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園子後院的油哈味兒還沒散盡,廚房門口那口缺了角的黑鐵鍋裡,燉著何雨柱晌午剩下的半鍋高湯。
方敬之端著那隻粗瓷海碗,碗沿有個豁口,他小心翼翼地將碗舉過頭頂,脖頸上青筋像蚯蚓般凸著。
“何大哥,不,姐夫……”他舌頭有點打結,不知是酒意還是怯意,“這碗,我敬您。子怡姐今後,有您照應,我們這幫沒出息的,心裡也就踏實了。”
屋裡七八張年輕的面孔都望著,眼珠子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光。
徐子怡坐在條凳上,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下襬,耳根燒得通紅。
何雨柱沒接那碗。他坐在唯一一張像樣的太師椅上——椅腿還用麻繩捆著——咧開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。
他伸手,不是接碗,而是將方敬之高舉的胳膊往下按了按,力道不大,卻讓那碗酒穩穩落回方敬之胸前。
“敬之啊,”何雨柱的聲音不高,帶著北方人那種沙沙的膛音,像磨刀石蹭過鐵器,“這碗酒,該是我敬你們。子怡在香江這些年,多虧你們這幫師弟師妹幫襯。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。那些年輕的臉龐上,有好奇,有敬畏,也有藏不住的、對桌上殘羹的留戀。
何雨柱心裡明鏡似的。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——那是他自帶的細白瓷碗,在這堆粗陶破碗裡,顯得格外扎眼。
“不過從今兒起,”何雨柱將碗舉了舉,酒液在碗裡晃出一圈油光,“‘何大哥’這稱呼,生分了。我長你們幾歲,又是子怡的男人,叫聲‘姐夫’,不吃虧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卻像一根燒紅的鐵楔子,硬生生打進了一塊潮溼的木頭裡,吱吱地冒著白煙,再也拔不出來。
徐子怡的頭垂得更低了,脖頸彎出一道雪白的弧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管的鵝。
方敬之愣了片刻,隨即臉上的皺紋像被熨斗燙過似的,全舒展開了。
他回頭,衝著那幫師弟師妹吼了一嗓子,聲音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:“都聾了?叫姐夫啊!”
“姐夫!”
“姐夫好!”
聲音參差不齊,有的脆生,有的嘶啞,像一群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。
何雨柱仰脖子,將碗裡的酒一口悶了。
那酒入喉一條火線,直燒到胃裡。他哈出一口熱氣,看著那些年輕人學著他的樣子,將碗裡廉價的地瓜燒一飲而盡,辣得齜牙咧嘴,心裡那點東西,才算是真正落了地。
這頓飯,是他下廚做的。戲園子廚房只有一口瘸腿的灶,半袋發了黴的米,牆角堆著些蔫了吧唧的青菜。
何雨柱讓方敬之跟著,去街市轉了一圈,回來時,手裡提著一條五花三層的肉,兩條活蹦亂跳的鱸魚,一兜子青紅椒,還有幾樣香江本地人才認得的稀罕作料。方敬之跟在後頭,懷裡抱著的油紙包險些散開,他聞著包裡燒鵝的油香味,喉結上下滾動,咽口水的聲音響得自己都害臊。
何雨柱就在那口黑鐵鍋前忙活。
他脫了外頭的西裝,只穿一件白襯衫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。刀在他手裡,不像刀,倒像他手指頭長出的一截骨頭,切肉是“唰唰”的薄片,剁骨是“哚哚”的悶響,節奏分明,帶著股狠勁,又透著力道里的精巧。
蔥薑蒜在熱油裡爆開的香氣,混合著醬油和糖熬出的焦香,從廚房那扇破木門裡鑽出來,瀰漫了整個後院。幾個半大孩子趴在門邊,吸溜著鼻子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菜上桌時,天已擦黑。
一碗油亮顫巍的紅燒肉,堆得冒尖;一盤清蒸鱸魚,魚眼暴突,身上鋪著薑絲蔥絲,澆著滾油;燒鵝斬件,皮脆肉嫩;還有幾樣清炒時蔬,綠是綠,白是白,汪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。中間是一大海碗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,熱氣蒸騰,像一團活著的雲。
沒人說話。只有筷子碰著碗邊的叮噹聲,和喉嚨裡壓抑的、吞嚥的咕嚕聲。方敬之起初還矜持,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,那肉燉得酥爛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一絲一絲的,吸飽了湯汁。
他嚼著嚼著,眼睛就紅了。他想起老家過年時,孃親蹲在灶前,用枯枝燒火,燉的那一小瓦罐肉。一年就那麼一次。
他再抬頭時,發現師弟師妹們都埋著頭,碗裡的飯扒得飛快,筷子在菜盤上方飛舞,像一群餓了三天終於見到腐肉的禿鷲。
小豆子瘦得顴骨突出,正用一片白菜葉子,將盤底最後一點湯汁颳得乾乾淨淨,然後連同葉子一起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得老高,拼命地嚼。
何雨柱沒怎麼動筷子。
他夾起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,剔了刺,放到徐子怡碗裡。徐子怡正小口扒著飯,看見碗裡多出的那塊雪白的魚肉,愣了愣,抬頭看他。何雨柱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是用筷子尖點了點她的碗:“吃。”
徐子怡低下頭,筷子尖戳著那塊魚肉,戳了幾下,忽然一大顆眼淚砸進碗裡,接著是第二顆,第三顆。
她不敢出聲,肩膀微微聳動,只有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氣聲。何雨柱伸過手,寬厚的手掌在她單薄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像給一隻噎住的小貓順氣。
只有何雨柱知道,她哭的不是這塊魚肉。是幾個小時前,在戲園子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、只能放下一張破床的“閨房”裡,她踩上那張吱呀作響的凳子,將一條洗得發白的布腰帶甩過房梁,打了一個死結。
她把脖子伸進去時,聞到自己頭髮上廉價桂花頭油的香味,和屋子裡終年不散的黴味。她閉上眼睛,腳下用力,凳子倒了——
倒進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裡。
飯畢,杯盤狼藉。
年輕人橫七豎八地靠著牆根,撫著鼓脹的肚皮,臉上是許久未見的、近乎呆滯的滿足。
何雨柱牽著徐子怡的手,走出了戲園子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。
香江的夜,剛剛甦醒。霓虹燈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缸,紅的、綠的、紫的光,流淌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,又被疾馳而過的車燈攪成一團混沌的彩霧。
空氣裡混雜著海腥味、汽車尾氣的嗆味、大排檔鍋氣蒸騰的油膩香味,還有不知從哪條暗巷飄出來的、劣質香水和腐朽物的混合氣息。
何雨柱緊緊攥著徐子怡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涼,指關節有些粗大,是常年練功留下的痕跡。
幾個小時前,這隻手還冰涼僵硬,如今在他掌心裡,漸漸有了溫度,甚至滲出一點點潮溼的汗。
他們穿過狹窄的巷道,路過燈火通明的鋪頭,路過蜷縮在騎樓陰影裡的流浪者,路過倚在門口、塗著鮮紅嘴唇朝他們招手的女人。
徐子怡低著頭,腳步有些踉蹌,何雨柱便放慢步子,讓她能跟上。
他想起自己剛下船,踏上這片土地時的心情。那是一種混雜著野心、惶惑、以及被這城市巨大喧囂吞噬的渺小感。像一粒沙子被拋進咆哮的大海。
現在,他牽著這個女人的手,走在同一條街上。
那些喧囂似乎退遠了,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他聽見她的呼吸,細微,但平穩。
他看見霓虹燈的光掠過她低垂的睫毛,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。
他心裡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土地,像是被這南國潮溼的夜風一吹,竟窸窸窣窣地,冒出些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柔軟的芽尖。
他們走到了海邊。
這裡不是遊人如織的碼頭,只是一處僻靜的石灘。黑色的海水一下一下舔著岸邊的亂石,發出空洞的嗚咽。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,被波浪揉碎,變成一灘流淌的金屑。
何雨柱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頭,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鋪在上面,讓徐子怡坐下。他自己挨著她坐下,石頭很涼,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子陰冷。
徐子怡靠著他,頭輕輕擱在他肩膀上。她的頭髮有些枯黃,帶著肥皂的乾淨氣味。
“現在有我了。”何雨柱簡短地說,語氣不容置疑。他伸出手臂,環住她單薄的肩膀。她很瘦,肩膀的骨頭硌著他的手臂。
徐子怡沒再說話,只是更緊地往他懷裡縮了縮。過了一會兒,她輕輕哼唱起來。聲音很低,起初有些顫抖,像風中一片脆弱的葉子,漸漸才穩了下來:
“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,聽聽音樂聊聊願望……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,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……”
她的嗓子有些啞,是唱戲唱多了落下的毛病,但在這空曠的海邊,這沙啞反而褪去了戲臺上的雕琢,露出底下樸素柔軟的質地,像一塊被歲月磨光了的鵝卵石。她唱得很慢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彷彿不是在唱,而是在對著黑沉沉的海水,一句一句地訴說。
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……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,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……”
何雨柱一動不動地聽著。嘴上的煙忘了點,海風把他半長的頭髮吹得凌亂。
他望著遠處海面上明明滅滅的航標燈,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透了海水的棉花,又沉又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他這一生,在黑市裡打過滾,在刀尖上舔過血。他聽過奉承,聽過咒罵,聽過槍響,聽過哀嚎。
卻從未聽過這樣一支歌,用這樣沙啞的、輕輕的調子,鑽進他耳朵裡,鑽進他骨頭縫裡,在他那顆被世道磨出厚厚老繭的心臟上,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。
酸,麻,癢,還有一絲近乎疼痛的暖意。
歌哼完了,餘音散在海風裡。徐子怡不再唱了,只是安靜地依偎著他。海潮聲似乎也低了下去。
何雨柱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沙啞,更沉:“這地方,不能住了。”
徐子怡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我們換個地方住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這次是陳述,不是商量。他轉過頭,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眼睛裡映著遠處的燈火,亮晶晶的,還有些茫然。
半島酒店的大理石臺階,在夜色和燈光的烘托下,白得像巨獸的牙齒。
旋轉門金光閃閃,像個巨大的、緩慢轉動的萬花筒,將裡頭衣香鬢影、溫暖如春的世界,碎片般地投射到外面潮溼寒冷的夜裡。
徐子怡的腳步在踏上第一級臺階時,就粘住了。
她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,鞋尖還沾著戲園後院的一點泥濘。
她又抬頭,望向那高得令人眩暈的門廳,水晶吊燈的光芒瀑布般傾瀉下來,刺得她眼睛發酸。
她身上這件藍布衫,肘部磨得發亮,在這樣亮如白晝的光線下,寒酸得無處遁形。
“柱子哥……”她下意識地扯了扯何雨柱的衣袖,聲音發虛,“這裡……這裡很貴吧?我們……我們找個尋常旅店就好。”
何雨柱沒回頭,握住她那隻冰涼的手,力道很大,幾乎是拖著她往前走。“跟著我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鈍重,像一把錘子,把她那些細小的惶恐和退縮,都敲回了肚子裡。
徐子怡被他帶著,踉蹌地穿過旋轉門。暖風夾雜著香水、雪茄和一種她從未聞過的、屬於“上等”和“潔淨”的複雜氣味,撲面而來,讓她一陣眩暈。
腳下是厚厚的地毯,深紅色,繡著繁複的金色花紋,踩上去悄無聲息,像陷進了一團溫軟厚實的雲裡。
徐子怡幾乎不敢落腳,她覺得自己鞋底的泥濘會玷汙這完美無瑕的織物。
大廳寬敞得能跑馬,高高的穹頂上繪著彩畫,柱子是光滑的大理石,映出人影。穿著體面的男男女女低聲交談,步履從容,侍者端著鋥亮的銀盤,像魚一樣無聲地滑過。
何雨柱徑直走向前臺。
他身上的西裝在戲園子裡還算體面,在這裡,卻顯出了料子的普通和裁剪的過時。但他走路的姿態,卻像走進自家後院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腳步很穩,握著徐子怡的手也沒有鬆開,儘管他能感覺到,她的手心在不停地冒汗,手指僵硬得像幾根冰棒。
前臺後面站著一位西裝筆挺的年輕男人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掛著標準的、弧度精確的微笑。
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身上迅速一掃,又在徐子怡身上多停留了半秒。那目光像兩把小刷子,冰冷,客氣,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,輕輕刷過徐子怡洗得發白的衣領、枯黃的頭髮、以及臉上因為緊張和窘迫而泛起的紅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