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傻柱……先生?”羅浮斟酌著稱呼,“這稿子,是你寫的?”
“如假包換。”何雨柱咧嘴笑。
“後面呢?”
“都在我腦子裡,也快在我這包裡了。”何雨柱拍了拍帆布包,“首冊八萬字,完完整整。後面還有兩冊,故事是現成的,就差落到紙上。”
羅浮深吸一口氣,身體微微前傾:“何先生,有沒有興趣來我們明報?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故事。”他說得直接,甚至有些急切。這年頭,能讓人一口氣讀下去、欲罷不能的連載小說,就是報紙的命根子。
何雨柱搓了搓手,那手上粗糙的老繭相互摩擦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“羅總編爽快。不瞞您說,我就是奔著這個來的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臉上的憨笑裡透出一點精明的底色,“在商言商,這稿費,怎麼算?”
羅浮沉吟片刻,伸出五個手指:“千字五十港幣。我們明報給新人的最高價。”
何雨柱搖搖頭,嘆口氣,像是很惋惜:“羅總編,實不相瞞,來您這兒之前,我也去隔壁《成報》問了問。他們那位主編,倒是挺大方……”
他故意停住,觀察著羅浮的臉色。
羅浮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:“他們開多少?”
何雨柱不答,只是慢慢地把桌上那疊稿紙重新用舊報紙包好,動作慢條斯理,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。包好了,他輕輕拍了拍,作勢要往帆布包裡放。
“六十。”羅浮說。
何雨柱搖頭。
“七十。”羅浮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何雨柱還是搖頭,臉上那點惋惜之色更濃了:“羅總編,我大老遠從北邊過來,身上就剩下買一張回程船票的錢了。您這價碼……唉,看來我和明報,緣分還是淺了點。”他站起身,拎起了包。
“一百!”羅浮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他盯著何雨柱,像盯著一個狡猾的對手,“千字一百港幣,這是破了天荒的價!但我有兩個條件:一,只能用‘傻柱’這個筆名在我們明報獨家連載;二,你必須保證後續稿件的水準,不能爛尾。”
何雨柱重新坐下,笑容變得真誠了些:“這個自然。我‘傻柱’別的本事沒有,說話算話。故事,管夠,也管好。”
價錢敲定,氣氛緩和了不少。羅浮重新戴上眼鏡,恢復了總編的從容:“首冊八萬字,就是八千港幣。按慣例,我們是連載期間,按月支付……”
“羅總編,”何雨柱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我還有個不情之請。這八千塊,能不能一次先支給我?”
羅浮愣住了:“一次預付?這……報社從來沒有這個先例。”
“事急從權嘛。”何雨柱攤攤手,表情誠懇裡透著點無奈,“我從北邊來,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了,租房子,吃飯,哪樣不要錢?稿子我現在就能全給您,您報社家大業大,還怕我跑了不成?再說,”他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像分享一個秘密,“我這腦子裡,可不只一個《雪山飛狐》。後頭排著隊的,還有甚麼《飛狐外傳》、《越女劍》、《鴛鴦刀》……名字我都想好了。您一次付清,我沒了後顧之憂,立馬動筆寫後面的,咱們一天連載它兩章,甚至三章,儘快把故事全放出去,佔住市場。您看怎麼樣?”
一天兩章,三章?
快速釋出?多部存稿?
羅浮被這一連串的資訊砸得有些暈,但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來。
他是個老報人,太清楚一部好小說對報紙銷量意味著甚麼,也太清楚“獨家”、“快速”、“系列”這些片語合在一起有多大的魔力。
眼前這個看似憨直的“傻柱”,手裡握著的可能是一座驚人的富礦。
風險?有。
但這誘惑太大了。
羅浮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擊著,內心激烈交鋒。終於,他停下動作,抬眼看向何雨柱:“稿子呢?現在能給我看看全本?”
何雨柱哈哈一笑,變戲法似的,從帆布包裡又掏出兩大摞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稿紙,嘭的一聲放在桌上。“第一章您看過了,全冊八萬字,一字不少,在這兒。”
羅浮看著那厚厚的稿紙,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:“好!就破例一次!八千港幣,一次付清!但你要籤個字據,保證後續作品優先供應明報,且水準不墜。”
“成!”何雨柱答應得乾脆。
“還有,”羅浮想了想,“你剛才說沒地方住?”
“是啊,初來乍到,兩眼一抹黑。”
羅浮沉吟著,似乎在考慮報社是否能提供宿舍,或者預支一點租房津貼。
這時,一直靜靜站在門邊,彷彿背景一般的吳家麗忽然輕聲開口了:“總編,我家對面那棟樓的三樓,好像有個房間空著。房東是我阿婆的舊識,租金應該不貴。”
羅浮和何雨柱都看向她。吳家麗被兩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白皙的臉頰浮起淡淡的紅暈,低聲解釋道:“我看何先生……挺實在的,一個人初到港城不容易。那房子就在我家對面,也……也算有個照應。”
羅浮眉頭又皺了起來,看看吳家麗,又看看何雨柱,眼神裡有些複雜的考量。
讓一個年輕女秘書和陌生男作者住得這麼近,似乎不妥。但眼下,穩住這個“傻柱”顯然是頭等大事。
何雨柱卻已經笑得見牙不見眼了,連連點頭:“那敢情好!多謝吳小姐!遠親不如近鄰嘛,以後少不了麻煩你。”
事情就這樣敲定了。羅浮雷厲風行,立刻叫來財務,點出八千港幣現金。厚厚幾沓“大牛”(五百元面額港幣)和“青蟹”(十元面額港幣),用報紙包了,交給何雨柱。
何雨柱接過,手感沉甸甸的,帶著油墨和新紙的特有氣味。
他嗅了嗅,這味道,比甚麼都好聞。
他仔細地把錢塞進帆布包最底層,用手按了按。
筆名就定“傻柱”。
羅浮親自拿著《雪山飛狐》的首章稿子,衝去排版房,要求連夜排版,明天就見報,而且要放在副刊最醒目的位置。
整個報社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稿子和總編的指令,泛起一陣壓抑著的興奮的騷動。
臨走,羅浮把吳家麗叫到一邊,低聲叮囑:“家麗,人心隔肚皮。你幫他是好心,但自己要多留個心眼,注意安全。有甚麼事情,立刻打電話回報社。”
吳家麗輕輕點頭:“知道了,總編。我看何先生……不像壞人。”
羅浮看著眼前這個單純的姑娘,欲言又止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擺擺手。
已是華燈初上。
港城的夜晚來得快,眨眼的功夫,天就暗透了,但街上卻亮了起來,霓虹燈管開始閃爍,紅的,綠的,藍的,交織成一片流動的、迷離的光河,晃得人眼暈。
各種招牌層層疊疊,伸向街道中,上面寫著些曲裡拐彎的洋文和繁體字。
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,汽車喇叭聲、小販的叫賣聲、行人的談笑聲,混成一股巨大的、嘈雜的聲浪,熱氣騰騰地裹挾著每一個人。
何雨柱跟著吳家麗,穿行在這光與聲的河流裡。
他拎著帆布包,左顧右盼,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孩子,看甚麼都新鮮。
櫥窗裡亮得晃眼,擺著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洋貨,穿著古怪模樣塑膠模特的衣裳,料子亮閃閃的。
空氣中飄蕩著複雜的味道:炒菜的油氣、脂粉香、汽油味、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甜膩膩的奶油蛋糕香。
“這裡,就是港城了。”他在心裡默唸一句。
這味道,這景象,和他那個冬天颳著白毛風、夏天瀰漫著黃土味的北方老家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他想起村裡人常說,港城是花花世界,是遍地黃金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。現在,他一隻腳算是踏進來了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,拐進一條稍顯安靜的街道。
街兩邊是些略顯陳舊的唐樓,高矮參差。
吳家麗在一棟五層高的樓前停下,指了指對面另一棟樣式差不多的樓:“到了。我住那邊三樓。空房在這邊,三樓,窗戶對著我家的那個房間。”
她熟稔地領著何雨柱上了對面樓的樓梯。
樓道里燈光昏暗,牆壁上貼滿了各種“專治花柳”、“通渠改水”的破爛廣告。到了三樓,吳家麗掏出一把黃銅鑰匙,開啟一扇漆成深綠色的木門。
一股淡淡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不大,十來個平方,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:一張木床,一張掉漆的書桌,一把椅子,一個簡陋的衣櫃。
角落裡有個小小的洗手盆,牆上掛著面模糊的鏡子。
窗戶開著,能直接看到對面樓同樣位置的窗戶,那裡亮著橘黃色的、溫暖的光,窗簾是淡藍碎花的。
“有點簡陋,但該有的都有。被褥我那裡有備用的,等下拿過來。廁所在走廊盡頭,是公用的。”吳家麗說著,走到窗邊,把窗戶開得更大些,晚風吹進來,驅散了些許黴味。
何雨柱放下帆布包,走到窗邊。
對面窗戶裡,隱約可見整齊的書架,一張鋪著鉤花桌布的小圓桌,桌上似乎還放著一瓶花。窗臺上也擺著兩小盆植物,綠意盎然的。再對比自己這邊,家徒四壁,冷冷清清。
“吳小姐,你這可是救了我的急了。”何雨柱轉過身,由衷地說,“這地方挺好,清淨,適合寫東西。一個月租金多少?我先付給你。”
吳家麗報了個數,比何雨柱預想的要便宜不少。
他立刻從帆布包裡掏出錢,數出相應的數目,遞給吳家麗。吳家麗接過,小心地放進自己的手提袋裡。
“何先生先收拾一下,我去拿被褥過來。”吳家麗說著,轉身要出門。
“吳小姐,”何雨柱叫住她,撓了撓頭,那憨厚的笑容又浮現在臉上,“別先生小姐的叫了,生分。叫我傻柱就行,我們那兒都這麼叫。我也叫你……家麗,行不?”
吳家麗在門口頓了頓,橘黃的燈光從走廊透進來,給她纖細的身影鑲了道柔和的邊。她微微側頭,聲音輕輕的:“好……傻柱。你……你先休息。”
說完,便快步下樓去了,腳步聲輕輕淺淺,很快消失在樓道里。
何雨柱走到那張硬板床邊坐下,床板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響。
他環顧這空空的小屋,又看看對面窗戶那溫暖的光。
八千港幣在包裡沉著,新的事業似乎有了著落,還有個看起來善良又好看的姑娘就住在對面。
這一切,順利得有點不真實。
他躺倒在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望著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、地圖似的黃褐色水漬,嘴角慢慢咧開,越咧越大,最後變成無聲的大笑。
笑著笑著,他忽然想起吳家麗剛才在樓下說的話。
“對了,有件事忘了跟你說。”她拿被褥過來時,站在門口,語氣平常,“這屋子是我和我姐姐一起租的。不過她工作忙,經常不回來住,有時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次。你平時……自己注意門戶就好。”
姐姐?
何雨柱眨了眨眼。
吳家麗有個姐姐,也住這裡,只是不常回來。
也就是說,這層樓,或者說這緊密相鄰的兩間屋,理論上,是住著姐妹兩人,和他何雨柱。
黑暗中,何雨柱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難以捉摸,那雙平時顯得憨直甚至有點迷糊的眼睛裡,閃過一道極亮的光,像夜裡老貓的眼。
何雨柱休整了一下便去找吳家麗想再多問幾句。
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鐵門時,鐵門發出老鴰般的啞叫。
屋裡亮著支四十瓦的日光燈,燈光青白青白的,照得吳家麗那張鵝蛋臉有些泛藍。她正坐在塑膠凳子上剝橘子,橘子皮裂開的瞬間,一股酸澀的香氣炸開,沖淡了屋裡淡淡的黴味。
“來了?”吳家麗沒起身,只抬了抬眼。
她穿件碎花襯衫,領口扣得嚴實,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,露出段白皙的脖頸。
何雨柱把皮包擱在掉漆的方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