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是晌午頭來到戲園子的。
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,後座兩邊掛著的竹筐裡塞得滿滿當當。
左邊筐裡是三條五花肉,肥膘足有一指厚,白汪汪的油光在日頭底下晃人眼。
右邊筐裡是青菜,水靈靈的菠菜、頂著黃花的黃瓜、紫得發亮的茄子,還有一捆大蔥斜插著,蔥葉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。
最打眼的是車把手上掛著的網兜,裡頭兜著三個西瓜,個個都有小臉盆那麼大,翠生生的皮上帶著深綠的紋路,像是甚麼人用毛筆蘸了墨汁畫上去的。
車子吱呀呀地停在戲園子門口。
這戲園子原是個關帝廟,後來關帝爺沒了香火,就給改成了戲臺。
門臉兒上的紅漆早就褪成了灰白色,門楣上“關帝廟”三個金字只剩下些模糊的輪廓,倒是後來掛上去的“向陽戲園”的木頭牌子還算完整,只是“陽”字掉了半邊,成了“向日勿園”。
何雨柱把車子支好,朝裡頭喊了一嗓子:“有人沒?”
裡頭先是靜悄悄的,過了片刻,才有個瘦小的影子從戲臺後頭晃出來,是個半大孩子,約莫十二三歲,穿著一件灰布衫子,衫子大得能裝下兩個他,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。孩子看見何雨柱,又看見車上那些東西,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張著,像條離了水的魚。
“柱子哥?”孩子試探著叫了一聲,聲音細細的。
“叫人來搬東西!”何雨柱笑了,從筐裡摸出個西紅柿遞過去,“先墊吧墊吧。”
看樣子自己的名字已經傳出去了。
小豆子接過西紅柿,在衣襟上蹭了蹭,咔嚓就是一口,紅汁子順著嘴角流下來。他一邊嚼一邊朝裡頭跑,聲音帶著歡喜的顫:“師父!師孃!徐師姐!柱子哥來了!帶了好多東西!”
戲臺後頭的布簾子掀開了,先是探出幾個腦袋,接著人便湧了出來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統共七八個人,都穿著洗得發白的戲服,臉上還帶著沒卸乾淨的油彩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方敬之。
最後出來的是徐子怡。
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斜襟衫子,藏青色的褲子,頭髮梳成一根粗辮子垂在胸前,辮梢扎著根紅頭繩。
她看見何雨柱,眼睛先是一亮,隨即又暗了下去,目光在那滿車的東西上打了個轉,眉頭便微微蹙了起來。
“柱子,你這是……”方敬之搓著手,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。他身後的那些人,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那些肉和菜,更盯著那三個西瓜,空氣裡有吞嚥口水的咕咚聲,雖然輕,卻瞞不過人。
“昨兒個發了筆小財。”何雨柱說得輕描淡寫,從筐裡拎出一條肉,那肉顫巍巍的,肥瘦相間,紅是紅白是白,“想著咱們戲班有些日子沒見葷腥了,就買了些。這大熱天的,西瓜也解渴。”
人群裡有了低低的騷動。
小豆子已經吃完了西紅柿,正舔著手指頭。另一個更小的女孩,扎著羊角辮,只露半張臉,眼巴巴地看著西瓜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方敬之嘴裡說著,手已經接過了那條肉。肉很沉,壓得他胳膊往下墜了墜,但他臉上的笑是實實在在的,“大夥兒,還愣著幹啥?快搬進去!快!”
眾人這才如夢初醒,呼啦一下圍上來,七手八腳地搬東西。
那三條肉、那些菜、那捆蔥,還有米麵,一樣樣從車上卸下來,抱在懷裡,像是抱著甚麼了不得的寶貝。笑聲、說話聲、驚歎聲,把這破舊戲園子裡的沉悶空氣攪活了。
只有徐子怡沒動。她走到何雨柱身邊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柱子哥,你哪來這麼多錢?這得花多少?”
“沒多少。”何雨柱看著她,她額上有細密的汗珠,鬢邊的頭髮溼了幾縷,貼在臉頰上,“你別操心這個。”
“我能不操心嗎?”徐子怡的眉頭蹙得更緊了,“你寫那些文章,能掙幾個錢?這又是肉又是西瓜的……”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何雨柱打斷她,從車把上取下那兜西瓜,沉甸甸的,網兜勒得他手指發白,“走,切西瓜去。看把孩子們饞的。”
西瓜是在戲臺後頭的院子裡切的。
院子不大,地上鋪的青磚碎了好幾塊,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野草。
當中一棵老槐樹,樹蔭濃密,正好遮了毒日頭。何雨柱把西瓜放在樹下的石桌上,去廚房找了把菜刀。刀有些鏽了,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才露出些亮光。
眾人圍了一圈,孩子們在最前頭,大人在後頭,眼睛都盯著那三個圓滾滾的綠皮西瓜。
空氣裡有一股甜絲絲的氣味,是西瓜皮散發出來的,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何雨柱拿起一個西瓜,用手拍了拍,發出沉悶的砰砰聲。他正要下刀,方敬之忽然開口了。
“柱子,且慢。”方敬之上前一步,手按在西瓜上,“這西瓜……三個呢。天熱,人多,一個怕是不夠分。可要是都切了,又怕放不住,糟踐了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徐子怡身上,聲音溫和了些:“子怡這些日子練功辛苦,嗓子也累。依我看,先切一個,大家分分,解解暑氣。剩下兩個,留給子怡,她是我們戲班的臺柱子,得潤著。”
這話說得在情在理。師孃先點頭:“班主說的是,子怡是得補補。”
幾個大人也紛紛附和。只有孩子們,眼裡的光暗了下去,小豆子咬著嘴唇,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,嘴一癟,像是要哭。
何雨柱手裡的刀停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方敬之,方敬之臉上是懇切的笑,眼神卻有些飄,不敢和他對視。他又看了一眼徐子怡,徐子怡臉微微發紅,手捏著衣角,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終究沒說出來。
何雨柱心裡明鏡似的。
甚麼留給徐子怡,分明是方敬之自己起了私心。
戲班日子艱難,班主那點積蓄早就貼補得差不多了,這西瓜是好東西,他想留著,或是自己享用,或是拿去換點別的。
拿徐子怡當幌子,倒是聰明。
“方班主,”何雨柱開口,聲音不高,卻把院子裡的嗡嗡聲壓了下去,“西瓜是給人吃的,不是給人看的。天這麼熱,放兩天就得餿,那才是糟踐。”
他把方敬之的手從西瓜上輕輕撥開:“孩子們眼巴巴看著呢。一個不夠,切兩個。”
說著,不等方敬之再開口,手起刀落。
咔嚓一聲,翠綠的西瓜應聲而裂,露出裡面鮮紅沙瓤,黑籽像一粒粒小眼睛,整齊地排列著。
清甜的汁水立刻湧出來,順著石桌的縫隙流淌。孩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。
方敬之的臉色有些難看,但沒再說話,退後了一步。
何雨柱手腳麻利,把第一個西瓜切成大小均勻的月牙塊。
紅色的瓤,綠色的皮,擺在一起,好看得像朵花。他拿起一塊,先遞給那個最小的羊角辮姑娘:“來,拿著。”
丫丫怯生生地接過去,兩手捧著,張嘴就咬,汁水糊了一臉。接著是小豆子,再是其他孩子,每人一塊。
孩子們接過西瓜,也顧不得說話,埋頭就啃,啃得嘖嘖有聲,汁水順著下巴、手腕往下淌,滴在灰撲撲的泥地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大人們也分到了。方敬之接過西瓜時,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師孃倒是吃得歡喜,連說“真甜,真沙”。
徐子怡也分到一塊。她小口吃著,眼睛卻看著孩子們,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,看著他們沾滿紅汁的臉,看著他們滿足的笑。她自己的嘴角,也不知不覺彎了起來,那點擔憂,暫時被這甜味沖淡了。
何雨柱切了第二個西瓜。這次他切得更快,塊也更大。
院子裡只剩下咀嚼聲、吮吸聲,還有滿足的嘆息。空氣裡瀰漫著西瓜特有的、清新的甜腥氣。
兩個西瓜很快只剩下薄薄的綠皮,躺在石桌上,像被掏空了的綠色小船。
眾人的手上、臉上都黏糊糊的,可每個人眼睛裡都有光,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光。
第三個西瓜還完好地放在那裡,翠綠圓滾,在一堆瓜皮中間,顯得格外誘人。
徐子怡吃完了自己那塊,用手帕擦了擦手和嘴,走到何雨柱身邊,低聲說:“柱子哥,這最後一個……要不就留給師父和師孃吧。他們年紀大了,這些日子為戲班操心,也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何雨柱看看她,又看看方敬之。方敬之正拿著一塊瓜皮,把上面殘留的一點紅瓤仔細地刮下來,送進嘴裡。師孃在給丫丫擦臉。
“行,聽你的。”何雨柱點點頭,把第三個西瓜拎起來,放到旁邊陰涼處,“這個留著。不過……”
他湊近徐子怡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,“晚上我再給你帶別的。”
徐子怡臉一紅,沒接話,轉身去幫師孃收拾瓜皮了。
西瓜的甜味還留在舌尖,肚子裡的饞蟲卻還沒餵飽。何雨柱看著那一堆肉和菜,心裡有了主意。
“方班主,有灶有鍋吧?”他問。
“有是有,在後頭廚房。”方敬之愣了一下,“柱子,你這是要……”
“光吃瓜不頂餓。”何雨柱挽起袖子,“今兒高興,我給大家露一手,做頓飯。”
院子裡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。
孩子們拍著手跳,大人們也滿臉喜色。肉啊,那可是實實在在的肉,好些日子沒聞過肉味了。
方敬之驚訝地看著他:“你還會做飯?”
顯然這傢伙不讀報紙,還不瞭解自己。
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。”何雨柱笑笑,“以前在家裡,都是我做飯。”他沒多說,拎起一條肉,又抓了幾樣菜,“誰給我打下手?”
“我!我!”小豆子第一個舉手。
“我也能幫忙!”丫丫也舉起了小手,臉上還掛著西瓜汁。
徐子怡走過來,接過他手裡的菜:“我給你打下手吧。”
廚房在院子東頭,是個低矮的偏廈,裡面黑黢黢的,只有一個不大的窗戶。
灶是土灶,鍋是口大鐵鍋,邊上有些鏽跡。但收拾得還算乾淨。
何雨柱看了看,油鹽醬醋倒是齊全,只是那裝油的瓶子,底子只剩薄薄一層了。
“夠用了。”他說。
徐子怡去舀水和麵,準備貼餅子。何雨柱把肉放在案板上,那肉肥厚豐腴,用手指按一按,彈性十足。
他拿起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幾下,開始切肉。刀法說不上多精湛,但穩、準、快,肥瘦分開,肥的切成一指寬的長條,準備煉油,瘦的切成薄片。刀刃與案板碰撞,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,在狹小的廚房裡迴響。
小豆子蹲在灶前生火,乾柴塞進去,火苗騰起來,映得他小臉通紅。丫丫扒在門口,眼巴巴地看著。
肥肉條下鍋,刺啦一聲響,熱氣升騰。很快,油就被熬了出來,透明的油脂在鍋裡滾動,變成小小的油泡,香氣霸道地瀰漫開,衝出廚房,瀰漫到整個院子裡。那是久違的、屬於富足生活的香氣。
方敬之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何雨柱熟練地翻炒,看著徐子怡在一邊揉麵,嘴角含笑,低聲和師孃說著甚麼。師孃也笑著點頭。
戲班其他的人,有的在洗菜,有的在剝蔥,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。
何雨柱做了四個菜。肥肉煉油後剩下的油渣,撒上一把鹽,焦香酥脆,是給孩子們解饞的。
五花肉片和茄子一起紅燒,醬汁濃稠,油光紅亮。菠菜用蒜末清炒,碧綠可人。還用黃瓜拌了個冷盤,拍了蒜,淋了點醋。
徐子怡貼的玉米餅子也好了,黃澄澄的,底面烙出了一層焦脆的殼,貼在鍋邊一圈,像一朵向日葵。
菜一樣樣端上院中的石桌。
眾人圍坐過來,眼睛都盯著中間那盆紅燒肉燒茄子,肉香混合著醬香、茄子香,直往鼻子裡鑽。沒人說話,只有吞嚥口水的聲音。
“還等啥?動筷子啊!”何雨柱笑道,自己先夾了塊油渣,放進丫丫碗裡。
筷子這才動起來。起初還有些拘謹,但很快,那點拘謹就被食物的香氣衝散了。
紅燒肉軟爛,入口即化,茄子吸飽了肉汁,比肉還香。油渣被孩子們搶著,咬在嘴裡咔嚓作響。
菠菜清甜,黃瓜爽口。玉米餅子就著菜汁,能吃出糧食本身的甜。
徐子怡吃得不多,但她一直在笑,看著大家吃,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,看著師父師孃臉上舒展開的皺紋。
她的笑容很亮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這笑容落在方敬之眼裡,他舉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,隨即也釋然地笑了,搖了搖頭,夾了塊肉,細細咀嚼。
何雨柱看著徐子怡的笑,心裡也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鼓脹脹的,熱烘烘的。他起身,走到腳踏車旁,從筐底摸出個用舊報紙包著的瓶子。
“光有菜,沒有酒,差點意思。”他走回來,撕開報紙,露出一個白色的瓷瓶,瓶身上貼著紅紙,上面寫著兩個字:茅臺。
方敬之的眼睛一下子直了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朋友給的,一直沒捨得喝。”何雨柱擰開瓶蓋,一股醇厚濃烈的酒香飄散出來,立刻壓過了飯菜的香氣。他找來幾個粗瓷碗,給方敬之倒上,給幾個能喝酒的男弟子倒上,最後給自己也滿上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