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在轉椅裡坐下,椅子柔軟,把他整個人陷在裡面。他閉上眼,陽光透過眼皮,一片暖紅。
這才幾天?
他從大陸來,帶著一肚子的故事和兩手的老繭,現在坐在報社的副總裁辦公室裡,兜裡揣著電影製片人的合同,懷裡揣著兩萬塊投資的收據。
像做夢,可又不是夢。夢裡沒有這樣真實的陽光,沒有皮革和木頭混合的氣味,沒有心裡那股子又脹又空的感覺。
他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站起來,鎖上門,拉上窗簾。
屋子裡暗下來,只有窗簾縫隙漏進幾線光,在空氣中畫出幾道斜斜的柱子,灰塵在那光柱裡跳舞,密密麻麻,永不停息。
何雨柱深吸一口氣,心念一動。
眼前景物扭曲,像石子投入靜水泛起的漣漪。
下一刻,他已置身另一個空間。
這裡沒有光,卻有光。不是日月星辰的光,是一種從萬物自身散發出來的、幽暗的、沉靜的光。
空氣是凝滯的,沒有風,沒有氣味,時間在這裡彷彿睡著了。
何雨柱站在那兒,適應了一會兒,才看清周遭。
左邊,是昨夜所得。
鈔票堆成小山,不是整齊的,是散亂的,像秋收後場院裡隨意堆放的秸稈。
但每一張都是大面額,英鎊、美元、港幣,花花綠綠,在這幽光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油彩般的光澤。
金條碼得整齊,二十條一排,一共十排,兩百根,黃澄澄的,沉甸甸的,是這幽暗裡最實在的存在。
首飾散放在幾個開啟的錦盒裡,翡翠鐲子水頭足得像要滴出來,鑽石項鍊冷冰冰地閃著光,珍珠圓潤,一顆顆像凝固的月光。
右邊,是那些“雜項”。從方氏當鋪倉庫裡搬來的古董,好些他叫不上名字。青銅的鼎,缺了一隻耳;瓷器的瓶,釉色溫潤如脂玉;一卷古畫,絹面泛黃,展開一半,露出幾筆山水,墨色蒼茫。還有那幾架紫檀、黃花梨的貨架,木紋在幽光下流淌著蜜一樣的光澤,散發出淡淡幽香。
可佔地方的,是那些不值錢的大傢伙:厚重的紅木櫃臺,笨拙的橡木貨架,還有幾個被撬開的、空空如也的大保險櫃,鐵皮冰冷,張著黑黝黝的嘴。
空間是變大了些,可這些東西一塞,又顯得逼仄。何雨柱走到那些櫃檯貨架前,手指拂過粗糙的木面。木頭上還留著當鋪裡的氣味,陳舊紙張、灰塵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。
他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把這些破爛,神不知鬼不覺,扔到方敬之家裡去。
這念頭一起,就像荒草地裡蹦出個火苗,滋滋地燒起來。
方敬之那老狐狸,此刻肯定像熱鍋上的螞蟻,不,像被剜了心肝的狐狸,在跳腳,在罵娘,在動用一切關係追查。若是讓他一覺醒來,發現院子裡堆滿了自家當鋪的破爛……
何雨柱幾乎能想象出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會扭曲成甚麼樣子。痛快,解氣。
可他很快搖了搖頭。火苗噗一聲,被自己掐滅了。
不行。太險。
方敬之不是傻子。
現場留下這些,等於告訴所有人,賊和方家有仇,是衝著方家來的。
警察、方家、還有方家背後的勢力,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一樣圍過來。查,掘地三尺地查。
萬一查到徐子怡呢?方敬之知道徐子怡和他走得近。
萬一查到戲園呢?徐老闆的戲園經不起查。
徐子怡……
想起這個名字,何雨柱心裡那點因惡作劇而生的快意,瞬間涼了。
他看見她穿著戲服在臺上轉圈,水袖飄舞,像兩片雲;聽見她私下裡哼唱,聲音清凌凌的,帶著江南水汽。
她爹可對她是真疼。
那戲園是徐家的命根子,也是她的念想。他不能把這風險,哪怕一絲一毫,引到她身邊去。
那些破爛,在幽光下沉默著,像一群等待發落的囚徒。空保險櫃的門半開著,裡面黑洞洞的,彷彿能吞下一切光。
何雨柱走到那堆鈔票前,隨手抓起一把。
嶄新的紙幣邊緣鋒利,劃過指腹,微微的痛。他又走到金條堆前,拿起一根。沉,壓手,冰涼的感覺透過面板,直往骨頭裡鑽。
這黃金是好東西,也是壞東西。它能換來戲園子,能讓她歡喜,也能引來災禍。
他得等。等一個更合適的機會,或者,等一個更合適的目標,一個真正討厭的、該死的、扔了黑鍋也不心疼的傢伙。
何雨柱將金條放回原處,拍了拍手,彷彿要拍掉那冰冷的觸感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礙事的破爛,心念再動。
幽暗退去,陽光重新從窗簾縫隙擠進來。他又坐在了那張寬大的皮椅上,辦公室裡安靜極了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,悠長,平穩。
窗外,傍晚正在降臨。遠處樓房的窗戶漸次亮起燈,一點一點,一片一片,最後連成浩瀚的燈海,漂浮在漸濃的暮色裡,像倒懸的星河。
何雨柱放棄立即將雜物丟到方敬之家嫁禍的想法,認為此事風險過大可能牽連戲園,決定“還是等遇到討厭的人再說”。
何雨柱蹲在那兒,兩隻眼睛像兩枚生鏽的釘子,死死釘在貨櫃保險櫃上。
那鐵傢伙蹲在倉庫角落裡,灰撲撲的,門把手上結著蜘蛛網,蜘蛛在網中央盤踞著,像個小號的閻王爺。
何雨柱啐了口唾沫,那唾沫落在鐵櫃腳邊,激起一小撮塵土。
“垃圾。”他嘟囔道。
可這垃圾突然在他眼裡變了形。他看見的不是保險櫃,而是一口鐵棺材,一副鐵鎧甲,一個能吞子彈也能吐子彈的鐵獸。
何雨柱的眼珠子轉了轉,那轉法像是老驢拉磨,慢騰騰的,卻把整個乾坤都轉了進去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被煙燻黃的板牙。
這鐵疙瘩要是擺在合適的地方,捱上那麼一下子,能叫活人變成死人,死人變成碎肉。
他站起身,骨頭節咯嘣咯嘣響,像一串小炮仗。
踱到八仙桌旁,拎起紫砂壺,那壺肚大腰圓,活像個懷胎十月的婦人。
茶水注入杯中,琥珀色的,冒著熱氣,熱氣在午後的光線裡扭成一道道彎曲的蛇。他呷了一口,茶水滾過舌頭,燙出一股焦糊的甜味。
就在這時,電話鈴響了。
那鈴聲尖得像根鋼針,直直扎進這午後昏沉的皮肉裡。何雨柱不慌不忙,又呷了口茶,由著它響到第七聲,才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手。
“喂?”
“何老闆,我,老羅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黏糊糊的,像是剛從糖罐裡撈出來。
“說。”
“美尊戲院,王老闆那頭,有意思要出手。”老羅的話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塊石頭,撲通撲通扔進何雨柱心潭裡。
何雨柱的手緊了緊,茶杯沿在唇邊停了半晌。
美尊戲院,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了,炸出一片金燦燦的光。
他看見徐子怡的臉,那張臉平時總是繃著,像塊上好的緞子,光滑卻冷硬。可要是把這戲院送到她面前呢?何雨柱幾乎能看見那緞子臉上裂開第一道笑紋的樣子。
“接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,掛了電話。
電話結束通話的咔嗒聲還沒散盡,他已經開始盤算。指頭在桌面上敲著,敲出一串密不透風的鼓點。
三日後,羅浮辦公室裡瀰漫著雪茄和焦慮混合的氣味。
王老闆是個圓滾滾的胖子,坐在沙發上,沙發被他壓得呻吟不止。他掏出手帕擦汗,那汗卻像泉眼似的,擦完一波又冒一波。
“何老闆,不瞞你說,”王老闆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,“戲院我是真撐不住了。”
何雨柱翹著二郎腿,眼皮半耷拉著,像是要睡過去。
“去年重灌的,花了這個數。”王老闆比出三根香腸似的手指,“可邪門了,裝完客人反倒少了。現在每天賣不出二十張票,夥計的工錢欠了三個月,再欠下去,他們得把我這身肥肉片了下鍋。”
羅浮在一旁賠著笑,那笑像是用漿糊粘在臉上的假面具。
何雨柱終於抬起眼皮:“王老闆,這年月,戲院這行當......”他搖搖頭,搖得很慢,很沉,像在搖一口千斤重的大鐘,“不景氣啊。”
“是是是,”王老闆忙不迭點頭,臉上的肉跟著亂抖,“所以我才急著脫手。何老闆要是看得上,這個數——”他伸出四根手指,又加了半根,“四萬五。”
空氣凝固了幾秒。電扇在頭頂嗡嗡轉著,吹起桌上的檔案紙,嘩啦嘩啦響。
“聽說,”何雨柱慢條斯理地說,“前陣子有人出四萬?”
王老闆的臉一下子白了,白裡透青,像塊放壞了的豬油。他張了張嘴,卻沒發出聲音,只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乾癟的嘆息。
羅浮這時插進來:“要我說,不如先去瞧瞧?戲院這物件,光聽不行,得用眼睛看,用腳丈量。”
何雨柱點點頭,站起身:“那就瞧瞧。”
美尊戲院靠著海。
何雨柱下車時,先聞到的不是海腥味,而是一股木頭老去的味道,混著舊幕布、灰塵和無數人撥出的氣息。
那氣息沉甸甸的,壓在胸口,讓人想起墳墓。
不,不是墳墓,是戲臺下的鬼魂,那些在光影裡活了又死、死了又活的魂。
戲院緊挨著宏豐銀行,兩棟建築並肩站著,像一對老夫妻,一個穿金戴銀,一個破衣爛衫。
何雨柱伸手摸了摸戲院的牆,磚是實心磚,一塊塊壘得嚴絲合縫,風雨在上面留下深一道淺一道的疤。
牆根處爬著青苔,溼漉漉的,綠得發黑。院子裡立著幾棵老樹,何雨柱叫不上名字,只看那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來,樹皮皸裂如龍鱗。
推門進去,一股涼氣撲面而來。
那涼不是空調的涼,是地氣、是陰氣、是百年老屋獨有的那種沁入骨頭的涼。
大堂挑高三層,水晶吊燈上積著厚厚的灰,蜘蛛在燈架間結網,網絲在從高窗射入的光柱裡閃閃發亮,像是懸在空中的銀髮。
何雨柱一步一步走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回聲在空曠的大堂裡盪來盪去。
一樓、二樓、三樓,他一層層看。
紅木椅子排得整整齊齊,椅背上的雕花繁複得讓人眼花,是牡丹,是鳳凰,是祥雲。他摸了摸扶手,木頭在指尖下光滑冰涼,像美人的肌膚。
“這些傢俱,”何雨柱開口,聲音在大堂裡嗡嗡迴響,“有些年頭了。”
王老闆跟在他身後,像條沮喪的影子:“都是老物件,我父親那輩置辦的。光這些紅木,當年就......”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彩玻璃窗。窗外是後院,大得讓他挑了挑眉。
那簡直是個小世界。
青磚鋪地,中間一口老井,井沿被繩子磨出深深的凹痕。
東邊一座涼亭,飛簷翹角,漆已斑駁。
西邊開了一畦菜地,種著些蔫頭耷腦的青菜。四面一圈房間,數了數,十二間,門對門,窗對窗,圍出個規規矩矩的四合院。
“地皮,”何雨柱問,“多大?”
“統共,”王老闆抹了把汗,“差不多兩萬平米。”
何雨柱轉身,背對著那片院子。
他心裡在打算盤,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,響得他太陽穴突突跳。
這戲院,這地,這滿屋的老木頭,四萬五?他幾乎要笑出聲,忙用一聲咳嗽壓住了。
那不是笑,是狼看見肥羊時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。
晚飯擺在臨海酒樓。包廂裡,魚缸咕嘟咕嘟冒著氣泡,幾條紅斑魚在缸裡慢悠悠地遊,渾然不知自己很快就要下油鍋。
酒過三巡,王老闆的臉紅得像滷過的豬頭。何雨柱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
“四萬一。”
王老闆的筷子停在半空,一塊海參掉回盤子裡,濺起幾滴醬汁。
“傢俱全留。”何雨柱補了一句。
沉默。只有魚缸的冒泡聲,咕嘟,咕嘟,像倒計時的鐘。
王老闆長長嘆了口氣,那嘆得如此之深,彷彿把五臟六腑都嘆了出來:“成交。”
何雨柱端起酒杯,卻不喝,只盯著杯中晃盪的液體:“不過,這戲院不是我買。”
王老闆和羅浮都愣住了。
“幫個朋友。”何雨柱說得輕描淡寫,“過戶的名字,寫徐子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