氣。

屋裡很暗,只有一盞15瓦的燈泡懸在梁下。靠牆的木板床上躺著個人,蓋著薄被,臉朝裡。

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從裡間出來,懷裡抱著個正在吃手的孩子。她比徐子怡大不了幾歲,眉眼間卻有深深的疲倦。

“師孃,這是何雨柱何先生。”徐子怡介紹道。

師孃點點頭,勉強擠出笑容:“坐,坐,家裡亂。”她踢開地上的小板凳,又朝裡間喊:“大毛,帶弟弟妹妹去天井玩!”

四五個孩子魚貫而出,最大的男孩八九歲,最小的女孩路還走不穩。他們都瘦,眼睛顯得特別大,好奇地盯著何雨柱手裡的布袋。

床上的人動了動,緩緩轉過身。

何雨柱心裡一緊。

那張臉蠟黃浮腫,眼白髮黃,嘴角有潰爛的痕跡。被子下的腹部高高隆起,像懷胎六甲的婦人。只有那雙眼睛,雖然深陷在眼眶裡,卻仍有種銳利的光。

“師父,這是何先生,他特地來看您。”徐子怡蹲到床邊。

師父的目光在何雨柱臉上停留良久,又移向桌上的禮品,最後落在徐子怡身上:“子怡,扶我起來。”

徐子怡和師孃一起把師父扶起,在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。師父喘息了好一陣,才開口,聲音嘶啞:“何先生破費了。子怡這丫頭不懂事,怎麼好讓客人這麼破費。”

“應該的。”何雨柱在床邊坐下,“聽說您病了,早該來探望。”

師父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師孃忙遞過痰盂。咳了半晌,吐出一口黃綠色的濃痰。徐子怡擰了溼毛巾給他擦嘴,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
“我這病,好不了了。”師父喘著氣說,“就是放不下這群孩子,放不下戲園,放不下……”他看著徐子怡,眼神複雜,“放不下子怡。”

屋裡靜下來,只聽見裡間孩子的嬉鬧聲。

“子怡不小了,該找人家了。”師父突然說,“我這些年,把她當親閨女養。教她唱戲,供她吃穿,沒讓她受過委屈。”

徐子怡的手指絞在一起,骨節發白。
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我雖不是她生父,但養育之恩大過天。”師父的目光轉向方敬之,後者正站在門邊,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,“敬之是我從小帶大的徒弟,人品踏實,戲也唱得好。我想著,把子怡許給他,親上加親。戲園子也有個傳承。”

“師父!”徐子怡猛地站起,眼圈通紅,“我不嫁!”

“胡鬧!”師父拍了下床沿,隨即又咳起來,“婚姻大事,豈由你做主!”

方敬之抬起頭,表情很微妙,既沒有欣喜,也沒有反對,只是搓著手,含糊地說:“師父,這事不急,您先養病……”

“我還沒死呢!”師父吼道,聲音卻虛弱,“等我死了,你們怎麼辦?戲園怎麼辦?敬之,你表個態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方敬之。他張了張嘴,看看師父,又看看徐子怡,最後看了眼何雨柱,說:“我都聽師父的。”

徐子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她轉身就要往外跑,被何雨柱一把拉住手腕。

“師父。”何雨柱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事確實不急。您先養病,等身體好些再說。我和子怡先出去,讓您休息。”

他不等師父回答,拉著徐子怡走出屋子,對方敬之說:“借一步說話。”

天已經完全黑了,巷子裡沒有燈,只有兩邊窗戶透出的昏黃光影。何雨柱掏出煙,遞給方敬之一根,自己也點上。火星在黑暗中明滅。

“怎麼想?”何雨柱吐出一口煙。

方敬之深深吸了一口煙,苦笑道:“我能怎麼想?師父的話,我不能不聽。但我看得出來,子怡心裡有人。”

他頓了頓,“何先生,子怡是個好姑娘,你對她也好。但師父那邊……”

“師父是擔心戲園沒人接手,也擔心子怡的未來。”何雨柱說,“但如果方兄已經成家,師父應該就不會堅持了。”

方敬之愣住,菸頭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:“何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就說,你在鄉下已經定了親,年底就辦事。”何雨柱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,“師父總不好拆散已有的姻緣。”

方敬之沉默了很久,久到煙燒到了指尖才猛然甩掉:“可是……可是哪來的媳婦啊。不瞞何先生,我這些年,攢下的錢都給師父看病了。別說娶媳婦,下個月的房租都成問題。”

他蹲下身,抱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:“我也三十了,誰不想成個家?可這世道……師父病著,師弟師妹們要吃飯,戲園三個月沒進賬。我有時候真想一走了之,可又狠不下心……”

何雨柱的嘴角微微揚起。看來方敬之的“需求”很強烈。

“你需要多少錢?”何雨柱問。

方敬之抬起頭,眼睛在黑暗中發亮:“我……我之前找師弟借了260,想湊個整數。要是能有1000港幣,就能把師父的藥錢結了,再撐戲園兩個月。等師父好些,戲園開了張,我慢慢還……”

“740塊。”何雨柱說,“我可以借你,但有個條件。”

“您說!甚麼條件都行!”

“以戲園的經營權作抵押。”何雨柱的聲音很平靜,“寫借條,三個月為期。還不上,戲園歸我。”

方敬之的呼吸粗重起來。他站起來,在原地轉了兩圈,雙手握緊又鬆開:“何先生,戲園是師父的命根子……”

“也是你的枷鎖。”何雨柱打斷他,“你抵押的是經營權,不是產權。戲園還是師父的,只是暫時由我經營。我還打算把戲園買下來送給子怡,你覺得,我會讓它垮掉嗎?”

方敬之停下腳步,死死盯著何雨柱。巷子盡頭有車燈掃過,一瞬間照亮他的臉。

那張臉上有掙扎,有貪婪,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“我……我寫借條。”方敬之的聲音嘶啞,“但何先生,這事不能告訴師父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紙筆在我屋裡,我去拿。”方敬之轉身要走,又停住,“何先生,您真是……真是我的貴人。”

他匆匆消失在黑暗中,腳步聲急促而凌亂。

何雨柱靠在潮溼的磚牆上,又點了一支菸。徐子怡從暗處走出來,眼睛紅腫,輕聲問:“柱子哥,你跟師兄說了甚麼?”

“沒甚麼。”何雨柱摸摸她的頭,“一些男人之間的事。放心,有我在,沒人能逼你做不願意的事。”

徐子怡咬著嘴唇,眼淚又湧上來。

她忽然撲進何雨柱懷裡,肩膀輕輕顫抖。何雨柱身體僵了僵,慢慢抬手,拍了拍她的背。

遠處傳來方敬之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踏在青石板上,像某種急不可耐的鼓點。何雨柱鬆開徐子怡,看見方敬之手裡拿著一本舊賬冊和半截毛筆,腋下還夾著個乾涸的墨瓶。

“何先生,找到了。”方敬之喘著氣,臉上有種奇異的潮紅,“我們這就寫?”

“寫吧。”何雨柱說。

方敬之把賬冊翻到空白頁,鋪在巷子邊一個廢棄的石磨上。

他舔了舔毛筆尖,又倒了些唾沫在墨瓶裡,用手指攪了攪,毛筆蘸上稀釋的墨汁。筆尖懸在紙上,微微顫抖。

“立據人方敬之,今向何雨柱先生借款港幣七百四十元整……”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,寫得很慢,很用力,彷彿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裡。

夜風吹過巷子,帶來遠處珠江的腥氣。誰家孩子在哭,哭聲細細的,像貓叫。徐子怡站在何雨柱身後,看著師兄佝僂的背影,看著那截在昏暗中移動的毛筆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
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何雨柱,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衣角。何雨柱沒有動,只是靜靜看著方敬之寫字,看著那墨跡在粗糙的紙頁上慢慢洇開,像一朵朵黑色的花,在夜色中無聲綻放。

方敬之寫完了借款金額,停筆,抬頭看向何雨柱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,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燃燒,熾熱而貪婪。

“抵押物……”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怎麼寫?”

何雨柱正要開口,巷子深處忽然傳來師父劇烈的咳嗽聲。

方敬之的手抖了抖,一滴墨掉在紙上,迅速洇成一團汙跡。

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,然後,重新提起筆。

方敬之捏著那張借條,手指在粗糙的毛邊紙上摩挲,彷彿摸著的不是紙,是塊剛出蒸籠的發糕,熱騰騰、軟塌塌,還帶著股子酵母的酸味兒。

戲園子後屋的煤油燈跳著,燈芯上結著朵黑黢黢的燈花,像只死透了的蛾子。

“何老闆爽快人!”方敬之咧開嘴,露出兩排被水煙燻黃的牙,“我這人實誠,您瞧瞧,戲園的契子都帶來了。”

“想清楚了?”何雨柱的聲音不高,帶著南方人特有的軟糯,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鐵砧上,“這戲園抵押了,若是還不上……”

“還得上!必然還得上!”方敬之拍著胸脯,棉襖裡的舊棉花噗噗往外冒,“不瞞您說,我師父,就是徐子怡她師父,正打算把子怡許配給我。等成了親,戲園就是自家營生,我好好經營,這點錢算個甚麼?”

他說這話時,眼角餘光瞥向窗外。院子裡有棵老槐樹,枝椏光禿禿的。樹後那間亮著燈的屋子,就是徐子怡住的。方敬之嚥了口唾沫,喉嚨裡咕咚一聲,像塊石頭掉進了枯井。

何雨柱慢慢疊起借條,又從抽屜裡數出十張鈔票。他把錢推過去,鈔票在桌面上滑出沙沙的響,像蛇爬過乾草垛。
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何雨柱說,“三個月,利息照舊。到期不還,戲園歸我。”

“成!成!”方敬之一把抓過錢,指尖觸到鈔票的瞬間,身子都輕了二兩。他心裡那算盤打得噼啪響:這破戲園,一個月倒賠百八十塊,誰接誰傻。等錢到手,先還了賭債,剩下的往澳門走一遭,運氣好翻個幾番。到時候遠走高飛,這爛攤子,誰愛要誰要去。至於徐子怡……那丫頭片子,瘦得跟麻稈似的,哭起來倒有幾分味道。不過師父那老不死的硬要撮合,真娶了也是累贅。

他揣好錢,起身告辭。走出門時,一陣穿堂風颳過,戲臺上那些褪了色的幕布嘩啦啦響,像是有人在裡頭低聲哭。

徐子怡真在哭。

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,砸在膝蓋上,靛藍的棉褲布料深了一小片。她跪在師父床前,背挺得筆直,像棵遭了霜打還硬撐著的小白楊。

“我不嫁。”她聲音啞了,卻一個字一個字吐得清楚,“死也不嫁方敬之。”

師父躺在床上,棉被蓋到胸口,露出的臉蠟黃蠟黃,兩頰凹進去,顴骨高高聳著,像兩座小墳包。他喘氣聲很粗,呼哧呼哧的,像破風箱。

“糊塗!”師父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瘦得只剩皮包骨,卻還使勁拍了下床沿,“敬之是我看著長大的,踏實!戲園子往後得有人撐,你是女娃,撐不住。他娶了你,好好經營,我也能閉眼了。”

“他踏實?”徐子怡猛地抬頭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“師父,您知道他背地裡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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