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確定。”
“那……孩子怎麼辦?”
李懷德的喉嚨動了動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:“你們……處理了吧。”
醫生沉默地點點頭,轉身進了手術室。鐵門又一次關上,這次關得格外輕,輕得像怕驚動甚麼。
張靜香躺在病床上,臉白得像張紙。她本就胖,生完孩子後更顯得浮腫,整個人像發過了頭的饅頭。李懷德站在床尾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眼睛盯著窗外。
“孩子呢?”張靜香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隨時會斷的蛛絲。
李懷德沒回頭:“沒了。”
“沒了?”張靜香的聲音拔高了些,“甚麼叫沒了?”
“死了。”李懷德轉過身,臉上已沒了剛才的頹喪,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,“生下來就死了,醫生說的。”
張靜香盯著他,那雙因為浮腫而顯得更小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一點點冷下去,一點點凍成冰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新婚夜李懷德喝得爛醉,吐了一床。想起他半夜偷偷溜出去,說是加班,可她在他衣領上聞到了廉價香水的味道。想起石榴姐在車間裡看她的眼神,那種同情裡帶著憐憫的眼神。
想起母親偷偷跟她說:“靜香,你可得看緊點,你們車間那個石榴,不是個省油的燈。”
她都忍了。因為她胖,因為她脾氣不好,因為她覺得能嫁給李懷德這樣的,已經是高攀了。
父親總說,懷德有出息,是當副廠長的料,你得拴住他。
可現在,孩子沒了。
她懷胎七月,吐了五個月,浮腫了三個月,最後生下來的孩子,沒了。
而她的丈夫,在她生死關頭,不知在哪個女人懷裡。
“李懷德。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李懷德心裡一緊。結婚三年,張靜香從來沒這麼叫過他,都是“懷德”、“懷德”地喊,帶著點撒嬌,也帶著點居高臨下。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“甚麼?!”李懷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跳起來,“靜香,你胡說啥呢!孩子沒了,我也難過,可咱倆的日子還得過啊!你別聽人瞎說,我跟石榴真沒甚麼,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甚麼?”張靜香打斷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“就是在倉庫裡清點物料?清點到她褲襠裡去了?”
李懷德的臉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聽誰說的?是不是你媽?她就看我不順眼,她……”
“我自己看見的。”張靜香的聲音還是很平靜,可那平靜底下,是萬丈寒冰,“上個月十五號,晚上七點半,你們在二號倉庫。我在窗外站了十分鐘,看著你們滾在麻袋堆上。石榴的褲子褪到膝蓋,你的皮帶解開了。還要我說更多嗎?”
李懷德的腿軟了,他扶著床尾的欄杆,才沒癱下去。
“靜香,我錯了,我真錯了……”他撲到床前,想抓她的手,被她躲開了,“我就是一時糊塗,我以後再也不了!你看在咱倆夫妻三年的份上,看在……看在咱倆曾經也有過孩子的份上……”
“孩子?”張靜香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李懷德,你配提孩子嗎?我的孩子死了,你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吧?你巴不得他死,對吧?死了乾淨,死了你就不用花錢治了,死了你就不用丟人了,對吧?!”
“不是,我……”
“滾。”
“靜香……”
“滾!”張靜香抓起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,狠狠砸過去。缸子砸在李懷德肩上,熱水潑了他一身,茶葉黏在工裝上,像一灘灘噁心的汙漬。
“滾出我家。你的東西,我會讓人收拾好扔出去。明天上午,街道辦事處見。你要是敢不來,我就把你和石榴的事寫成大字報,貼遍全廠每一個車間。”
李懷德站在那裡,渾身溼透,茶葉黏在身上,像條落水狗。他還想說甚麼,可張靜香已經背過身去,面朝牆壁,再也不看他一眼。
他知道,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……
港城。
戲園子咿咿呀呀的粵曲聲飄上來,伴著鑼鼓點子,熱鬧得不像話。
戲園子門口聚著些人,有等進場的,有剛散場的。一個小女孩挎著竹籃,在人群裡穿梭,聲音細細的:“賣花啦,新鮮的梔子花,兩毛錢一朵。”
女孩八九歲模樣,瘦得厲害,顯得眼睛特別大。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子,褲腿短了一截,露出細細的腳踝。竹籃裡的梔子花用溼布蓋著,還是蔫蔫的,花瓣邊緣已有些發黃。
何雨柱走過去。
女孩仰起臉,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:“先生,買花嗎?可香了。”
“多少錢一朵?”
“兩毛。”
“有多少朵?”
女孩掀開溼布,仔細數了數:“二十二朵。”
二十二。何雨柱心裡一動。徐子怡今年二十二歲。
“我全要了。”
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暗夜裡的星子。她手忙腳亂地數花,用舊報紙包好,遞給何雨柱:“四塊四毛錢。”
何雨柱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十元的鈔票,塞進她手裡。
“先生,我、我找不開……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何雨柱接過花,轉身就走。
戲園子門口。
方敬之就縮在那團紅光底下,額頭纏著的紗布,白得有些發灰,邊緣滲出點褐色的印子,像朵將敗的棉花。他眼尖,老遠就瞅見了從青石板路上晃過來的何雨柱,身子立刻矮了半截,臉上堆起的笑,能把額頭的傷都給擠得重新裂開。
“喲,姐夫!您來了!裡頭請,快裡頭請!”
聲音諗媚得能擰出二兩蜜,甜得發齁,順著夜風飄過來。
何雨柱腳步沒停,眼風掃過那點頭哈腰的人影,像是掃過青石板上的一灘水漬,連個波紋都懶得留下。
他徑直往那掛著厚厚棉布簾子的門裡走,對那“免票,您來還收甚麼票”的吆充耳不聞。方敬之捧著那疊毛了邊的戲票,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一點點涼下去,最後凝成一塊難看的凍瘡,映著那褪色的紅燈籠光。
掀開簾子,一股子陳年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是瓜子皮、汗酸、劣質脂粉、舊木頭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灰塵的暖意,混在一塊兒,成了這方天地的魂魄。
臺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,是《貴妃醉酒》。
徐子怡扮的楊玉環,頂著滿頭的珠翠,甩著那水袖,一步三搖,眼波流轉處,端的是萬種風情。
可何雨柱覺得,那風情底下,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,不是貴妃的雍容,倒像是鄉間野地裡長出來的、帶刺的花,豔麗,也扎手。
他尋了根柱子靠著,暗處,點起一支菸。火柴“嗤”地一亮,映著他半張沒甚麼表情的臉,隨即又暗下去,只剩下菸頭那一點腥紅,在昏暗中明明滅滅,像只窺伺的眼。
他另一隻手裡,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束用舊報紙潦草裹著的鮮花,花瓣有些蔫了,邊緣捲曲著,失了水分。
臺上,徐子怡一個回眸,正正對上了柱子陰影裡那點猩紅,和猩紅後面那雙深潭似的眼睛。
她唱詞兒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,就那麼一剎那,快得幾乎無人察覺,可何雨柱看見了。
他看見她眼中倏然漾開的笑意,不是貴妃的媚,也不是戲子的假,是實實在在的,帶著點慌亂,又摻著點歡喜的,活生生的笑。
何雨柱抬起夾著煙的手,在陰影裡,朝她極輕微地揮了揮,意思是:唱你的。
徐子怡定了定神,水袖甩得更加綿長,那“海島冰輪初轉騰”的調子,又穩穩地接了上去,只是那眼風,總忍不住往柱子那邊飄。
何雨柱就那樣靠著,聽著,煙霧籠著他。他覺得此刻臺上的徐子怡,陌生得很。平日裡的她,或是低眉順眼,或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,又或是在他身下時那種近乎獻祭般的順從。
可此刻,燈光打在她描畫精緻的臉上,鳳冠霞帔,唱唸做打,每一個身段都透著股子颯爽的自信,彷彿這方小小的戲臺,就是她的天下。
她在發光,耀眼得有些刺目。何雨柱心裡頭,那潭死水,像是被丟進了一顆小小的石子,咚的一聲,漾開一圈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漣漪。
鑼鼓鐃鈸的最後一點餘音,像是受潮的炮仗,悶悶地散在仍舊瀰漫著瓜子皮和汗味的空氣裡。
看客們嘴裡叼著最後的點評,三三兩兩地,從那厚重的棉布簾子下擠出去,融進外面更深的夜色。戲園子空了,只剩下幾個雜役,拖著掃帚,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滿地的狼藉,發出沙沙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音。
後臺比前頭更顯逼仄。一盞蒙著灰的電燈,垂著油膩的線,光線昏黃,照著一排蒙塵的鏡子。
徐子怡坐在其中一面鏡子前,正對著鏡子,用浸了廉價頭油的棉片,一點點擦拭臉上濃重的油彩。
楊玉環的華美面具正被緩緩剝下,露出底下那張清瘦的、帶著疲態的臉。
何雨柱走進來,腳步很輕,但徐子怡從鏡子裡看到了他。
她的手頓了頓。
“今天……你在下頭,我差點唱錯了詞。”
聲音細細的,還帶著點戲腔的餘韻,像根羽毛,輕輕搔了一下何雨柱的耳廓。
何雨柱沒接話,走到她身後。
鏡子裡映出兩個人影,一個還殘餘著舞臺的華麗幻影,一個穿著半舊不新的褂子,面容冷硬。
他伸手,手指掠過她尚未卸下珠釵的鬢角,觸到一點微溼的汗意。“有事跟你商量。”他說,聲音沒甚麼起伏。
徐子怡抬眼,從鏡子裡看他,眼中有些疑惑,但更多的是習慣性的順從。她剛要起身,何雨柱的手已經按在了她肩上。
“這兒不成。”他環視了一下這間嘈雜的、隨時可能有人掀簾子進來的後臺,目光落在角落裡一扇虛掩的小門上,那是戲園裡隔出來給角兒臨時歇息的所謂“閨房”。
他沒再說話,手上用了點力。
徐子怡便跟著站起來,戲服的下襬曳地,發出窸窣的聲響。
他拉著她,快步穿過堆放雜物和戲箱的狹窄過道,推開那扇小門,閃身進去,隨即反手,“咔噠”一聲,落了鎖。
這屋子極小,只容得下一張窄床,一張方凳,一隻掉漆的臉盆架。
空氣裡有灰塵和黴味,混合著徐子怡身上未散的脂粉香和汗味。
窗子很高,很小,糊的窗紙泛黃破損,隱約能聽見外面街市上晚歸的零星吆喝,還有遠處,不知哪家茶館裡,斷續飄來的、不成調的胡琴聲。
何雨柱轉過身,徐子怡就站在他面前,仰著臉看他,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油彩,紅是紅,白是白,勾勒出楊玉榮哀婉的輪廓,可那雙眼睛,卻清澈地映著他,只有他。
這奇異的反差,像一簇火苗,倏地點燃了何雨柱胸腔裡某種蠻橫的東西。
他低下頭,吻住了那兩瓣還染著鮮紅口脂的唇,帶著煙味的、不容抗拒的吻。
徐子怡先是僵了一下,隨即身子便軟了下來,手臂環上他的脖頸,生澀而熱烈地回應。
珠釵碰撞,發出細碎的清響,身上繁複的戲服成了累贅,卻又奇異地增添了某種禁忌的刺激。
……
風停雨歇。何雨柱靠在床頭,摸出煙,點燃。
徐子怡蜷在他身邊,戲服凌亂地堆疊在腰間,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脊背,上面殘留著紅色的指痕。她臉上妝容已花,紅白黑混在一起,像個被雨水打壞的泥人偶,只有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傑克劉栽了。”何雨柱吸了口煙,煙霧緩緩吐出,籠罩著他沒甚麼表情的臉,“偷警局的槍,想去摸總督府的屁股,人贓並獲。劉家,完了。”
徐子怡的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。
良久,她極輕地、長長地籲出一口氣。那口氣裡,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,又似乎帶著一絲茫然的空落。
那個曾經像陰雲一樣籠罩她的名字,那個代表著她不堪過去和重重威脅的符號,就這麼輕飄飄地,在何雨柱兩句話裡,煙消雲散了。
她沒有問細節,也沒有表達慶幸,只是將臉往他手臂上貼了貼,蹭掉了一點混著油彩的溼意。
“明天,”何雨柱彈了彈菸灰,“帶你去個地方。別穿這個。”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堆華麗的戲服殘骸。
“去哪兒?”徐子怡的聲音有些啞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何雨柱掐滅菸頭,翻身下床,開始穿衣服,“換身利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