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推開房門時,先聞見了那股溼漉漉的桂花香。
徐子怡背對著他站在窗前,一條褪了色的藍布巾裹著剛洗過的頭髮,水珠子順著她雪白的後頸往下爬,爬過蝴蝶骨,鑽進那件鬆鬆垮垮的碎花褂子裡去。
窗外的霓虹燈把半個北平城的夜色染成一片曖昧的紫紅,那光也爬進屋裡,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抹了一層油彩似的亮。
“回來了?”徐子怡沒回頭,手裡那柄桃木梳子正不緊不慢地颳著髮梢。聲音是唱戲人特有的那種脆,像咬了一口青蘿蔔。
何雨柱把沾了灰的布鞋脫在門口,赤腳踩在地板上。
地板是老木頭,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,踩上去溫吞吞的,像踩著甚麼活物的脊背。“嗯,出去透了透氣。”
“透到半夜?”徐子怡轉過身來。她臉上沒施粉黛,眉眼卻比臺上還要濃些——那是天生的戲子相,眉毛像用最黑的墨一筆掃出來的,眼睛大得能裝下整個戲臺子。
此刻那眼裡汪著一汪水,不知是洗頭時濺進去的,還是別的甚麼。
“我以為你被那些穿黑褂子的綁了去。”
何雨柱笑了,露出牙齒。他走到床邊坐下,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聲音。
這半島酒店說是頂時髦的住處,可這屋子裡的傢俱都老了,老得能記得前清時候的事。
他摸出菸袋,又塞回去——徐子怡不喜歡聞煙味,說燻嗓子。
“我是去賺錢了。”他說,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在說甚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徐子怡的手停在半空。梳子齒卡在一綹打結的頭髮裡,她輕輕一扯,那頭髮就斷了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,像一根黑色的蛛絲。“賺甚麼錢?你哪來的門路?”
何雨柱不答話,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。
那布是靛藍色的家織布,洗得發白了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他把布包放在床上,一層一層地開啟,像在剝一顆珍貴的種子。
最後露出來的是一疊票子,嶄新的法幣,散發著油墨和權力的味道。
徐子怡倒抽一口涼氣。那抽氣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響,像戲臺上的一聲驚堂木。
“三百塊。”何雨柱說,手指在那些票子上輕輕拂過,像拂過情人的面板。
“夠在城南買間像樣的院子,前後兩進,有井,有棵老槐樹。院子裡能搭個戲臺子,不用太大,夠你轉開身就行。臺子要用最好的松木板,刷三道桐油,走上去咚咚響,像敲鼓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徐子怡。徐子怡站在那兒一動不動,只有胸口在起伏,那起伏透過薄薄的褂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嘴唇微微張著,像要唱一句甚麼,卻又發不出聲。
“你那戲園子,”何雨柱繼續說下去,聲音更低了,低得像在唸咒,“屋頂漏雨,下雨天得拿七八個盆接著。冬天像冰窖,你的行頭都長了黴斑。上次我去,看見你在後臺抱著暖水袋跺腳,腳上生著凍瘡,裂的口子能塞進米粒去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徐子怡突然出聲,聲音是啞的,“唱戲的,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?我師父當年在街頭賣唱,三九天赤著腳,凍掉了兩個腳趾頭——”
“可你不是你師父。”何雨柱站起來,站起來像一堵牆堵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徐子怡,港城裡唱青衣唱得最好的。你該在鋪著地毯的屋子裡描眉,該有四個丫鬟伺候你穿行頭,該坐汽車去戲院,而不是擠著叮叮噹噹的電車,怕人認出來,把臉埋在圍脖裡。”
徐子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沒有聲音,就那樣直直地掉下來,砸在地板上。一滴,兩滴,在陳年的木紋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。
“你瘋了。”她說,“三百塊,你哪來的三百塊?你去搶銀行了?還是……”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,“你去給倭國人做事了?”
何雨柱哈哈大笑。那笑聲粗糲,像沙紙磨過木頭。
“我?給倭國人做事?子怡啊子怡,你男人就是餓死,骨頭扔去喂野狗,也不吃倭國人一口飯。”
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淚。手指粗短,指節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繭子,刮在她細嫩的臉上,她卻覺得那是最溫柔的東西。
“那這錢——”
“乾淨的。”何雨柱打斷她,“是我用命換來的,但是乾淨。你信我。”
徐子怡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窗外的霓虹燈都熄了一盞。
然後她突然撲進他懷裡,力氣大得把他撞得退後一步。她的頭髮還是溼的,那溼透過薄薄的衣衫,一直涼到他心裡去。
“我不要甚麼大戲園。”她的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,“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。你知不知道,你半夜不見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。”
何雨柱摟著她,感覺到她在發抖,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。
“我給你買間戲園子。”他重複道,這次是貼著她耳朵說的,熱氣噴在她耳廓上,“就叫……叫‘怡雨園’。你的怡,我的雨。好不好?”
徐子怡沒說話,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。
後來他們滾到了床上。
床板吱呀吱呀地響,像在唱一出古老的戲。
徐子怡的面板在昏暗的光裡白得耀眼。何雨柱吻她,吻她肩膀上一個淺褐色的胎記,那胎記像一片梅花瓣。她的手指插進他粗硬的短髮裡,指甲刮過頭皮,帶來一陣戰慄。
“餓了。”何雨柱說。
“樓下有餐廳。”徐子怡翻了個身,把臉貼在他汗溼的胸膛上,“聽說有牛肉,還有洋人的奶油蛋糕。”
他們穿好衣服下樓時,已經快半夜了。
餐廳裡沒甚麼人,只有一個穿西裝的洋人在角落裡看報紙,一個侍應生靠著牆打瞌睡。
長條桌上擺著些吃食,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無精打采。牛肉切得薄薄的,邊緣已經發幹發暗了。蛋糕上的奶油塌下去一塊,像一張哭喪的臉。
何雨柱盛了滿滿兩盤子,堆得冒尖。
徐子怡小口小口地吃蛋糕,奶油沾在嘴角,她用舌尖舔掉,那動作讓何雨柱看呆了。
吃到一半,何雨柱突然說:“等等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——不是之前裝錢的那個,是另一個,更小,用紅繩扎著口。
他解開紅繩,倒出兩顆藥丸在掌心。一顆是黑的,黑得發亮,像凝固的血。另一顆是棕色的,表面有些細密的紋路,像老樹的年輪。
“這是甚麼?”徐子怡湊過來看,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幾十種草藥混在一起,又苦又香,還帶著點腥甜。
“強身健體丹。”何雨柱指著那顆黑的,“這個是十全大補丹。我託高人弄來的,花了……不少功夫。”
徐子怡皺起眉:“你信這些?我師父當年就吃這些丹藥,吃得牙都黑了,最後咳血咳死的。”
“這個不一樣。”何雨柱的聲音很認真,認真得有些嚇人,“你信我一次。來,一人一顆。”
他自己先把那顆黑的放進嘴裡,端起水杯送下去。喉結滾動一下,吞了。然後看著徐子怡。
徐子怡與他對視片刻,嘆了口氣,拿起那顆棕色的。
藥丸在手裡沉甸甸的,出奇地重。她放進嘴裡,還沒喝水,那藥丸就化了,化成一股熱流,順著喉嚨滑下去。
那感覺很奇怪,不苦,反而有點甜,甜得發膩,像濃縮的蜂蜜。
然後那股熱流在胃裡炸開了,不是疼,是暖,暖洋洋的,像喝了一大口燒刀子,卻又不上頭。
那暖流順著四肢百骸流竄,流過肩膀,她唱戲時肩膀總疼,老傷。
流過腰,她的腰在臺上折過,陰天下雨就酸。
流過膝蓋、腳踝,流過每一處因為常年練功而磨損的關節。所到之處,那些陳年的痠痛像被太陽曬化的雪,一點一點消失了。
徐子怡驚訝地睜大眼睛。她動了動肩膀,轉了轉腰,那種輕鬆感是多年未曾有過的。彷彿回到了十二歲,剛學戲的時候,身體是嶄新的,柔韌的,不知道疼是甚麼。
“這……”她看著何雨柱,說不出話來。
何雨柱笑了。他的臉色看起來也紅潤了些,眼裡的血絲淡了。“我說了,不一樣的。”
徐子怡想問甚麼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有些事,也許不該問得太清楚。在這年月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法子。
吃完,他們走出酒店。夜風涼了,徐子怡打了個哆嗦。何雨柱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,那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煙味。
黃包車伕蹲在街對面打盹,何雨柱吹了聲口哨,他才醒過來,拉著車跑過來。車是舊車,座位上的絨布磨光了,露出底下發黃的海綿。
車軲轆轉動時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響聲,像在呻吟。
“去哪兒?”車伕問,聲音裡有沒睡醒的倦意。
“戲園。”何雨柱說,扶著徐子怡上了車,自己坐在她旁邊。車窄,兩個人擠在一起,大腿貼著大腿。
車伕愣了一下:“啥園子?”
“何、子、怡、雨。”何雨柱一字一頓地說,“在棉花衚衕,你知道的。”
車伕“哦”了一聲,拉起車跑起來。
深夜街道空蕩蕩的,只有他們的車和車伕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。路過天橋時,徐子怡看見那些白天熱鬧非凡的場子都黑了,只剩些破棚子在風裡搖晃,像一堆蹲著的鬼影。
“為甚麼起這麼個名字?”何雨柱突然問,“何子怡雨——聽著怪彆扭的。”
徐子怡把頭靠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硌得她頭疼,可她不想挪開。
“何是你的姓。”她輕輕說,“子怡是我的名。雨是你名字裡的雨。合起來,就是何子怡雨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的:“我買下那個破園子的時候,就想好了這個名字。我想著,要是有一天你回來,看見這個招牌,就知道我在哪兒。要是你沒回來……這招牌掛在那兒,就像你還在我身邊。”
何雨柱沒說話。
他只是伸出手,摟住了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,能把她的整個肩頭都包住。
車子拐進棉花衚衕。
衚衕窄,兩邊的院牆高,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窄的、灰藍色的帶子。
快到盡頭時,看見一塊歪歪斜斜的招牌,在風裡搖晃著,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響聲。
招牌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,墨很濃,在昏暗的光裡勉強能認出來:何子怡雨戲園。
園子真的很小,門臉破舊,門上的漆剝落得一塊一塊的,像生了面板病。可門口打掃得很乾淨,連片落葉都沒有。
徐子怡下了車,從懷裡摸出鑰匙。鑰匙是老式的銅鑰匙,又大又沉。她插進鎖孔,轉動時發出“咔噠”一聲響,在靜夜裡格外清脆。
門開了,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:黴味、灰塵味、舊木頭味,還有若有若無的脂粉香和油彩味。那是戲園子的味道,是她半個人生的味道。
她回頭,看見何雨柱還站在黃包車旁,抬頭看著那塊招牌。夜色中,他的臉看不真切,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進來啊。”她說。
何雨柱這才邁步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甚麼。走過門檻時,他伸手摸了摸門框,木頭被歲月磨得光滑,摸上去溫潤如玉。
院子裡很暗,只有一點月光,朦朦朧朧地照出個大概。正對著的是戲臺,小小的,臺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臺下擺著十幾張長條凳,歪歪扭扭的。
徐子怡點燃一盞油燈。燈火如豆,晃晃悠悠地亮起來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巨大而搖晃,像兩個皮影戲裡的人兒。
“破吧?”她說,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。
何雨柱搖搖頭。他走上戲臺,腳步落在木板上,發出空洞的迴響。他在臺中央站定,轉身,面向空蕩蕩的觀眾席。
然後他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句。
不是正經的戲文,就是隨口哼的調子,荒腔走板,五音不全。可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,撞在牆上,又彈回來,變成好幾個聲音,重疊在一起。
徐子怡笑了。
她提著燈走上臺,站在他身邊。
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背景板上,那背景板畫著拙劣的山水,山是青的,水是綠的,在昏黃的燈光下,倒顯得有幾分意境了。
“等我買了新園子,”何雨柱說,“這舊招牌也搬過去,就掛在新招牌旁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在臺子下面埋十八口大缸,那樣你的聲音傳得遠,最後一排也聽得真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要給你弄套全新的行頭,蘇州的繡娘,繡一整年。頭上戴的點翠,要真翠鳥毛的,不要染色的那種。”
徐子怡沒說話。她只是把燈放在地上,伸手抱住他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他們擁抱的影子投在戲臺的天花板上,巨大無比,彷彿要撐破這小小的園子,撐破這深深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