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403章 邵氏兄弟

2026-04-20 作者:彭小濤

但羅總編找他不單為這個。

這老狐狸重新坐回去,從抽屜裡抽出兩份報紙,攤在桌上。頭版上,《笑傲江湖》和《蒼穹神劍》的連載欄赫然印著“全文完”三個大字。

“金庸和古龍都歇菜了。”羅總編搓著手,那雙手肥厚短粗,手背上長著幾撮黑毛,“報紙不能開天窗。阿柱,你得接上。”

何雨柱不急。他又摸出那支菸,這次點了,深吸一口,讓煙霧在肺裡轉了個圈才緩緩吐出。透過青灰色的煙霧,他看見羅總編那雙小眼睛裡閃爍的光,那是餓狼看見肉時的光。

“早備好了。”何雨柱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抽出兩沓稿紙,每沓都有磚頭那麼厚。稿紙用麻繩捆著,邊角已經卷了毛。

羅總編一把搶過去,眯著眼看標題。左手那沓寫著《飛狐外傳》,右手那沓是《劍毒梅香》。他快速翻了幾頁,手指沾了唾沫,翻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。

“多少字?”

“五十六萬七。”何雨柱彈了彈菸灰,“那本五十七萬二。夠你連載一個禮拜不止。”

羅總編不說話,只是一頁一頁地翻。他看得極快,眼珠子左右轉動,像兩粒在盤子裡滾動的綠豆。翻到某處時,他忽然停住,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。何雨柱知道,那是他看到精彩處了。

十分鐘後,羅總編抬起頭,臉上的肉都舒展開了。

他按了下桌上的電鈴,對著話筒吼道:“阿財!提十萬現金上來!要舊鈔,不要連號!”

吳家麗探進半個身子,頭髮有些亂,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。“羅生,柱哥……”她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個,珍妮弗來了。在門外等。”

“讓她進來。”羅總編揮揮手,像趕蒼蠅。

門開了。先伸進來的是一隻腳,穿著白色涼鞋,腳踝纖細,指甲蓋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。

然後整個人才挪進來。

是個混血女孩,約莫十八九歲年紀,面板是蜂蜜色的,眼睛大而深,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。她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,手指絞著連衣裙的下襬。

“這是珍妮弗,來面試排版助理的。”吳家麗介紹道,聲音裡透著一種莫名的緊張。

女孩抬起頭,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何雨柱臉上。

那一瞬間,何雨柱看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畏懼,而是一種更深、更復雜的東西,像是認出了甚麼,又像是在確認甚麼。

羅總編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拿起那份《飛狐外傳》的稿子,開始翻看。吳家麗朝女孩招招手,示意她到跟前來。

但珍妮弗沒動。她就站在門口,站在明暗交界處,一半身子在辦公室明亮的日光燈下,另一半隱在走廊的陰影裡。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何雨柱臉上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甚麼。

何雨柱拎起皮箱。

箱子很沉,十萬港幣的重量透過提手傳遞到他的手臂,再傳到全身。他轉身朝門口走去,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經過女孩身邊時,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種熱帶水果的味道,甜膩中帶著一絲酸澀。

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,他聽見女孩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甚麼。那聲音太輕了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但他聽清了。

她說:“胖子小男孩。”

何雨柱腳步一頓。他側過頭,看向女孩。女孩也正看著他,那雙大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表情,空蕩蕩的,像兩口深井。

然後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綻放在蜂蜜色的臉上,明媚得刺眼。

……

羅浮辦公室。

門被推開了。

吳家麗探進半個身子,額前的劉海被汗水黏在面板上,亮晶晶的。

“總編,邵氏電影公司的邵仁、邵義夫兄弟來了。”

羅浮沒抬眼,只把菸灰彈進一隻缺了口的青瓷菸灰缸裡。“請。”

進來的兩個人像是從另一個季節闖進來的。為首的年長些,約莫四十出頭,一身淺灰色西裝筆挺得能割傷人,皮鞋亮得能照見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轉的吊扇影子。這是邵仁。跟在他身後的弟弟邵義夫要年輕些,三十五六的模樣,同樣穿著西裝,但領帶打得有些歪,眼神裡藏著些不安分的東西,像河底悄悄翻湧的泥沙。

何雨柱就坐在靠窗的那張藤椅上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,使他看起來像是被囚禁在光影牢籠裡的甚麼活物。

他才二十二歲,瘦削的臉頰上還留著青春痘褪去後的淡褐色痕跡,但那雙眼睛,羅浮第一次見到這年輕人時就注意到了。

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像是在打量一件出土文物,既好奇又疏離。

“羅總編,久仰。”邵仁伸出手,手腕上的金錶在光線下閃了一下。

握手,寒暄,落座。吳家麗端來三杯茶,搪瓷杯沿上有兩道細微的裂紋,茶水是琥珀色的,浮著幾片舒展不開的茶葉梗。

邵義夫的目光落在了何雨柱身上。“這位是?”

“何雨柱。”年輕人自己開口了,聲音比他的長相要沉穩得多,“筆名傻柱。”

邵義夫明顯愣了一下。《雪山飛狐》在港城《明報》連載三個月,已掀起一股武俠旋風,街頭巷尾的報攤每天清早都有人排隊等著買新鮮出爐的報紙。

人們都在猜測“傻柱”是何方神聖——是隱居深山的白髮老者?是歷經滄桑的江湖客?誰都沒想到,竟是個面龐光潔得像剛剝殼雞蛋的年輕人。

“失敬失敬。”邵義夫的話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,“何先生真是……年輕有為。”

何雨柱笑了。

那笑容裡有些別的東西,羅浮注意到了,卻說不清那是甚麼。

像是知道一個秘密的孩子,又像是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的獵人。年輕人站起身,異常熱情地與邵義夫握手,握得時間有些過長,直到邵仁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
“邵先生將來會是港城電影界的大人物。”何雨柱鬆開手時說,語氣篤定得像是宣讀神諭。

羅浮皺了皺眉。這小子今天怎麼了?平時見了生人連話都不願多說,今天倒是對這兩個電影商人殷勤得過分。

邵義夫顯然被這番恭維弄得有些侷促,他清了清嗓子,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。“我們今日拜訪,是想談談《雪山飛狐》的電影改編權。邵氏電影公司有意將其搬上銀幕。”
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,只有電風扇固執地嗡嗡作響,把邵義夫的話吹散在燥熱的空氣裡。

就在這時,財務科的老王推門進來了。他腋下夾著一個深褐色的牛皮紙包,四四方方,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。

“總編,何先生的稿費到了。”老王把紙包放在桌上,麻繩解開時發出粗糙的摩擦聲。

紙包攤開,裡面是一疊疊港幣。

青綠色的鈔票,嶄新的,還帶著印刷廠油墨的特殊氣味——那味道有點像新收割的稻穀混合著鐵鏽,聞起來既讓人興奮又讓人不安。

“十萬港幣,按您吩咐,現金。”老王說著,開始一疊疊清點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,點數時卻異常靈活,拇指劃過鈔票邊緣,發出“唰唰”的聲響,清脆得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
一疊,兩疊,三疊……十疊整整齊齊碼在桌上,像一塊塊青磚,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城牆。陽光正好照在那堆鈔票上,青綠色的反光跳動著,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奇異的光斑。

邵氏兄弟的表情凝固了。

邵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動,映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。邵義夫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,像是艱難地吞嚥著甚麼無形的東西。

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極短暫的一瞥,但羅浮捕捉到了。那眼神裡有驚訝,有尷尬,還有一種原本堅固的東西突然崩塌時的無措。

辦公室裡只剩下鈔票被翻動的“唰唰”聲,和老王那平板無波的報數聲:“……八萬九,九萬,九萬一……”

羅浮突然明白了何雨柱剛才反常的熱情。這小子不是殷勤,他是在戲耍。就像貓在吃掉老鼠前,總要撥弄玩耍一番。

十萬港幣點清了。

老王把最後一疊鈔票放好,掏出印章和收據。何雨柱簽了字,字跡瀟灑得與他的年齡不相稱。

整個過程,邵氏兄弟一言不發,只是看著那堆鈔票,彷彿那是某種具有魔力的祭品。

老王走後,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。那堆鈔票躺在桌上,無形中改變了談話的力量對比。

它成了一個基準,一個尺度,衡量著接下來每一個數字的分量。

邵仁終於放下了茶杯。

瓷器碰到木桌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一聲。他開口時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:“關於《雪山飛狐》的版權,我們原本打算出五千港幣買斷。”

話一出口,就連羅浮都覺得空氣中有甚麼東西裂開了。

五千港幣——這個數字在十萬現金面前,顯得如此單薄,如此可笑,像是巨人腳邊的一粒石子。

邵義夫急忙補充:“但我們願意追加百分之十的票房分成。”

羅浮笑了。那是種從鼻腔裡發出的、短促而輕蔑的笑聲,像是一頭老牛在驅趕臉上的蒼蠅。

他彈了彈菸灰,看向何雨柱:“我和何先生的分成是五五開。從報紙銷量到單行本版稅,都是這個數。”他頓了頓,讓那句話在空氣中多停留一會兒,“文化創作的價值,不該被如此輕賤。”

邵仁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。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了,西裝褲的布料起了細小的褶皺。

“羅總編誤會了。”邵義夫急忙打圓場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“我們非常尊重何先生的作品。只是電影製作成本高昂,預算有限……”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桌上那堆鈔票,又迅速移開,像是被燙到了似的。

電風扇還在轉,但吹來的風也是熱的,帶著鈔票油墨味和菸草味的混合氣息。何雨柱一直沒說話,只是看著邵氏兄弟,眼神平靜得像深潭。

“不如這樣。”邵義夫突然坐直了身體,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“我們支付五千港幣版權費,電影上映後,扣除兩萬港幣的總預算,剩餘利潤的百分之五十歸何先生。”

羅浮眯起了眼睛。這話聽起來好聽,實則狡猾——把作家變成了風險共擔的投資人。

電影若賠了,何雨柱最多拿到五千;若賺了,還要先填平那兩萬預算的窟窿。好一招空手套白狼。

邵仁立刻領會了弟弟的意圖,連忙附和:“正是如此。這樣一來,何先生就不是簡單的版權出售,而是與邵氏共同投資、風險共擔的合作伙伴。電影成功,大家共享收益;若市場反應平平……當然,以《雪山飛狐》的熱度,這是不可能的。”

話說得漂亮,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。羅浮看向何雨柱,等著年輕人的反應——憤怒?譏諷?直接送客?

何雨柱卻笑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眾人。百葉窗的陰影在他白色的襯衫上跳動,像是無數細小的生靈在舞蹈。窗外是港城的街道,電車“叮叮噹噹”地駛過,小販的叫賣聲隱約傳來,生活的河流在不息地流淌。

“兩萬總預算,”何雨柱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玉盤裡的珠子,“扣除五千版權費,只剩一萬五。邵先生打算用一萬五拍《雪山飛狐》?”

他轉過身,臉上還掛著笑容,但那笑容裡已經沒有了溫度:“胡一刀的雪中豪情,苗人鳳的劍法如神,胡斐的成長與掙扎……這些,一萬五拍得出來?”

邵義夫張了張嘴,卻沒能發出聲音。邵仁的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像是打翻了調色盤。羅浮暗自點頭——這小子,一擊致命。

談判到此為止了,羅浮想。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如何禮貌地送客,然後繼續下午的編前會。桌上的十萬港幣還在那裡,青綠色的,沉默地證明著甚麼。

“這樣吧。”何雨柱突然說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年輕人走回桌邊,手指輕輕劃過那疊鈔票最上面的一張。新鈔票的邊緣鋒利,幾乎要在指尖割出一道口子。

“我不收版權費。”

邵氏兄弟愣住了。羅浮也愣住了。

“我不但不要版權費,”何雨柱繼續說,語速平緩,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“我還願意再出一萬港幣,投資這部電影。”

死寂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 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