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的身子僵了一瞬,隨後那鐵塔似的胳膊才慢慢攏上來,圈住懷裡這抖得如秋風落葉的人兒。
他的手掌很大,很糙,拍在她瘦伶伶的背脊上,竟有了幾分不合時宜的輕柔。
“怡妹子,”他的聲音沙沙的,像是含著二兩粗砂,“我來了。”
方敬之在旁邊站著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他身上的戲服還沒脫,是唐明皇的蟒袍,金線繡的龍在昏黃的燈下也失了光彩,皺巴巴地裹著他單薄的身子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手巾。
哭夠了,徐子怡才抬起臉,眼淚沖垮了那半面殘妝,在何雨柱胸前洇開深色的印子。
“你就是這麼對待同事的?”何雨柱看著方敬之。
“你說話要憑良心!我何曾逼過她?這園子裡上下下幾十張嘴……”
“幾十張嘴,就靠吸她一個人的血?”何雨柱打斷他,手還攬著徐子怡的肩,暖意透過薄衫傳過去。徐子怡想開口,被他輕輕按住了。
“血?”方敬之像是被這字眼燙著了,聲音陡然尖利起來,那點戲班主的架子碎得乾乾淨淨,露出底下窘迫慌亂的芯子來。
“好!你說吸血!那我告訴你,這血快吸乾了!這‘慶喜班’,這戲園子,明天就得關門大吉!”
他猛地轉身,從那隻掉漆的梳妝檯抽屜裡胡亂掏摸,抓出一疊亂七八糟的紙,摔在妝臺上。
最上面是幾張當票,底下是賬本,紙頁泛黃卷邊,墨跡暈開。
“你看看!睜開眼看看!欠房東的租金,每月一百五十塊港紙,拖了三個月了!人家昨兒個來下了最後通牒,明天再不交,鎖門封園!班子里拉弦子的劉叔,咳了兩個月血了,沒錢瞧大夫;跑龍套的阿娟,娘和孩子在棚戶區等著米下鍋!老的老,小的小,能登臺的就那麼幾個!聽戲的爺們兒如今都去看電影、跳西洋舞了,誰還來聽這咿咿呀呀的老戲?滿座?能坐上一半人,就是祖師爺賞飯吃!”
他喘著粗氣,眼睛瞪得血紅,那身唐明皇的袍子隨著他的胸膛起伏,顯得荒謬又淒涼。
“散夥?我比誰都想散!散了,我方敬之一個人,哪兒不能混口飯吃?可我一走,這三十多號人怎麼辦?子怡怎麼辦?她們大半是打小就在班子裡,除了唱戲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出去就是死路一條!你說我拿她當工具?哈哈……工具……我倒寧願我只是個沒心肝的工具!”
後臺靜下來。
只有劣質煤炭在爐子裡嗶剝作響,還有徐子抑制不住的、低低的抽噎。
何雨柱臉上的厲色慢慢沉下去,化成一種更復雜的、鐵灰色的凝重。
他鬆開徐子怡,走到妝臺前,拿起那疊當票和賬本,一頁頁翻。
他的手很穩,翻得很慢。油汙的紙,模糊的字,一筆筆都是山窮水盡的數目。
“多少?”他問,聲音平靜了些。
“什、甚麼?”方敬之一愣。
“還欠多少,能捱過這個坎。”
方敬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、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光,聲音乾澀:“連欠租,加這個月的嚼穀,還有劉叔的藥錢……至少、至少得二百六十五塊……”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放下賬本,解開肩上那個灰撲撲的褡褳,放在妝臺上。
褡褳很沉,落在木頭檯面上發出悶響。他解開繫帶,裡面不是散碎銀錢,而是幾封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大洋,還有一小疊綠色的港幣。
他數出一些港幣,又拆開一封大洋,混在一起,推過去。
“這裡是二百六十五,只多不少。”
方敬之的眼睛直了。他看看那堆錢,又看看何雨柱,像是沒見過錢,也沒見過何雨柱這個人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冷的銀元,觸電似的縮回,又猛地撲過去,一把按住,好像怕它們長了翅膀飛走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臉皮因為激動和恥辱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我……我寫借據!我寫!何兄弟,你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!我方敬之這輩子當牛做馬……”
“不必當牛做馬。”何雨柱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溫度,打斷了他的語無倫次,“寫張借條就行。規矩不能壞。”
“寫!馬上寫!”方敬之幾乎是撲到妝臺邊,顫抖著手找紙筆。徐子怡默默遞過去一支禿頭的毛筆和一張毛邊紙。方敬之趴在臺上,弓著背,那身明黃的蟒袍此刻只襯得他背影佝僂。
他寫得很快,很用力,字跡歪斜卻清晰:“立借據人方敬之,今借到何雨柱先生港幣大洋共計二百六十五元整,利息……利息按……”他抬頭,徵詢地看向何雨柱。
“免息。”何雨柱吐出兩個字,“三個月內還清本金。”
方敬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忙不迭寫下“免息,三個月為期”,然後簽上名,咬破拇指,摁下一個鮮紅髮顫的手印。他將借據捧給何雨柱,姿態恭敬得像獻寶。
何雨柱接過那張薄薄的、帶著血印的紙。就在他的手指觸及紙面的一剎那,旁人看不見的,一縷極淡的、灰敗的氣息,從方敬之的眉心被抽離出來,悄無聲息地鑽入何雨柱的指尖。
何雨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感到掌心微微一涼,彷彿握了一塊寒冰,隨即那涼意融入體內,消失不見。
他腦海裡似乎響起一聲極輕微的、金屬鎖釦合攏的“咔嗒”聲,又彷彿只是幻覺。他知道,那“東西”被觸動了——這筆債放出去,押上的不止是錢,還有別的、更虛無縹緲又實實在在的東西。這方敬之後頭幾個月的運道,怕是都要像浸了水的皮繩,緊緊巴巴,磕磕絆絆了。
他面色不變,將借據仔細摺好,收進內袋。然後,他看向一直緊咬著嘴唇、淚光盈盈望著他的徐子怡。
“錢,是借給戲班的。”何雨柱緩緩開口,字字清晰,“我有個條件。”
方敬之剛松下的心又提起來:“何兄弟你說!”
“怡妹子累了。我帶她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三天,就三天。”何雨柱看著徐子怡,目光深處有東西軟了下來,“三天後,我送她回來。”
“這……”方敬之下意識地看向徐子怡,又看看何雨柱,臉上顯出難色,“何兄弟,不是我不近人情。子怡她是臺柱子,明晚、後晚都有她的戲碼,海報早就貼出去了,這要是……票怕是……”
“海報能貼,也能改。”何雨柱不容置疑,“就說她急病,換戲碼,退票賠不是。這損失,從這借款里扣。方老闆,人不是鑼鼓傢伙,敲打狠了,會碎。”
方敬之臉上青白交錯,掙扎片刻,終是頹然垮下肩膀,看著那堆救命的錢,聲音發苦:“好。就依何兄弟。子怡……你就跟你柱子哥,去散散吧。”
徐子怡的眼淚又湧上來,這次是熱的。
她看著師兄瞬間蒼老疲憊的臉,看著這間破敗油膩的後臺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只化作一聲哽咽的“師兄……”
“收拾點隨身東西,我們走。”何雨柱拍拍她的背。
徐子怡的東西很少,一個小布包袱就裝完了。
等她拎著包袱出來,何雨柱已等在通向戲園後門那條昏暗的甬道里。方敬之跟在一旁,搓著手,想說甚麼又說不出的樣子。
就在這時,那扇通往前臺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。一個個身影,悄沒聲地聚攏過來,堵滿了狹窄的甬道。
拉胡琴的劉叔,被個半大孩子攙著,臉色蠟黃,不住地咳嗽,手裡還抱著那把磨得發亮的胡琴;
唱老旦的李媽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套著件補丁摞補丁的夾襖;武生阿強,卸了妝是個清秀後生,卻瘦得顴骨突出,戲服下空蕩蕩的;
還有那幾個跑龍套的姑娘小子,臉上稚氣未脫,眼神裡卻有著成人般的畏縮與討好……
高矮胖瘦,老弱婦孺,怕是有三四十人,把甬道擠得水洩不通。他們都不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著,看著何雨柱和徐子怡。
那一張張臉,在昏暗的光線下,是統一的菜色,統一的、被生活重擔壓出來的麻木與愁苦。
衣裳是舊的,破的,不合身的,顏色褪盡,像一片在鹽鹼地裡掙扎的、蔫頭耷腦的高粱葉子。
他們看著何雨柱手裡的褡褳——那救命的源頭,又看看徐子怡——這班子的魂。然後,不知是誰帶的頭,他們默默地、緩緩地,讓開了道,貼在兩邊斑駁的牆壁上,微微躬下了身子。
這不是訓練有素的儀式,只是一種最笨拙、最卑微的感激與送行。
劉叔咳嗽著,彎下腰;李媽顫巍巍地,屈了屈膝;阿強抱了抱拳;孩子們學著大人的樣,深深低下頭。
沒有聲音。但這無聲的恭送,比任何鑼鼓鞭炮都沉重,都滾燙,砸在何雨柱的心口上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明白徐子怡為何瘦成這樣,眼裡的光為何將熄未熄。
明白那賬本上每一筆虧空背後,是三十多張要吃飯的嘴,三十多個無路可退的人。明白方敬之那可恨的算計底下,壓著的是同樣可悲的、走投無路的絕望。
這破敗的戲園,就像一條遍體鱗傷、老掉牙的破船,徐子怡是那船上最光鮮也最吃力的帆,被風吹著,被浪打著,拼命想把一船老小帶出這片看不到邊的苦海。
他先前那股對方敬之的怒火,在這片沉甸甸的、無聲的苦難面前,忽然洩了氣,變成了一種更滯重的東西,堵在胸腔裡。
徐子怡看著這些朝夕相處的臉,這些看著她長大、陪著她唱唸做打、在臺下為她喝彩、在後臺分吃一個冷饅頭的親人,淚水再次決堤。
她知道的,師兄有師兄的難,有他的自私和盤算,可這戲園裡三十五口人,三十五份活生生的指望,是真真切切壓在他肩上,也壓在她心上的。
她拼命唱,拼命撐,不只是為了師兄,更是為了眼前這些,在亂世裡只能相互依偎著取暖的、苦命的人。
何雨柱伸出手,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熱,也很粗糙,牢牢地包裹住她的。他沒看那些躬身的人,只是緊了緊手掌,低聲道:“走吧。”
兩人穿過那條被苦難與謙卑填滿的甬道,走向後門外那一方灰濛濛的天光。身後,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走出後門,踏入午後稀薄冷淡的陽光裡,街市的聲音隱約傳來。何雨柱沒有立刻叫車,也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巷口,回頭望了一眼那戲園褪色剝落的後牆,又低頭看了看徐子怡。
徐子怡也正望著那扇關上的後門,眼神空洞而哀慼,淚水無聲地流了滿臉。那淚洗淨了殘妝,露出一張蒼白清瘦、我見猶憐的臉。
何雨柱抬起手,用粗糲的指腹,一點點,極耐心地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然後,他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身邊這個淚人兒聽,聲音沉緩,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:
“哭甚麼。三天後,咱回來。”
“不就是三十幾張吃飯的嘴麼。你柱子哥……啃的動。”
他這話說得平淡,甚至有些粗野,沒甚麼柔情蜜意。可徐子怡聽懂了。
她猛地抬頭,望向何雨柱線條硬朗的側臉。
陽光勾勒出他堅毅的下頜,那上面新添的疤,此刻看起來不像傷痕,倒像一枚歷經風霜的印記。
他沒說“為了你”,也沒說任何動人的誓言。
但徐子怡知道,他看見了,他懂了。
懂了她的痴,她的執,她的放不下。
這個男人真的就像報紙上看到的那樣,像師傅說的那樣!
他討厭方敬之的算計,厭煩這黏糊糊甩不脫的窮困與負累。可他更看不得她眼裡的光熄滅,看不得她在這苦海里獨自撲騰。所以,他認了。
何雨柱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戲園,轉而緊了緊握著她的手。
“先找個地方,讓你好好睡一覺。瞧你這眼睛,腫得跟桃兒似的。”語氣裡是熟悉的、不容分說的安排。
徐子怡的眼淚又湧上來,但這次,心口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,彷彿鬆動了些許。她用力回握住那隻溫暖粗糙的大手,彷彿握住了一根定海的鐵錨。
兩人不再回頭,並著肩,一步一步,走進那嘈雜的、滾滾的市聲人海里去。身後的戲園靜默著,像一頭疲憊的巨獸,在等待下一次開場鑼鼓的敲響,或者,徹底沉入永恆的黑暗。而前方的路,依舊瀰漫著陌生的灰塵與不確定的光影。
只是,手是握緊的。這就夠了。
這是新開的地圖,因為那邊馬上要來到不可描述的時代,很多東西不方便,準備在港城這邊站穩腳跟,度過那些歲月後,再回到那邊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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