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,過去吃。”何雨柱說,率先往飯堂走。
飯堂裡,馮媽已經擺好了碗筷。
糙米粥熬得稠稠的,配一碟醬黃瓜,一碟腐乳。
阿強、老趙他們都在,正呼嚕呼嚕喝著粥。
看見何雨柱和徐子怡進來,都抬頭打招呼。玉蘭眼睛尖,看見徐子怡脖子上的紅痕,吃吃地笑,被老陳在桌下踢了一腳。
徐子怡低頭喝粥,臉埋在碗裡。何雨柱倒是坦然,邊吃邊問:“師孃呢?”
“剛去睡了。”馮媽說,“我勸了半天,才肯閤眼。唉,也是個苦命人。”
正說著,張慧敏端著托盤進來,給每人添粥。她動作很輕,很小心,生怕弄出聲音。走到徐子怡身邊時,徐子怡忽然抬頭,看著她:“你多大了?”
張慧敏一愣:“十九。”
“家裡還有甚麼人?”
“就……就我和弟弟。”張慧敏聲音更小了。
徐子怡點點頭,沒再問。
等張慧敏添完粥走開,她才低聲對何雨柱說:“這姑娘,長得真俊。像周慧敏。”
何雨柱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喝粥。
“你從哪兒找來的?”徐子怡問,語氣很隨意,但眼睛盯著他。
“路上碰見的。”何雨柱說,“姐弟倆被混混欺負,父母都不在了,怪可憐的,就帶回來了。”
徐子怡沉默了一會兒,粥勺在碗裡慢慢攪著。粥已經涼了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她忽然說:“柱子哥,有件事,我想跟你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知道,在香江這地方,有本事的男人,女人是常事。”徐子怡的聲音很平靜,但手指捏著勺子,捏得很緊,“我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。你對我好,我心裡記著。你要真看上哪個姑娘,想收房,我不攔著。只要……只要你還對我好,還把這個家當個家,我就知足了。”
飯堂裡靜了一瞬。
阿強差點嗆到,捂著嘴咳嗽。
老趙低頭喝粥,假裝沒聽見。
玉蘭眼睛瞪得老大,看看徐子怡,又看看何雨柱。
何雨柱也愣住了。
他放下碗,看著徐子怡。
她的表情很認真,不像是開玩笑,也不像是試探。
就是很平靜地,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他心裡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。
有意外,有竊喜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
他想說甚麼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最後只是點點頭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徐子怡笑了,笑得很淡,像晨霧,太陽一出來就要散。她繼續低頭喝粥,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何雨柱匆匆吃完,放下碗。“我上班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徐子怡沒抬頭。
他起身,走出飯堂。晨光很好,金燦燦的,灑在青磚地上。
空氣裡有桂花殘存的香氣,混著隔夜雨水的清新。
他走到戲園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,停了一會兒。腦子裡還回響著徐子怡那句話:“只要你還對我好,還把這個家當個家……”
有這好事?
……
吳家麗推門進來時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咯咯咯咯,像機槍掃射。
她今天穿了身墨綠色旗袍,開叉高,走路時大腿的線條若隱若現。
臉上塗了厚厚的粉,嘴唇抹得鮮紅。看見何雨柱,眼睛一亮,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一把抓住他胳膊就往裡拽。
“柱子哥!你可算來了!”她的聲音又尖又急,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“羅總找你!急得跟火上房似的!”
何雨柱被她拽得一個踉蹌。
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地上。
他皺了皺眉,沒說話,任由她把自己拖進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。
辦公室裡,羅浮正在踱步。
從窗戶到門,從門到窗戶,來回走,步子又快又碎,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。
他手裡攥著份報紙,攥得太緊,紙都皺了,邊角翹起來,像被水泡過又曬乾。聽見動靜,他猛抬頭,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佈滿血絲,眼袋發青,一看就是一夜沒睡。
“柱子!我的祖宗!”羅浮撲過來,抓住何雨柱另一隻胳膊。
現在何雨柱兩條胳膊都被抓著,一邊是吳家麗,一邊是羅浮,像個犯人被押解。羅浮的手在抖,手心全是汗,溼漉漉的,黏糊糊的。
“出大事了!天大的事!”
“慢慢說。”何雨柱掙開兩人的手,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沙發是真皮的,很軟,一坐就陷進去。
他慢條斯理地放下公文包,掏出煙盒,彈出一支,點上。
吸了一口,煙從鼻孔噴出來,在晨光裡凝成兩股白氣。
羅浮把報紙拍在茶几上,力氣太大,震得菸灰缸跳了跳。頭版頭條,黑體大字,佔了大半版:
“銅鑼灣兩大金店昨夜遭劫!損失或達千萬!”
下面配了兩張照片。
一張是拉傑金飾,櫥窗碎了,玻璃渣滿地,象頭神倒在碎片裡,紅寶石眼睛掉了,只剩兩個黑洞。
另一張是林敦金店,門口圍滿了警察,黃線拉得老長,幾個穿制服的洋人站在那兒,臉色鐵青。
“凌晨三點!兩家店同時被劫!”羅浮在何雨柱面前蹲下,臉湊得很近,能看見他鼻孔裡的鼻毛,和嘴角新起的火泡。“拉傑金飾,保險櫃被撬,金條珠寶洗劫一空!林敦金店更離譜,地下保險庫,一尺厚的鋼門,完好無損,可裡面全空了!金條、珠寶、銀元,全沒了!像被鬼搬走了!”
何雨柱彈了彈菸灰。菸灰飄下來,落在報紙上,正好蓋住“千萬”兩個字。“哦。”他說。
“就‘哦’?”羅浮瞪大眼睛,“柱子,這可是大新聞!香港開埠以來最大劫案!不,遠東最大!英國人都驚動了,總督府早上開了緊急會議,警務處長被罵得狗血淋頭!”
“東洋人乾的吧。”何雨柱又吸了口煙,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最近他們和y國人鬧得兇。搶生意,搶地盤,搶碼頭。報復一下,正常。”
羅浮一愣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何雨柱往後一靠,陷進沙發裡。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,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道光斑。他眯起眼,看著那些光斑在空氣裡飄浮的灰塵。“現場沒留點東西?東洋人喜歡來這套,留個字條,畫個標記,顯擺顯擺。”
羅浮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跳起來,衝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。他撥了個號,等接通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
結束通話後,又衝回來,蹲在何雨柱面前,眼睛更亮了。
“現場封鎖了,訊息還沒漏出來。但我打聽到了。”他聲音壓得更低,像地下黨接頭,“林敦金店的保險庫裡,有東西。麵粉撒的,地上有字。”
“甚麼字?”
“不知道。y國人捂得死緊,我的人進不去。”羅浮抓住何雨柱的手,手心全是汗,“柱子,你門路廣,認識的人多。有沒有辦法搞到那幾個字?照片也行!只要拿到,這新聞就是咱們獨家的!明天的頭版,不,連續三天的頭版!”
何雨柱看著他。
羅浮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,金絲眼鏡滑到鼻尖,露出底下那雙充滿血絲、滿是渴望的眼睛。這種眼神何雨柱見過,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時的眼神,餓狼看見肉時的眼神。他抽回手,在沙發上蹭了蹭,蹭掉那些汗。
“羅總,我就是一個寫專欄的。”何雨柱說,彈掉菸灰,“這種大事,我哪有門路。”
“你有!”羅浮又抓住他,這次抓的是袖子,攥得死緊,“你認識伊莎貝拉,認識查理公使,昨晚還在他家變魔術!你去打聽打聽,就說好奇,隨便問問!一頓飯,不,一個星期的飯!龍鳳樓,隨你點!”
何雨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嘆了口氣,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。“麵粉寫的,英文,對吧?”
羅浮猛點頭,像雞啄米。
“東洋の借り。”何雨柱用中文說,發音有點怪,像在學舌,“東洋的借款。大概這個意思。”
羅浮呆住了。他張著嘴,眼鏡徹底滑到鼻尖,要掉不掉。幾秒鐘後,他猛地跳起來,衝到辦公桌前,抓起筆,在紙上飛快地寫。筆尖劃破紙面,發出“沙沙”的響聲,像春蠶啃桑葉。寫完,他拿起紙,對著光看,嘴唇無聲地蠕動,念那幾個字。然後,他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狂喜,從狂喜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光。
“獨家!絕對是獨家!”他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,袖子穿反了也不管,“柱子,你立大功了!這個月獎金翻倍,不,三倍!”
他衝到門口,又折回來,從抽屜裡抓出一沓鈔票,塞進吳家麗手裡:“家麗,替我請柱子吃飯!龍鳳樓,最好的包廂!點最貴的菜!記我賬上!”
說完,他拉開門衝出去,皮鞋在走廊裡敲出一串密集的鼓點,漸行漸遠。
門“砰”地關上,震得牆上的掛畫晃了晃。
辦公室裡靜下來。只有百葉窗縫隙漏進的陽光,和空氣裡飄浮的灰塵。
吳家麗還攥著那沓鈔票,嶄新的港幣,邊緣鋒利,能割手。
她看看錢,看看何雨柱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何雨柱站起身,拎起公文包。“走吧,吃飯。”
回到自己辦公室,何雨柱關上門,落了鎖。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檔案櫃。
窗外是後巷,能看見對面樓的晾衣繩,上面掛著花花綠綠的衣裳,在風裡飄,像萬國旗。
他走到桌前,坐下,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皮茶葉罐。
罐子上印著“西湖龍井”,字都磨掉了,只剩下模糊的綠影。
他開啟罐子,捏一撮茶葉,放進搪瓷缸裡。
走到角落,暖水瓶是鐵的,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鏽跡。
他倒水,開水衝進缸子,茶葉打著旋浮起來,又慢慢沉下去。
水是黃的,漸漸變成淡綠,熱氣騰起來,帶著一股清苦的香。
他端著缸子,回到桌前坐下。
沒喝,就看著熱氣在陽光裡升騰,變幻形狀,像雲,像霧,像某些抓不住的東西。腦子裡開始回放。
昨夜,銅鑼灣,兩家金店。
拉傑金飾的印度夥計在打鼾,林敦金店的狼狗在籠子裡轉圈。他走進去,像回自己家,手一揮,金子、珠寶、銀元,全進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空間。麵粉撒在地上,手指劃出那幾個字。
東洋の借り。東洋的借款。
他笑了。很短促的一聲,像嘆氣。然後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茶。茶很燙,燙得舌尖發麻,但那種苦後的回甘,很舒服。
閉上眼睛。意識沉下去,沉進那片灰濛濛的空間。
爐鼎還在老地方,暗金色的表面浮動著微光。旁邊堆著小山,是昨夜收進來的金飾:項鍊、手鐲、戒指、金鎖,堆在一起,黃澄澄的,在灰暗的背景裡像座金山。
更遠些,是珠寶櫃,玻璃的,裡面擺著鑽石、翡翠、紅寶石,在虛無中自己發著光。
還有那些古董,瓷器、玉器、青銅器,胡亂堆著,像廢品站。二十個紅木貨架靠在牆邊,雕著花,很重,是順手收的,想著以後戲園能用上。
何雨柱走到金飾堆前。
他意念一動,那些金飾飛起來,像被無形的手託著,排著隊飛進爐鼎。
鼎蓋開啟,裡面是流動的金色火焰。
金飾落進去,瞬間熔化,變形,雜色和雜質被分離出來,變成黑色的渣滓,沉到底部。
純金在火焰中聚攏,塑形,冷卻。
一根根金條從側面的小門滑出來,落在準備好的托盤上。
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他數著。
每根一公斤,標重999.9。最後總共一百零五根,碼得整整齊齊,在虛無中泛著沉甸甸的、實心的金光。
他又清點別的。珠寶五百二十五件,大都是戒指、項鍊、胸針,也有幾件頭冠,鑲的寶石鴿子蛋大小,在黑暗裡自己會發光似的。
古董九十七件,有青花瓷瓶,有青銅鼎,有玉雕,真假不知,但看著都像老東西。紅木貨架二十個,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貨櫃、桌椅、甚至有個西洋座鐘,還在走,滴答滴答,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。
意識退出空間。
何雨柱睜開眼,搪瓷缸裡的茶已經溫了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涼茶有點澀,但解渴。
窗外的晾衣繩上,有件紅衣裳被風吹落,飄飄悠悠往下掉,像片凋謝的花瓣。
敲門聲響起。吳家麗在門外喊:“柱子哥,走吧,吃飯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