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下已經不只是竊笑了,是明目張膽的鬨笑。
有個胖太太笑得前仰後合,珍珠項鍊在肥碩的胸前亂顫。
她旁邊的先生用手肘碰她,她也不理,掏出手帕擦笑出來的眼淚。
巴頓的臉漲成豬肝色。他兩手抓住綢子,用力一扯,想扯開結,或者至少把綢子展開。可結太死了,綢子又滑,他用力過猛,整團綢子脫手飛了出去。
彩色的綢團在空中劃了道弧線,不偏不倚,正砸在宴會主人查理公使的頭上。
查理公使坐在主賓席,正和旁邊一位穿軍裝的男人說話。
綢團砸中他稀疏的頭頂,順著肩膀滾下來,落在餐盤裡,沾滿了奶油醬汁。公使愣住了,抬手摸了摸頭,摸到一手彩色的絲絮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臺上。
全場死寂。
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,和遠處廚房隱約傳來的碗碟碰撞聲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著公使。
這位港城的實際統治者之一,帝國在遠東的代表,此刻頭頂粘著五彩絲線,醬汁正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,在白襯衫領口染出汙漬。
公使的臉一點點沉下來。不是暴怒,是那種冰冷的、滲入骨髓的憤怒。他放下手裡的餐刀,銀質刀叉碰在瓷盤上,發出清脆的“叮”一聲。這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。
“巴頓先生。”公使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冰錐,“這就是你所謂的,來自不列顛的魔法?”
巴頓僵在臺上,嘴唇哆嗦,想說甚麼,發不出聲音。
他想道歉,想解釋,可舌頭像打了結,喉嚨裡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怪聲。白色西裝在燈光下亮得刺眼,像裹屍布。
還有最後一個魔術。巴頓像抓住救命稻草,踉蹌著撲到桌邊,抓起那個紫檀木盒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盒子“咯咯”作響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,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女士們先生們,”他的聲音在發顫,“接下來,是真正的奇蹟。空盒變硬幣,從虛無中創造財富!”
他開啟盒蓋。按照設計,盒子裡應該是空的,他念句咒語,再開啟,就會出現一枚金幣。可這次,盒蓋剛掀開一條縫,就聽見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是盒子裡有甚麼東西卡住了。巴頓用力一掀。
“哐當!”
一把左輪手槍從盒子裡掉出來,砸在桌面上,又彈起來,滾到桌邊,最後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槍是黑色的,槍管閃著冷光,槍柄上的木質握把有磨損的痕跡。它躺在大理石地板上,在燈光下像個沉默的、不祥的詛咒。
全場死寂了足足三秒。
然後尖叫炸開。
女人們抱頭蹲下,男人們跳起來,椅子被撞倒,餐盤摔碎,酒水潑灑。
查理公使身後的兩個保鏢最先反應過來,像獵豹一樣撲上臺。
一個擒住巴頓的胳膊反擰到背後,另一個用膝蓋頂住他的腰,把他死死按在地上。巴頓的臉被壓在地板上,扭曲變形,白色西裝沾滿了灰塵和鞋印。
“別動!警察!”門口傳來喝令。
是那個外國女督察,她拔出手槍,槍口對準臺上。
混血女警阿梅跟在她身後,也拔出槍,但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人群,在何雨柱臉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複雜。
賓客們亂作一團,往門口擠。
有人踩掉了鞋,有人撞翻了香檳塔,玻璃碎裂聲、哭喊聲、咒罵聲混成一片。水晶吊燈在混亂的氣流中晃動,光影亂顫,像世界在發抖。
查理公使站起來。他掏出手帕,慢慢擦掉臉上的醬汁,又理了理頭髮。動作很慢,很穩,但手在微微發抖。他走到臺前,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巴頓。巴頓還在掙扎,嘴裡含糊地喊著:“不是我!有人陷害!盒子被換了!”
公使沒理他。他轉向人群,舉起雙手。他的聲音透過某種擴音裝置傳出來,在大廳裡迴盪:
“女士們先生們,請安靜。”
混亂漸漸平息。人們停下來,喘著氣,驚魂未定地看著他。
“今晚,我們目睹了一場可悲的騙局。”公使的聲音冰冷,“這個自稱來自不列顛的魔術師,不僅是個拙劣的騙子,還可能意圖不軌。我已經通知警方,他將受到法律的嚴懲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“對於今晚的意外,我深表歉意。宴會到此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一個女聲打斷了他。是伊莎貝拉。
她從人群中走出來,金髮在晃動的水晶燈下閃著光。
她沒看地上的巴頓,也沒看公使,而是看向何雨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個笑。
“公使閣下,”她說,聲音清亮,在大廳裡傳得很遠,“既然冒牌貨讓您掃興了,何不讓真正的魔術師,為您表演一段真正的魔法?”
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,落在何雨柱身上。
何雨柱還站在餐桌邊,手裡拿著半塊沒吃完的三明治。他放下三明治,用餐巾擦了擦手,動作不緊不慢。然後他抬起頭,迎上所有人的目光。
查理公使眯起眼:“這位是?”
何雨柱走上前。他走到臺邊,沒上去,就站在臺下,仰頭看著公使。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,在他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。
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:
“傻柱。來自華夏,變戲法的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“如果閣下不嫌棄,我可以試試,給今晚收個不那麼難看的尾。”
大廳裡鴉雀無聲。
只有壁爐裡的火還在燒,噼啪,噼啪,像心跳。地上,那把左輪手槍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。
旁邊,巴頓被保鏢按著,臉貼地,眼睛瞪著何雨柱,瞳孔裡全是血絲。
巴頓被拖出去時,白色西裝的後襬在地上蹭出一道灰痕,像條垂死的蛇。
保鏢一手擰著他胳膊,一手捂住他的嘴,那些“冤枉”“陷害”的嚎叫被悶在掌心裡,變成含混的嗚咽。
左輪手槍被女督察用白手帕包著撿起,金屬在布里顯出猙獰的輪廓。大廳裡瀰漫著一種難堪的寂靜,像葬禮上有人不小心笑出聲後的那種死寂。
查理公使還站在臺上。
他頭頂的綵帶絲絮已經被侍者小心摘去,但髮蠟抹平的稀疏頭髮亂了,露出粉紅色的頭皮。醬汁在襯衫領口留下暗黃色的汙漬,像一塊褪不去的胎記。
他雙手撐著桌沿,指關節發白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燈光下格外顯眼。
這位港城的統治者之一,此刻看起來像個被當眾扒了褲子的老紳士。
“父親。”一個輕柔的女聲打破沉默。
公使的大女兒從主賓席站起身。
她約莫二十歲,穿淺藍色綢裙,金髮梳成端莊的髮髻,頸間一串珍珠,顆顆圓潤,在鎖骨處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走到父親身邊,低聲說了句甚麼。
公使側耳聽著,臉上的肌肉漸漸放鬆,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轉向臺下,落在何雨柱身上。
“何先生。”公使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但恢復了平日的威嚴,“請原諒我的冒昧。但今晚的宴會……需要一點真正的魔法來收尾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滿廳神色各異的賓客,有驚魂未定的太太們正用手帕扇風,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商人,有強作鎮定但眼神閃爍的官員。
香檳塔倒了,地毯上汪著一灘金黃色的液體,碎玻璃渣在燈光下像散落的鑽石。空氣中還殘留著尖叫後的悸動,混著食物冷掉後的油膩氣味。
“我以個人的名義,”公使繼續說,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“懇請您為我們表演。為了伊莎貝拉小姐的推薦,也為了……華夏魔術師的聲譽。”
最後半句他說得很慢,灰藍色的眼睛盯著何雨柱,像在掂量甚麼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。何雨柱感覺到那些視線。
好奇的,懷疑的,幸災樂禍的,還有伊莎貝拉那雙碧眼裡閃爍的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。
他想起剛才巴頓被拖出去時那張扭曲的臉,想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,想起查理公使頭頂綵帶的滑稽模樣。
他本可以拒絕。鞠個躬,說聲“抱歉,才疏學淺”,轉身離開這攤爛泥。
糧食的事可以另找門路,寶寶那邊總有辦法。可當他抬眼,看見公使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懇求,看見滿廳洋人臉上那種“看吧,黃種人就是不行”的隱約神情,胃裡有甚麼東西翻了一下。
不是正義感,不是民族大義。
是一種更原始的、像野獸護食的東西,這地盤,你可以罵,可以砸,但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。
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何雨柱說,聲音不大,但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。
何雨柱沒換衣服,還那身藏青西裝,領帶有點歪。他走上臺,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,發出細碎的“嘎吱”聲。
臺下安靜下來,但那種安靜是緊繃的,像拉滿的弓弦。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喉結滾動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臺上很亂。
巴頓留下的道具散了一地:那副打結的綵帶還團在角落,紫檀木盒倒扣著,桌上有撲克牌、鐵環,還有一隻藤條編的籃子。
本來是裝鴿子的,但巴頓沒來得及用。籃子很新,藤條泛著淡黃色的光,裡面鋪著層乾草。
何雨柱彎腰撿起籃子。他提著籃柄,走到臺中央,甚麼也沒說,只是把籃子舉高,倒過來抖了抖。
乾草屑飄下來,在燈光裡緩緩下落。
然後他把籃子放回桌上,蓋子敞開,朝臺下展示空的,除了幾根草梗,甚麼都沒有。
“鴿子呢?”臺下有人小聲問,是剛才那個胖太太。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伸手進籃子,像是要抓甚麼,然後猛地向上一揚,動作很快,帶著某種儀式感。臺下有女士下意識地縮脖子,以為會有鳥飛出來。
可甚麼也沒有。只有他空著的手,五指張開,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。
寂靜。然後有人嗤笑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帶著嘲諷的嗤笑。何雨柱面無表情,他收回手,蓋上了籃子蓋。藤條編織的蓋子“咔噠”一聲合攏。
他退後一步,離桌子三步遠。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指向籃子。然後他開始數數,用中文,聲音平穩: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數到三時,他右手在空中虛握,猛地向下一拉,像在扯一根看不見的線。
籃子蓋“砰”地彈開了。
不是慢慢掀開,是像有東西從裡面頂開,蓋子高高彈起,又落下,在桌上轉了兩圈。然後,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裡,有東西從籃子裡漫出來。
先是翠綠的葉子,油亮亮的,帶著水汽;然後是鮮紅的番茄,圓滾滾的,表皮繃得發亮;接著是紫色的茄子,細長的黃瓜,金黃的玉米,飽滿的土豆……
蔬菜像泉水一樣從籃口湧出,滾落在桌上,又滾到地上。番茄摔破了,紅色的汁液濺在白色桌布上,像血。
黃瓜“咕嚕嚕”滾到臺邊,掉下去,“啪”地摔成兩截,清新的瓜味在空氣裡炸開。
滿滿一籃。不,是滿桌滿地。
蔬菜堆成小山,在燈光下泛著新鮮的光澤,葉子上還掛著水珠,根莖上沾著新鮮的泥土。
土豆的大小不一,有的還帶著剛刨出來的毛須。玉米的苞葉半剝,露出金燦燦的籽粒。番茄的蒂頭嫩綠,一看就是今早剛從藤上摘的。
死寂。
然後掌聲像暴雨一樣砸下來。不是剛才給巴頓的那種零星的、有氣無力的掌聲,是熱烈的、發自肺腑的、帶著震驚和狂喜的掌聲。
有人站起來鼓掌,把手都拍紅了。
胖太太張著嘴,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。查理公使灰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,手扶著桌沿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何雨柱彎腰,從蔬菜堆裡撿起一個番茄,在西裝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汁水迸出來,順著他嘴角往下流。他嚼著,吞嚥,然後朝臺下舉了舉剩下的半個番茄。
“新鮮的。”他說,嘴角沾著紅色的汁液,“送給公使閣下,和今晚的賓客。”
侍者們如夢初醒,慌忙上臺收拾。他們用銀質托盤裝起蔬菜,小心翼翼地,像在搬運珍寶。
番茄、黃瓜、茄子、玉米、土豆……
被分裝在幾個大籃子裡,抬到主賓席前。
查理公使伸手拿起一根黃瓜,指腹摩挲著上面細小的凸刺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,是泥土和植物清冽的氣息,做不了假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……”他抬起頭,看向何雨柱,話沒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