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包落在桌上時發出沉悶的“咚”聲,驚起了牆角陰影裡的一隻蟑螂,那蟑螂抖著鬚子,不慌不忙地爬進了牆縫。
他搓了搓手,手掌粗厚,指節像老樹的瘤。
“謝謝。阿麗這廚房能用嗎?”他問,聲音甕甕的,帶著北方平原上塵土的氣息。
吳家麗終於把最後一瓣橘皮撕下,橘肉在她手裡亮汪汪的。
“能用是能用,”她把橘子掰開兩半,遞過一半來,“就是我和我阿姐,我倆……”她頓了頓,嘴角扯出個有點難為情的笑,“我倆的工夫,都使在別處了。灶王爺見了我們,怕是都要搖頭的。”
何雨柱接過橘子,沒吃,捏在手裡。
橘子涼浸浸的。“看看去。”他說。
廚房窄得像條過道。
一個單眼煤氣灶,一口生著鏽斑的鐵鍋,一個褪色的紅色塑膠菜板。牆上貼著幾年前的年畫,畫上的鯉魚胖得變了形,顏色暈開,像哭花的臉。
何雨柱拉開那臺小冰箱的門,一股混雜著冷凍霜和剩菜的味道湧出來。
燈光明滅了幾下,照亮裡頭寒磣的存貨:幾包膨化零食,塑膠袋鼓脹著,印著面目模糊的卡通人物;五六個雞蛋,躺在蛋格里,其中兩個殼上沾著可疑的褐色汙漬;最底下,硬邦邦地臥著一塊凍牛肉,裹著厚厚的冰霜,像塊紅色的石頭。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著,像頭疲憊的老牛在喘息。
他關上冰箱門。
廚房重歸昏暗。
回到外間,吳家麗已經把橘子吃完了,正望著窗外發呆。玻璃窗上蒙著層油膩,外面的霓虹燈光滲進來,是種混沌的、紫鬱郁的顏色。何雨柱的肚子就在這時,毫不客氣地“咕嚕”了一聲,聲音在這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。
吳家麗“噗嗤”笑了,轉過臉來。何雨柱有些窘,摸了摸鼻子。
“快八點了。”吳家麗看了看腕上那隻細細的電子錶,“我這肚子裡的饞蟲,也在造反呢。”
“我請你。”何雨柱說得乾脆,像是早已備好的臺詞,“初來乍到,算是拜碼頭。”
吳家麗擺擺手:“不好叫你破費。”但她的眼神飄向空蕩蕩的桌面,那裡只有橘子皮和灰。
“街口食肆,能費幾個錢?”何雨柱說,語氣不容置喙,“走吧。”
吳家麗不再推辭,起身進了裡屋。
何雨柱聽見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,還有塑膠衣架碰在鐵絲上的輕響。
他重新打量這屋子。
牆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,邊角捲起,明星的笑臉也有些發黃。
櫃子上擺著個小小的瓷觀音,面前插著三炷早已燃盡的香梗。
空氣裡有廉價雪花膏、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女人體香混合的味道,是南方潮溼市井裡特有的、掙扎著求一點體面的氣味。
門簾一挑,吳家麗出來了。
換了條藕荷色的連衣裙,腰間收著,顯出窈窕的線條。裙襬剛到小腿,腳上一雙白色的塑膠涼鞋。
頭髮放了下來,披在肩上,黑亮亮的。她臉上似乎也薄薄撲了點粉,在昏燈下,整個人柔和了許多,卻也與這破舊的屋子更顯得格格不入了。
“走……走吧。”她說,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何雨柱點點頭,拉開門。
老鴰又叫了一聲。
巷子深且曲折,像人肚子裡彎彎繞繞的腸子。
兩側是密密麻麻的“握手樓”,窗戶裡透出各家各戶不同顏色的光,炒菜聲、電視聲、小孩哭鬧聲、大人的叱罵聲,混作一團,濃稠得化不開。
油煙從無數個視窗、無數個排氣扇裡噴湧出來,是辣椒、豆豉、熱油、魚腥、隔夜飯菜的複雜交響,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夜空下。
這就是港城夜晚的市井,一種充滿蠻橫生命力的、帶著焦糊氣息的繁華。
何雨柱帶著吳家麗,穿行在這氣味與聲音的迷宮。
吳家麗走得很小心,不時提起裙襬,躲避地上不明的溼痕和菜葉。她的白涼鞋踩在油膩的石板路上,發出輕微的吧嗒聲。
周圍是穿著汗衫短褲、趿拉著拖鞋的男女,他們大聲講著粵語,語速快得像爆豆子。吳家麗走在其中,像一株誤入野地裡的水仙。
大排檔就在巷子盡頭一片稍開闊的空地上。
幾十張摺疊桌凳毫無章法地鋪開,坐得滿滿當當。
頭頂是紅紅綠綠的塑膠遮雨布,被燈光照得透明。幾十個爐火正旺,火光熊熊,映得那些赤著膊的炒鍋師傅胸膛發亮,汗水順著油光的脊背往下淌。
鐵勺敲擊著鐵鍋,發出鏗鏘的、戰鬥般的聲響。油煙在這裡達到了鼎盛,白茫茫一片,帶著灼熱的溫度,吸進肺裡,是種紮實的、充滿力量的飽足感。
何雨柱深吸一口氣,眼睛亮了。
這氣味,這聲響,這火光,與他遠在北方四合院裡的灶間何其相似,又截然不同。相似的是那股子“鑊氣”——食材與滾油、猛火瞬間交鋒迸發出的靈魂。不同的是,這裡的“鑊氣”更野,更雜,更不管不顧,像這城市本身,把所有東西——海鮮、肉類、菜蔬、醬料——不管三七二十一,投進滾燙的鍋裡,在驚天動地的喧譁中,強行熔鑄成一種生猛活色、令人垂涎的共同體。
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,凳子腿有些晃。
吳家麗猶豫了一下,用紙巾仔細擦了擦凳面,才小心坐下。藕荷色的裙子在油膩膩的塑膠凳上,顯得脆弱而不安。
“食乜嘢?”一個繫著骯髒圍裙的夥計過來,手指粗短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
何雨柱點了椒鹽鮮魷、鼓椒炒蛤、一碟腐乳通菜,又要了兩碗米飯,一瓶冰凍的啤酒。
夥計吆喝著記下,聲音嘶啞。
菜很快上來了,盛在邊緣有缺口的盤子裡,油汪汪,冒著噴香的熱氣。
蛤蜊張著口,露出肥嫩的肉;鮮魷炸得金黃蜷曲;通菜油綠,點綴著紅色的腐乳。何雨柱給自己和吳家麗倒上啤酒,黃色的酒液在一次性塑膠杯裡泛起細白的泡沫。
“試試,鑊氣幾足。”何雨柱說,自己先夾了一筷子魷魚,放進嘴裡,咔嚓有聲。是酥脆,是鹹香,是海產特有的鮮甜在高溫下急速的凝縮。他眯起眼,彷彿在品鑑一樁偉大的事業。
這火候,這調味,這出手的時機,與“譚家菜”的精細工筆不同,這是淋漓的潑墨寫意,是市井的狂歡。
吳家麗吃得斯文,小口小口,但眼睛也漸漸亮了。冰啤酒滑下喉嚨,驅散了暑熱和初時的不適。
周圍人聲如沸水,他們這一桌卻漸漸生出一種奇異的安靜。
何雨柱講起北方冬天的灶火,講如何用一口大鐵鍋,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裡,燉出一鍋讓整個四合院都安穩下來的白菜豆腐粉條肉。
他描述著爐膛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,鍋裡湯汁滾沸的咕嘟聲,水汽凝結在冰冷窗玻璃上又流下來的蜿蜒痕跡。
吳家麗聽著,望著眼前這個北方來的大漢,他粗糙的臉在油煙和霓虹的混光下,竟有種沉靜的輪廓。
就在吳家麗伸手去夾最後一顆蛤蜊的時候,一片陰影罩了下來。
四五個年輕人,趿拉著人字拖,穿著緊身的、顏色豔俗的背心或花襯衫,頭髮用髮膠抓得刺蝟般豎起,帶著一身汗酸和廉價古龍水的混合氣味,圍到了桌邊。為首的是個黃毛,瘦,顴骨很高,嘴裡叼著根牙籤,眼睛在吳家麗身上來回逡巡,像舌頭在舔舐。
“妹妹,好靚喔。”黃毛開口,粵語帶著古怪的鄉音,“一個人食飯?悶唔悶啊?哥哥請你飲糖水啊?”
吳家麗的臉一下子白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她低下頭,沒吭聲,手指捏緊了裙裾。
“喂,同你講嘢啊。”旁邊一個胖仔伸手,想去碰吳家麗的肩膀。
手在半空被截住了。
何雨柱的手,像一把鐵鉗,握住了胖仔的手腕。他沒抬頭,還在咀嚼著嘴裡的通菜,只是撩起眼皮,看了那黃毛一眼。那眼神平靜,卻像結了冰的深潭。
“我朋友。我們食飯。行開。”
他說的是普通話,字字清晰,帶著北方腔調的硬度,在這片粵語的喧囂裡,像一塊砸進來的石頭。
黃毛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像大陸佬的悶葫蘆會突然出手。他吐出牙籤,牙籤掉在桌上的菜汁裡。
“大陸仔,好巴閉咩?鬆手!”他喝道。
何雨柱鬆開了胖仔的手腕。胖仔縮回手,腕子上已是一圈紅痕,他齜牙咧嘴地揉著。
“我叫你行開。”何雨柱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餐巾紙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。他的動作甚至有些笨拙的禮貌,與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極不相稱。
“行開?”黃毛怪笑一聲,猛地一拍桌子,盤碗跳起,湯汁四濺,濺了幾點在吳家麗的裙子上,她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“我睇上你馬子,系俾面你!識趣就自己碌開!”他話音未落,旁邊另一個染著綠毛的瘦高個,已經抄起一個空啤酒瓶,朝著何雨柱的腦袋就砸下來!
那一瞬間,吳家麗閉上了眼睛,只聽到周圍食客的驚呼和瓶子的破風聲。
但沒有瓶子碎裂的脆響。
她睜開眼,看見何雨柱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,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。
他左手向上,五指張開,不是去擋,而是像接一個球,穩穩地、輕柔地托住了綠毛揮下的手腕。
然後,他右手握拳,那拳頭並不大,但骨節嶙峋,面板粗糙,彷彿不是肉做的,而是陳年的硬木。拳頭從腰側提起,劃過一道短促、剛硬的弧線,“噗” 一聲悶響,擂在綠毛的胃部。
那聲音很奇怪,不像打在肉體上,倒像一柄沉重的木槌,搗進了一個裝滿了溼穀子的麻袋。
綠毛的眼睛驀地凸了出來,張大了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手裡的啤酒瓶“噹啷”掉在地上,滾了幾滾。
他像個被抽掉了骨頭的皮囊,軟軟地癱跪下去,雙手死死捂住肚子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、拉風箱般的聲音。
黃毛和剩下的兩個同夥驚呆了。這一切發生得太快,太乾脆,沒有多餘的叫罵,沒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一擊。
簡單、粗暴、有效,像庖丁解牛,順著肌肉與骨骼的縫隙,精準地搗毀了反抗的樞紐。
“我頂!”黃毛紅了眼,從後腰摸出一把彈簧刀,“啪”一聲彈開雪亮的刀刃,朝何雨柱刺來。
另外兩人也吼叫著撲上,一個揮拳打向何雨柱面門,一個從側面想去摟抱他的腰。
何雨柱動了。
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左腳為軸,擰身,讓過那直刺的刀鋒,右手手肘順勢抬起,往後一撞。
“咔”一聲輕響,是肘尖撞在揮拳者鼻樑上的聲音。那人慘叫都沒發出,滿臉開花,仰面便倒。
同時,何雨柱的左手下探,抓住了側面撲來那人的頭髮——油膩膩的一撮黃毛,狠狠向下一按,右膝已然提起。
“砰”!
膝蓋與面門親密接觸,那人的臉瞬間成了一隻被打爛的番茄,哼都沒哼,直接暈死過去。
現在,只剩下拿著彈簧刀、手臂僵在半空的黃毛。他的刀尖在顫抖,臉上的兇狠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他看看地上蜷縮的綠毛,看看滿臉是血捂著臉翻滾的同夥,再看看那個被一膝蓋頂得不知死活的身影,最後,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。
何雨柱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,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。他拍了拍剛才被綠毛碰到的衣袖,彷彿只是撣掉了一點灰塵。
然後,他朝黃毛走過去。
黃毛想後退,腿卻發軟。他想揮刀,手臂卻不聽使喚。
何雨柱走到他面前,很近。他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、煙味,還有恐懼的酸氣。何雨柱伸出手,不是打,而是拿。
他握住了黃毛持刀的手腕,五指慢慢收緊。黃毛覺得自己的腕骨在咯咯作響,要碎了。他慘叫起來,手指鬆開,彈簧刀掉落,被何雨柱另一隻手凌空抄住。
何雨柱拿著那把廉價的彈簧刀,在手裡掂了掂。
然後,他手腕一翻,刀光一閃,刀尖“奪”一聲,深深扎進了他們剛才吃飯的摺疊桌的桌面上,離黃毛撐在桌面的手指,只有一寸。刀柄兀自嗡嗡顫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