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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4章 新晚報社副總裁何雨柱

2026-04-21 作者:彭小濤

徹底的死寂。連電風扇的嗡嗡聲似乎都消失了,街上電車的叮噹聲、小販的叫賣聲,全都退到了遙遠的背景裡。

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,邵仁粗重而急促的呼吸,邵義夫輕而淺的呼吸,羅浮屏住呼吸。

“條件只有一個,”何雨柱的目光從邵氏兄弟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羅浮寫滿震驚的臉上,“我要利潤的百分之五十。不是扣除預算後的利潤,是總利潤的百分之五十。”

邵義夫手中的茶杯“哐當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尖銳,茶水在地板上蔓延開來,浸溼了邵仁擦得鋥亮的皮鞋尖,但他渾然不覺。

羅浮的煙終於燃到了盡頭,燙到了他的手指。

他猛地一抖,菸蒂落進菸灰缸,濺起幾點火星,很快熄滅了,留下一縷細弱的青煙,裊裊上升,然後在電風扇的風中消散無形。

何雨柱重新坐回藤椅裡,陽光又一次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
他看起來還是那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,瘦削,面龐光潔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但此刻,在所有人眼中,他變成了別的甚麼東西,一個謎,一個奇蹟,一個令人不安的未知數。

桌上的十萬港幣靜靜地躺在那裡,青綠色的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。它們見證了某種轉變的發生,見證了權力的易手,見證了一個年輕人如何用一堆鈔票和幾句話語,重新定義了這場遊戲的規則。

窗外的港城還在運轉,電車還在跑,小販還在叫賣。但在這間充滿油墨味和舊報紙黴味的辦公室裡,時間似乎停頓了一秒,然後朝著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,悄然轉向。

邵仁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板:“何先生……此言當真?”

何雨柱將手提箱放到桌上,取出兩萬港幣,宣佈投資邵氏兄弟的電影,並提出利潤五五分賬。邵氏兄弟與羅浮對此感到震驚與不解。

那鈔票是簇新的,剛從銀行鐵櫃子裡睡醒般,帶著油墨和編號的氣味,一沓沓排在紅木桌面上,像一排剛出籠的肥鵝,油光光的脖頸挺著,等著挨刀。

何雨柱的手按在鈔票上,那手粗大,指關節突出如田埂上被牛蹄踩實的土疙瘩,手背上幾道疤,在電燈光下泛著白蠟似的亮。

邵老大邵仁楞先是愣住,眼珠子定在鈔票上,像是被粘蠅紙粘住的綠豆蠅。

他那張臉原本是苦瓜相,常年皺巴巴的,此刻那皺紋突然活了,從額頭到下巴都在抽搐,彷彿面板底下有蚯蚓在鑽。

邵老二邵邨人稍年輕些,喉結上下滾了三滾,沒發出聲,只聽見咕咚一聲,像是把整個雞蛋囫圇吞了下去。

羅浮瘦,穿一身灰綢衫,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,像只脫了毛的老鶴。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捻著下巴上幾根稀拉的鬍鬚,左手藏在袖子裡,可何雨柱瞧見他袖口在微微地顫。

“何先生……”邵老大終於擠出聲音,那聲音從喉嚨深處爬出來,帶著鐵鏽味,“這……這版權費……”

“不要了。”何雨柱說,聲音不高,卻像塊青石砸進泥塘,噗通一聲,水花四濺。

屋裡靜下來。

外頭街市的聲音隔著玻璃窗滲進來,叮叮噹噹的電車鈴,小販拉長了調的吆喝,遠處碼頭輪船沉悶的汽笛,都成了這寂靜的底襯。牆上掛鐘的鐘擺左一下右一下,像個瘸腿老漢在不緊不慢地趕路。

“這兩萬塊,”何雨柱的手在鈔票上拍了拍,那聲音脆生生的,像在拍打新收的麥子,“算我入股。片子拍出來,賺了錢,對半劈。”

邵老二的嘴唇開始抖,起初是微微的,後來抖得厲害了,上下牙磕在一起,嘚嘚嘚地響。他突然站起來,又坐下,又站起來,在原地轉了小半個圈,最後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
不是衝著何雨柱,是衝著北邊。

他面朝北方,咚咚咚磕了三個頭,額頭撞在地板上,聲音悶實如槌擊鼓面。抬起頭時,額上一片紅,眼裡兩包淚,那淚不滴下來,在眼眶裡汪著,亮晶晶的,映著屋頂吊燈的光。

“爹啊,”他喊了一嗓子,聲音劈了岔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雞,“娘啊,咱邵家……咱邵家的片子有救了啊!”

邵老大也跪下了,沒喊,只是哭,哭得沒聲音,肩膀一聳一聳的,那身藏青色的長衫跟著抖,像風中一面破旗。

何雨柱看著,不勸,也不扶。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,是香港本地產的“南洋”牌,抽出一支,在拇指蓋上頓了頓,劃火柴點著,深吸一口,煙霧從鼻孔裡緩緩爬出來,兩條灰白的蛇,在空中扭了扭,散了。

羅浮這時才動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眾人,看窗外。

窗外是彌敦道,下午四點的光景,太陽斜斜地照著,把樓房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一攤攤潑在地上的墨。電車駛過,車廂裡擠滿了人,一張張臉貼在玻璃上,模糊的,蒼白的,像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。

“何先生,”羅浮開口,聲音乾澀,“年輕氣盛是好事,可這兩萬塊不是小數目。電影這碗飯,不好吃。膠片貴,機器貴,人工貴,拍十部能有一部回本就不錯了。您那小說改編權,實實在在兩千塊,拿了走人,穩當。”

何雨柱笑了。

他那張方臉上平時沒甚麼表情,一笑,眼角堆起密密的紋,像曬乾了的河床。

“羅先生,”他說,煙夾在指間,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要掉不掉,“我老家在山東高密鄉,種地的。地裡刨食,看天吃飯。風調雨順,一畝地能打三百斤麥子;碰上旱澇,顆粒無收。可莊稼人年年都下種,為啥?因為地在那兒,你不種,它就荒著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和羅浮並肩站著。

窗外,一個報童舉著報紙跑過,尖著嗓子喊:“號外!號外!大陸災荒,糧價飛漲!”

“這電影,就是塊地。”何雨柱說,菸灰終於掉了,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,悄沒聲的,“邵先生兄弟倆是老實莊稼人,懂節氣,會伺候地。我投點種子錢,等秋收。”

他轉身,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邵家兄弟:“起來吧。地上涼。”

邵老大先爬起來,腿有點軟,扶著桌子邊才站穩。

邵老二還跪著,仰著臉看何雨柱,眼淚這時候才流下來,兩道清鼻涕跟著淌,他也不擦,任它們在嘴唇上邊亮晶晶地掛著。

“何先生,”邵老大聲音穩了些,“您這兩萬塊,是救命的錢。不瞞您說,廠子裡膠片只剩最後兩卷,下個月的工錢還沒著落。您這錢一到,機器就能轉,燈就能亮,演員就能吃飽飯。”

何雨柱走回桌前,把煙按滅在銅菸灰缸裡:“我有個條件。”

“您說!”

“拍咱們夏人自己的片子。”何雨柱說,眼睛看著邵老大,那眼神忽然變得很銳,像兩把錐子,“別學洋人那套,哭哭啼啼,摟摟抱抱。咱們有《水滸》,有《三國》,有楊家將,有岳飛。拍這些。拍出骨頭,拍出血性。”

邵老二這時候猛地站起來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卻咧嘴笑了,那笑容難看,可真實:“何先生,就衝您這句話,我邵邨人這條命,豁出去了!”

羅浮轉過身來,看著何雨柱。他瘦臉上那雙小眼睛眯著,像是要透過何雨柱的皮肉,看清他骨頭縫裡藏著甚麼。看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也笑了,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。

“何先生,”他說,“我羅浮在報館混了三十年,見過的人,比這屋裡地板的木板還多。您這樣的,頭一回見。”

他走回桌前,從抽屜裡拿出紙筆:“既然要幹,就立字據。白紙黑字,天地鬼神都看著。”

合同是羅浮擬的。

他寫得快,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像春蠶啃桑葉。寫完了,念一遍,條款清楚,滴水不漏。

何雨柱聽罷,接過筆,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。那三個字寫得歪扭,像三捆被風雨打趴的高粱。

邵家兄弟也簽了,手抖得厲害,名字寫得像蚯蚓爬。

羅浮拿出印泥盒子,猩紅的一坨,像剛挖出來的心臟。四個人挨個按手印,大拇指摁下去,提起時,紙上留下四個紅圈圈,溼漉漉的,在燈光下反著光,像四隻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
“成了。”羅浮吹了吹紙上的墨跡,“從今日起,何先生就是這部《岳飛行》的製片人之一。按規矩,得掛名。”

“何先生還得給我們當顧問!”邵老二急急地說,“劇本,服裝,道具,您都得給把把關!”

何雨柱點點頭,沒多說。他把合同副本摺好,塞進懷裡,貼著心口放。那紙還溫著,帶著羅浮手上的溫度。

邵家兄弟揣著兩萬港幣走了。邵老大把裝錢的皮包緊緊抱在懷裡,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嬰兒。邵老二走在旁邊,一步三回頭,朝何雨柱鞠躬,腰彎得很低,幾乎折成直角。

門關上了。屋裡忽然靜下來。

羅浮重新坐回太師椅,長長地舒了口氣,那口氣吐得綿長,像把積了多年的濁氣都吐了出來。

“何先生,”他說,眼睛看著天花板,“您知道我剛才在想甚麼?”

“想我是個傻子。”

“不。”羅浮搖頭,“我想起我爹。他也是山東人,逃荒來的香港。臨走前,他把家裡最後半袋高粱面換了三塊大洋,縫在褲腰裡。到了香港,在碼頭扛大包,扛了十年,攢下錢,開了間小印刷鋪。臨死前,他跟我說,浮啊,人活著,得有點念想。這念想不是錢,是比錢大的東西。”

他頓了頓,又說:“我這些年,辦報紙,做生意,錢越賺越多,可我爹說的那個‘念想’,我找不著了。今天在您這兒,我好像又聞著點味兒。”

何雨柱給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涼了,澀得很,他一口喝乾,喉嚨裡一陣苦。

“羅先生過獎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個寫小說的,碰巧寫了本賣得動的書,又碰巧不想只拿那點死錢。”

羅浮站起來,走到何雨柱面前,伸出右手。何雨柱也伸手,兩隻手握在一起。羅浮的手乾瘦,骨頭硌人;何雨柱的手粗硬,老繭磨人。

“何先生,”羅浮說,“您在報社那連載,這個月讓報紙多賣了五千份。總編說了,得謝謝您。”

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,黃銅的,用紅繩拴著。

“三樓,朝陽的那間,給您收拾出來了。副總裁辦公室,虛職,不幹活,但名頭好聽。電話裝了,名片印了,您甚麼時候想去坐坐都行。”

何雨柱接過鑰匙,沉甸甸的一串,在手心裡冰涼。

“還有個事,想請羅先生幫忙。”何雨柱說。

“您說。”

“想託您留意著,有沒有現成的戲園子,要大,地段要好,裝修要現成的。錢不是問題,我有個朋友,不差錢。”

羅浮的眉毛揚了揚:“朋友?”

“嗯,朋友。”何雨柱說,臉上沒甚麼表情,“女的,愛唱戲,想有個自己的場子。”

羅浮笑了,那笑容裡有種瞭然的神情:“明白。不過何先生,眼下這光景,戲園子生意可不好做。電影起來了,年輕人不愛看戲了。多少老戲園子關張,您知道麼?”

“知道。”何雨柱說,“可她喜歡。”

這四個字說得平淡,可羅浮聽出了甚麼。他不再多問,點點頭:“成,我幫您打聽。有合適的,立刻告訴您。”

又說了幾句閒話,羅浮起身送客。送到樓梯口,他忽然站住,低聲說:“何先生,您那朋友,是徐老闆的千金吧?”

何雨柱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
羅浮拍拍他的肩:“徐老闆那人,我打過交道。戲好,人傲。您這條路,不好走。”

“路都是人走出來的。”何雨柱說,轉身下樓。皮鞋踩在水磨石樓梯上,聲音空洞,一聲,一聲,像心跳。

三樓的辦公室果然朝南,一整面牆都是窗,下午的陽光滿滿地鋪進來,在地板上淌成一條金色的河。

屋子寬敞,一張大班臺,皮質轉椅,靠牆一排書櫃,裡頭空著,等著填滿。電話是黑色的,蹲在桌上,沉默如龜。名片盒是檀木的,揭開,一沓新名片,頭銜是“新晚報社副總裁何雨柱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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