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的隨身空間如今已成了個五臟俱全的小世界。
他常閉目凝神,神識潛入那片混沌未開的所在,便見得四大區域如四塊補丁縫在虛無的綢子上。
最大那塊堆著棒子麵,黃澄澄的,像曬乾的秋日陽光凝固成的沙丘;旁邊一小塊是山谷的菜畦,青菜蘿蔔水靈靈的,露珠兒還掛在葉尖上,彷彿時間在那兒打了個盹兒,忘了流轉。
雜項區域裡堆著些系統簽到時得的零碎物事,有繡了鴛鴦的舊手帕、斷了齒的木梳、半瓶“月中桂”頭油,還有些叫不上名兒的鐵器,都蒙著層薄薄的灰,像被遺忘的記憶。
最惹眼的,是那專屬區域。古菌在琉璃罐裡泛著幽藍的光,忽明忽暗,像深海魚在呼吸。
黃金則碼得整整齊齊,金條挨著金條,沉默而溫順,可那黃燦燦的光卻是有分量的,壓得人心頭髮沉。
前幾日從劉氏黃金珠寶社得來的紅木貨架,如今靠著一面看不見的牆立著,架子上陳列著古董與黃金。
青花瓷瓶的冷白襯著黃金的暖黃,宣德爐的銅綠旁倚著金元寶的輝煌。
何雨柱試了試,心神一動,整個貨架便輕輕巧巧地傳送了進去,連一絲風都沒驚動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。
夜深得像是潑翻了的墨。
旺角街頭的霓虹燈大多熄了,只剩幾盞煤氣燈在風裡搖晃,把人的影子拉長了又捏短了。
東洋人開的“梅川屋”金店鐵閘門落下,裡頭黑漆漆的,只門口有個穿西裝的年輕店員,抱著胳膊跺腳,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消散在寒夜裡。
何雨柱蹲在對街騎樓的陰影裡,閉著眼。
神識如水銀瀉地,悄無聲息地漫過街道,貼上金店的鐵閘,順著縫隙鑽進去。店內光景在他“眼前”展開:玻璃櫃臺裡,金項鍊盤成圈,像睡著的蛇;戒指嵌在絲絨墊上,星星點點;靠牆的保險櫃鐵青著臉,蹲在那兒像個忠實的啞巴。值班的只有門口那人,裡頭空蕩蕩的,只有塵埃在微弱的光裡跳舞。
他睜開眼,四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深吸一口氣,意念集中瞬移。
身子一輕,像片羽毛。再定神時,已站在金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。店裡瀰漫著金屬的冷香和一絲淡淡的樟腦味。
他不再多看,雙手虛按,神識如網張開,罩住那些櫃檯、貨架、保險櫃。心裡默唸:“收!”
奇蹟發生了。玻璃櫃臺連同裡頭金光閃閃的物事,整座整座地消失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;紅木貨架輕盈地浮起,沒入虛空;
最後是那隻保險櫃,沉重的鐵傢伙晃了晃,也悄然無蹤。整個過程寂靜無聲,連塵埃落地的聲響都顯得突兀。
門口那店員打了個哈欠,搓了搓手,對身後的乾坤挪移毫無知覺。
何雨柱瞥一眼空蕩蕩的店面,月光從高窗斜斜照入,在地上鋪了塊慘白的方巾。他摸出個小布袋,裡頭是細細的麵粉。
他想起去年在茶樓聽人說書,講到太平洋那頭的蘑菇雲,說書的老人拍著醒木嘆:“那玩意兒,叫‘胖子’還是‘小男孩’來著?總之,是天罰!” 何雨柱當時悶頭喝茶,心裡卻像被燙了一下。
此刻,他對著這行字笑了笑,那笑是冷的,沒甚麼溫度。起身,拍了拍手上殘留的麵粉,白霧般在月光裡散開。
心念再動,瞬移。
身子出現在兩條街外的小巷裡。他故意繞了路,穿過還在營業的夜粥鋪子,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人臉;走過暗巷,野貓碧綠的眼睛在垃圾堆旁閃爍。
十幾分鍾後,他悄無聲息地回到伊莎貝拉住處的後門,鑰匙轉動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旺角警局的早會,總瀰漫著隔夜茶水的澀味和廉價雪茄的煙臭。
長條桌邊坐滿了人,個個臉上掛著沒睡醒的憊懶。唯獨女督查瑪麗周挺直腰板站著,手裡的檔案敲了敲桌面,梆梆響。
“劉氏黃金珠寶行的案子,”她聲音脆得像折斷冰稜,“傑克劉監守自盜,盜走配槍,轉移財產。根據線報,此人極端仇視,很可能計劃襲擊督府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“上頭很重視,限期破案。”
底下人交換著眼色。老油條傑瑞摸著下巴上的胡茬,混血女警阿梅低頭轉著鉛筆,年輕氣盛的阿強則盯著牆上那張泛香的香港地圖出神。
就在這時,電話鈴炸響。瑪麗周抓起聽筒,聽了兩句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梅川屋金店被搬空了?連保險櫃都沒了?”她放下電話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走,現場!”
梅川屋門口已拉起了警戒線。看熱鬧的人擠成一團,伸長脖子,像一群被無形的手提著脖子的鵝。何雨柱也混在其中,戴著頂舊氈帽,帽簷壓得低低的。他看著瑪麗周帶人進去,嘴角彎了彎。
店內空得讓人心慌。原本琳琅滿目的櫃檯貨架不翼而飛,只剩下地板上幾處淺淺的壓痕。月光早已退去,白晝的光從高窗湧入,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。而地面上,那行麵粉寫的字,白晃晃地刺人眼。
瑪麗周蹲下身,盯著那行英文。阿梅湊過來,混血兒深邃的眼睛裡閃過思索:“麵粉寫的,容易清除。但這字跡……像是故意留下的。長官,會不會是裡應外合?內部人作案,再故佈疑陣?”
傑瑞摸著下巴,慢悠悠開口:“‘Fat Little Boy’……這可不是隨便寫的。去年投在東洋的那兩顆原子彈,一顆叫‘胖子’,一顆叫‘小男孩’。寫這話的人,恨東洋人恨到骨子裡了。”
阿強卻搖頭:“太明顯了,反倒像假的。說不定就是內部人乾的,賊喊捉賊,把水攪渾。”
瑪麗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管是真是假,這留言絕不能見報。阿強,你去打招呼,讓各家報館把嘴閉緊。傑瑞,帶人查全港的碼頭、倉庫,找突然出現的大批貨櫃、貨車。這麼多櫃檯貨架,不可能憑空飛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鋪,眉頭擰成了結。這案子邪門,乾淨利落得不像人力可為。
何雨柱在人群外,將一切收在眼底。他看見瑪麗周的困惑,看見警察們的忙碌,看見圍觀者臉上混雜的好奇與茫然。無監控的時代,罪證可以像水汽一樣蒸發,線索可以像沙堡一樣被潮水抹平。他拉了拉帽簷,轉身沒入清晨的人流。街邊報童揮舞著報紙,吆喝著最新的新聞,那些鉛字印刷的喧囂,與他無關了。
……
前往新晚報報社的路上,何雨柱腳步輕快。腦海裡,系統的提示音毫無徵兆地響起,清脆如玉石相擊:
【檢測到儲存黃金達36.1千克,滿足升級條件。】
【初級乾坤煉丹爐鼎】升級為【中級乾坤煉丹爐鼎】。
眼前彷彿展開一幅虛幻的卷軸,古拙的文字浮現:
新增丹方:
排毒養顏丹:滌穢垢,駐朱顏。需靈芝二錢,雪蓮一朵,晨露為引。
去痕生膚丹:肉白骨,平瘢痕。需何首烏一兩,珍珠粉三錢,無根水煎熬。
金瘡補血丹:愈刀兵,補氣血。需當歸五錢,熟地少許,以黃酒化服。
何雨柱心頭一熱。
這爐鼎原是系統早期所賜,一直只能煉些基礎的氣血丹,如今竟似開了靈竅。
他心念沉入空間,那爐鼎已模樣大變:原本灰撲撲的三足小鼎,如今泛著溫潤的青銅光澤,鼎身浮雕的雲紋獸首活靈活現,彷彿隨時會從鼎上騰起。隱約有藥香氤氳,聞之精神一振。
他毫不猶豫,調出系統介面。活力點如流水般消耗,換得一株傘蓋如雲的紫芝、一朵瓣如凝脂的雪蓮、一塊人形的何首烏,還有若干珍珠、當歸、熟地。
意念引導下,這些藥材飄然落入爐鼎之中。
鼎內光華微閃,旋即沉寂,開始了緩慢的蘊化。
爐火是看不見的,但何雨柱能感覺到,那鼎中自有乾坤,時光的流逝都與外界不同。
他走著,想著。
排毒養顏,或可予伊莎貝拉,她近日為報社事務熬夜,眼下已有淡青;去痕生膚,或許該留給……
他搖搖頭,甩開某個模糊的身影。金瘡補血,倒是自己該備著。這世道,誰知甚麼時候就用上呢?
新晚報報社的灰磚小樓已在眼前。
他踏上臺階,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,告訴他爐鼎升級完成,新丹可隨時取用。他腳步未停,推門而入,將街市的喧囂與剛剛那場深夜的乾坤挪移,都關在了身後。
櫃檯後的老校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,蘸水筆在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,綿長而安穩,彷彿甚麼都不會發生,甚麼都可以慢慢來。
……
報社門口的瀝青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出了一層晃眼的油光,何雨柱剛踩上臺階,就聽見有人喚他。
那聲音像是從柏油裡滲出來的,黏膩中帶著港島特有的潮溼。
“柱哥!等陣先!”
吳家麗踩著半高跟皮鞋“咔咔”地追上來,胸脯起伏。
她扯住何雨柱的袖口,指甲蓋上猩紅的丹蔻在日光下晃眼。
這女子總是這樣,活像舊時茶樓裡說書先生醒木一拍,非要驚起四座似的。
“報紙賣瘋了呀!”她喘著氣,嘴唇上那抹櫻桃紅一開一合,“你那篇‘廟街血案’上頭版,加印三次都搶光。羅總編到處尋你,眼珠子都快瞪出火來嘍!”
何雨柱摸出皺巴巴的煙盒,叼上一支“南洋兄弟”,火柴“哧”一聲在指間綻放。煙霧升騰時,他眯起眼望向報社三樓那扇窗,羅總編的王國。玻璃窗反射著白花花的天光,像一塊擱在砧板上的肥肉。
“曉得了。”他吐出一口菸圈,那煙霧在空中扭曲變形,最後消散在燥熱的空氣裡。
樓梯間的牆壁上貼滿了過期的報紙,油墨味混著黴味,聞起來像隔夜的叉燒飯。何雨柱不緊不慢地往上走,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悶響。
他盤算著,像農民盤算秋收後該添置多少畝地——這次的收成,該換點甚麼才好?
羅總編的辦公室。
一進門就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這老狐狸正坐在那張紅木辦公桌後,手裡把玩著一隻紫砂壺,壺身油亮亮的,看得出是常年摩挲出來的光。
“阿柱來了?”羅總編頭也不抬,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咕嚕出來的,“坐。”
何雨柱不客氣地癱進真皮沙發裡,沙發發出痛苦的呻吟。他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支菸,這次沒點,只在指間轉著玩。
“旺角那邊出事了。”羅總編終於放下茶壺,抬起眼皮。他那雙眼睛小得很,嵌在肉乎乎的臉上,像兩顆發黴的綠豆。
“東洋人開的金鋪,讓人搶了。三個蒙面漢子,噴子都掏出來了。”
“哦?”何雨柱把煙塞回耳朵後,“怎麼說?”
“還能怎麼說?正在全力偵破,呼籲市民提供線索。”羅總編嗤笑一聲,臉上的肉跟著抖了抖,“不過嘛……我聽說現場留了字。他們嘴巴嚴,半個字不肯吐。”
辦公室裡的冷氣機嗡嗡作響,像有無數只蒼蠅困在裡頭。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,每一秒都走得慢吞吞的。
何雨柱忽然笑了。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個小本子,牛皮封面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。他慢條斯理地翻開某一頁,推到羅總編面前。
“Fuck東洋狗!”羅總編念出聲來,綠豆眼睜大了些,“署名……胖子小男孩?”
“胖子小男孩。”何雨柱重複一遍,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一九四五年,m國人扔的那顆原子彈,就叫這名。”
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了。冷氣機不響了,掛鐘不走了,連窗外街上的車流聲都消失了。
羅總編盯著那行字,臉上的肉慢慢擠出一個古怪的笑容,那笑容越來越大,最後變成一陣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悶笑。
“好!好啊!”他拍著大腿站起來,肥碩的身子撞得桌子一晃,“阿柱,你這條狗鼻子,真他孃的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