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,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。不能。不能在這裡動手。
子怡還在裡面,不知情形。這胖子看樣子有些勢力,鬧將起來,更難收拾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輕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,以何雨柱為中心,悄然擴散開來。
那不是風,卻讓空氣的流動有了瞬間的凝滯。傑克劉忽然覺得西裝內袋微微一輕,像被最靈巧的蝴蝶翅膀拂過。
他下意識拍了拍胸口,沒覺異常,只當是錯覺,注意力又回到眼前哭喪著臉的方敬之和那塊表上。
何雨柱緩緩鬆開了拳頭,掌心有四個深深的月牙印,慢慢滲出血絲。
戲園子後臺,比前庭更昏暗,更擁擠。
空氣渾濁,瀰漫著廉價頭油、脂粉、樟腦丸和陳舊戲服混合的複雜氣味。
一面模糊的水銀鏡子前,徐子怡坐著,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水綠色夾襖,臉上未施粉黛,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、一縷有氣無力的光線下,蒼白得像一張脆弱的紙。
方敬之跟著腳進來,反手掩上門,把那點天光也隔絕了大半。他搓著手,在狹窄的、堆滿衣箱道具的過道里走來走去,像只熱鍋上的螞蟻。
“我的好師妹,你就聽師兄一句勸吧!”他又開始唸叨,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焦灼,“劉經理的話,你也聽見了。今晚不去,這戲園子明天就得姓劉!師弟師妹們怎麼辦?師父臨終前怎麼交代的?要把班子撐下去!還有你娘,那藥還能斷嗎?”
徐子怡一動不動,眼睛望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、憔悴的影子。
手腕上空空如也,那裡原本該有塊表,沉甸甸的,貼著面板,給她一點虛幻的暖意和支撐。
現在只有一道淺淺的、被錶帶壓出的白印子,很快也會消失。她把空空的手腕貼在臉頰上,冰涼。
“師兄,”她開口,聲音乾澀,像裂開的陶土,“這表,是我最後一點乾淨東西了。給了劉大肚子,我認。可要我陪那個甚麼王科長吃飯唱曲,”她慢慢搖頭,每個字都像從石磨裡艱難碾出來的,“除非我死。”
“死?死能解決問題嗎?!”方敬之猛地停下腳步,額上青筋跳動,“子怡,你別犯傻!這世道,活著比甚麼都強!吃頓飯,唱個曲,又能怎樣?多少坤角兒不都這麼過來的?就你清高?就你金貴?”
“我跟她們不一樣。”徐子怡說,聲音依舊不高,卻斬釘截鐵,“雨柱說過,人活著,得有條線,線破了,人就沒了。”
“何雨柱何雨柱!你還惦記那個沒影兒的人!”方敬之近乎氣急敗壞,“三年了!音訊全無!誰知道他死在哪條溝裡了?也就你,還拿他當個寶,守著塊破錶當命根子!現實點吧,師妹!眼下這關過不去,甚麼都完了!”
“完了就完了。”徐子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容空洞,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。她轉過臉,看著方敬之,眼神卻像透過他,看向了很遠的地方。
“師兄,我累了。這戲臺,這胭脂水粉,這人情冷暖,我都膩了。要是真沒了路,你就把我的骨灰,隨便找個罈子裝了,撒到海里去。聽說一直往東走,就能看見海。雨柱說過,海很大,能容下所有沒處去的東西。說不定……我能漂到他跟前去。”
方敬之被她這平靜的語氣和話語裡的決絕駭住了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,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升起。
就在這時,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
那扇通往側邊小巷、常年鎖著的、堆放雜物的小門,被從外面推開了。昏昧的光線裡,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,背對著外面稍亮一些的天光,面容看不真切,只有一個沉默的、堅實的輪廓。
後臺裡渾濁的空氣,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攪動了一下。浮塵在那一線光柱裡瘋狂舞動。
徐子怡怔怔地望著那個逆光的身影。心臟,在空蕩蕩的胸腔裡,漏跳了一拍,然後瘋了一樣擂鼓般撞擊起來。
那身形,那站立的姿態……一種近乎暈眩的熟悉感,裹挾著巨大的、不真實的恐慌,瞬間攫住了她。她不敢動,甚至不敢呼吸,怕一動,這幻影就散了。
方敬之嚇了一跳,驚疑不定地喝問:“誰?誰在那兒?後臺重地,閒人免進!”
那人沒有回答,只是抬起腳,邁了進來。布鞋踩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他走進來了幾步,讓門外的光,能夠照亮他的側臉。
徐子怡的呼吸徹底停滯了。
時間,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,又轟然坍塌。
所有聲音——方敬之的詰問、遠處街市的嘈雜、甚至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——都潮水般退去。
整個世界,只剩下那張臉。
比記憶裡黑了些,瘦了些,下頜的線條更硬,眉宇間染著揮不去的風霜。但那雙眼睛,那雙此刻正深深望著她的眼睛,裡面的光芒,和三年前碼頭離別時一模一樣,沉靜,堅定,藏著只有她才懂的滾燙。
何雨柱的目光,先落在徐子怡臉上。
那蒼白的臉色,眼底的絕望和死寂,像最鋒利的針,扎進他眼裡,一路刺到心底最軟的地方,在那裡狠狠擰了一把,酸脹的疼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的視線下移,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。那圈淡淡的白痕,比任何傷痕都更觸目驚心。然後,他才緩緩轉向目瞪口呆的方敬之,最後,目光定格在方敬之那隻還下意識攥著、似乎想往懷裡藏的手上。
空氣凝固了。只有浮塵,還在那束斜光裡,無知無覺地沉浮。
徐子怡坐在那裡,身體是僵的,血液是冷的,魂魄彷彿已經順著剛才那句關於骨灰和海的囈語,飄出了軀殼,正晃晃悠悠向著東方那虛無的、巨大的鹹水而去。師兄方敬之的聲音,像隔著厚厚的棉花傳進來,嗡嗡的,聽不真切。
她只看見他的嘴在動,臉上是混合著恐懼、焦急和一種她早已麻木的、令人作嘔的勸誡表情。
這個世界是黏稠的,緩慢的,正在無可挽回地沉入一片黑色的泥沼。
然後,是那“吱呀”一聲。
像是生鏽的齒輪,被一隻粗暴的手,強行扳動了一格。聲音不大,卻尖銳地劃破了後臺那潭死水的寂靜。
她茫然地,順著聲音望去。那扇她以為早已鏽死、通向外面破爛小巷和堆積如山的垃圾雜物的偏門,竟然開了。
一道光,摻著灰塵的光,斜斜地劈了進來,正好落在門口那人的身上,給他鑲了一道毛茸茸的、顫動的金邊。他背光站著,臉藏在陰影裡,只有一個高大、甚至有些嶙峋的輪廓。像個突兀闖入的、沉默的剪影。
誰?收破爛的?劉經理派來搬東西的?還是……索命的無常?她腦子裡木木地轉著這些念頭,無法思考。只是眼睛,無法從那輪廓上移開。太熟悉了。那肩膀的寬度,那挺直又略顯疲憊的脊樑,那微微側頭時脖頸的弧度……每一個細節,都在她心裡描摹過千萬遍,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,被她用回憶的指尖反覆觸控,早已烙下了滾燙的印記。
是夢吧。
一定是瀕死前的幻覺。
人快死的時候,是不是都會看到最想見的人?她幾乎要相信這個解釋了,甚至感到一絲解脫般的悽然。也好,這樣見他,總好過……
方敬之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僵持,帶著被冒犯的驚怒和色厲內荏:“誰?誰在那兒?後臺重地,閒人免進!”
那剪影動了。
他抬起腳,邁過了那道不算高的門檻。
布鞋底沾著外面的塵土,踏在後臺滿是灰塵的地板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每一步,都像踩在徐子怡驟然繃緊的心絃上。
他走了進來,離開了那扇門,離開了那束過於戲劇化的逆光。
於是,天井裡漫反射的、渾濁的光線,終於能夠流淌過來,攀上他的側臉,他的眉眼,他緊抿的、帶著乾燥裂口的嘴唇。
徐子怡渾身的血液,在那一剎那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,然後狠狠拋向高空,又急速凍結。
她坐在冰冷的凳子上,指尖掐進了掌心,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
耳朵裡是尖銳的鳴響,蓋過了一切。她看著他,眼睛一眨不眨,怕一眨眼,這幻影就如煙散去。
是他。真的是他。
師傅曾給她看過何雨柱的照片,樸實而充滿力量。
徐子怡看見他的喉結,很輕微地滾動了一下。那是一個極其剋制,卻洩露了巨大情緒的動作。
然後,他才轉向了方敬之,最後,目光落在方敬之那隻下意識地、想要把手錶往袖子裡藏的手上。
那塊表,在昏暗的光線裡,閃過一道微弱的、熟悉的光澤。
何雨柱看著那塊表,看著徐子怡手腕上刺目的白痕,看著這破敗不堪、散發著黴味和絕望的後臺,看著眼前這個蒼白脆弱、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的女子——他跋涉千里,穿越烽火與混亂,日日夜夜放在心尖上惦念的人。
所有的畫面,所有的聲音,門外傑克劉的咄咄逼人,方敬之的軟弱哀求,當鋪前她的掙扎,還有她剛才那句輕飄飄的、關於骨灰和海的囈語……所有的線索,所有的情緒,在這一刻,轟然匯聚,擰成一股狂暴的洪流,在他胸腔裡衝撞、咆哮。
但他臉上,甚麼激烈的表情都沒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塊歷經沖刷卻更加沉默堅硬的礁石。
所有的風暴,都被他死死地壓在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之後。他只是看著徐子怡,用目光,一點一點,將她從那片冰冷的、即將淹沒她的黑色泥沼裡,打撈出來。
徐子怡的瞳孔,在那目光的注視下,微微顫抖著。
先是極度的茫然,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。然後是細微的、不敢置信的裂紋,從瞳孔深處蔓延開來。
緊接著,是巨大的、海嘯般的震顫,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。
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顫,嘴唇哆嗦著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那空洞的、死寂的眼神,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驟然碎裂,盪漾開無比複雜的漣漪——震驚、狂喜、委屈、心酸、還有劫後餘生般的、巨大的虛弱。
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喊他的名字,喉嚨裡卻只溢位一聲破碎的、氣音般的哽咽。
方敬之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男人,又看看瞬間失態、淚如雨下的徐子怡,完全懵了。
他戒備地橫移一步,擋在徐子怡身前半個身位,儘管這動作在何雨柱的目光下顯得毫無力量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甚麼人?怎麼闖進來的?”
何雨柱終於開了口。他的聲音有些低啞,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,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與疲憊,卻異常平穩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這狹小壓抑的空間裡。
“我姓何,”他說,目光越過方敬之,依舊牢牢鎖在徐子怡淚流滿面的臉上,那目光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迅速變得柔軟,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是何雨柱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確認這個名字的重量,然後,看著徐子怡,嘴角極輕微地、近乎難以察覺地,向上牽動了一下,形成一個模糊的、卻帶著千言萬語的、安撫的輪廓。
“子怡,”他說,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系統的任務不會無緣無故,這裡面一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絡。
後臺瀰漫著刺鼻的油彩味和黴味,那味兒濃得化不開,像是擱了十年的老醬缸又摻了劣質頭油。
徐子怡剛卸了半面妝,左臉上還掛著楊貴妃的胭脂,右臉已露出本色的黃。她聽見那腳步聲,先是遲疑,繼而急促——是她聽了千百回、夢裡掰碎了揉爛了也忘不了的步子。
簾子掀開了。
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劈開滿屋子的渾濁。
何雨柱就站在那道光裡,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衫,肩上搭著褡褳,臉上帶著南方的海風颳出的黑紅。他站得像根柱子,真是人如其名。
徐子怡的嗓子眼兒裡“咯”一聲,像是有甚麼東西碎了。
她推開正給她遞熱手巾的方敬之,那手巾掉進洗胭脂的銅盆裡,濺起一攤粉紅色的水花。
她撲過去,一頭扎進那藍布衫的懷裡,兩隻手死死攥住他後背的衣裳,攥得指節發了白。
她先是沒聲兒,只是肩膀抽得厲害,後來那哭聲從腔子裡鑽出來,嗚嗚的,像受傷的獸在低嚎。
“你就是傻……柱子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