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聲音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、腹部已明顯隆起、臉上帶著孕期特有紅潤與溫柔光輝的女子，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走了進來。正是王玉霞。她手裡還拎著個灰色的布兜，裡面鼓鼓囊囊的，大概是飯盒和病歷本之類。顯然，她是中途從單位請假回來的。
王玉霞一進院子，目光先是落在陳朝陽身上，帶著疑惑，隨即就看到了地上跪著的、躺著的、站都站不穩的金家幾人。她臉上那點因為見到陳朝陽而自然流露的溫和笑意，瞬間凍結、消失。
她眉頭緊緊蹙起，臉色沉了下來，聲音也帶上了壓抑的怒意和冰冷，問道：“你們？你們怎麼找到這兒來了？我跟你們金家，早就一刀兩斷，沒有任何關係了！誰允許你們進我家門的？請你們立刻離開！現在，馬上！”
她的出現，像一塊巨石投入剛剛被陳朝陽暴力壓制、暫時平靜的泥潭。瘸腿老四一看見王玉霞，尤其是看到她棉衣下微微隆起、孕育著生命的腹部，眼睛瞬間就直了，剛才的恐懼似乎被另一種更強烈、更扭曲、燃燒著嫉妒和佔有慾的邪火沖淡甚至壓過。
他猛地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，他動作歪歪扭扭，十分滑稽，指著王玉霞的肚子，聲音因為極度的嫉恨和一種被“背叛”的瘋狂而變得尖利刺耳，完全忘了剛才的恐懼。
他尖聲叫道：“你……你的肚子！這……這是誰的野種？！啊？！王玉霞！你這個不要臉的破鞋！騷貨！才死了男人幾天？你就……你就揣上了？你跟你那個短命的死鬼弟弟，是不是早就勾搭成奸，給我三哥戴了綠帽子？！啊？！”
“啪！”
又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！不過這次，動手的不是陳朝陽。
王玉霞氣得渾身發抖，臉色煞白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她想也沒想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反手就狠狠抽在了瘸腿老四那張因嫉妒和惡毒而扭曲變形的臉上！她孕期力氣不算大，但這含怒一擊，飽含著一個母親扞衛自己孩子、一個妻子扞衛亡夫尊嚴的全部憤怒，結結實實，再加上指甲劃過，瞬間在瘸腿老四臉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血痕。
“你給我住口！”王玉霞眼圈瞬間紅了，但那不是因為委屈或害怕，而是純粹的、燃燒般的憤怒和扞衛，“這是我的孩子！是小彤留在這世上最寶貴的骨血！你算個甚麼東西？也配提他的名字？也配侮辱我的孩子？！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，我撕爛你的嘴！”
金老太太一看最寶貝的小兒子又捱了打，臉上那點強裝的討好也維持不住了，潑婦的本能瞬間佔了上風，拍著大腿就嚷開了，唾沫星子亂飛：“哎喲！反了天了！小霞！你怎麼還敢動手打人？！老四他也是關心你！為你好！你說你，年紀輕輕就守了寡，還懷著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種，以後哪個正經人家敢要你？”
她吐沫橫飛，繼續在作死的路上狂奔：“我們老四不嫌棄你，還願意要你，那是你祖上積了德，是你天大的福分！你別給臉不要臉！聽嬸子一句勸，趕緊的，去醫院，把這孽種拿掉！弄得乾乾淨淨的，以後就跟著老四，老老實實過日子！我看你這小院也挺寬敞，夠你們小兩口住了，以後嬸子我就留在這兒，幫你們帶孩子，伺候你們，多美的事兒！”
她這番話，說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，理直氣壯，彷彿王玉霞和她肚子裡的孩子、她住的房子、她的一切，都已經是金家的私有財產，可以任由他們安排、處置，甚至“恩賜”。
陳朝陽站在一旁，聽得簡直要氣笑了，同時心裡也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。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、邏輯感人、自我感覺良好到這種地步的人！他今天真是開了眼了。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潑皮無賴的範疇，簡直是腦子裡灌滿了糞水，才能產生如此清奇、惡毒又自以為是的思想。
王玉霞也被這番無恥到極點的言論驚呆了，她指著金老太太，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你……你們……胡說八道！這是我的孩子！是我和小彤盼了很久的孩子！我憑甚麼要打掉？誰說要嫁給金老四了？你們是在做甚麼白日夢？！滾！都給我滾出去！滾啊！”
陳朝陽上前一步，將氣得搖搖欲墜、需要扶住門框才能站穩的王玉霞，輕輕而堅定地擋在身後，像一堵沉穩可靠、遮風擋雨的牆。他看著金家母子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、冰冷的嘲諷笑容，他慢悠悠地說，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：
“霞姐，別動氣，千萬別動氣，小心身子，為了這種貨色，氣壞了身子不值得。他們啊，你就當是看見了幾隻志向特別‘遠大’的癩蛤蟆，整天蹲在臭水溝裡，對著天上飛過的天鵝流哈喇子，做夢都想咬上一口，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甚麼德性，配不配。”
他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，目光驟然轉冷，如同實質的冰針，狠狠刺向金家幾人，語氣裡的最後一絲耐心和戲謔也徹底消失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。
他冷冰冰地說道：“我現在，最後再說一遍。你們，立刻，馬上，給我滾出這個院子，滾出帽兒衚衕，滾出京城，永遠別再讓我，讓霞姐，看見你們。今天的事，我可以當做是幾條野狗跑錯了門，叫喚了幾聲，不予追究。如果你們再敢糾纏，再敢踏進京城一步，再敢對霞姐有任何不軌的念頭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，但那股毫不掩飾的、近乎實質的森然寒意和威脅，讓院子裡的溫度都似乎驟然降低了好幾度。金家母子四人，包括最彪悍的金老太太，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，彷彿被無形的毒蛇盯上，從腳底板升起一股涼氣。
然而，色令智昏，貪慾遮眼。瘸腿老四被王玉霞那一巴掌和絕情的話語刺激，又被陳朝陽這毫不留情的鄙夷和威脅徹底激怒，加上長久以來對王玉霞那份扭曲的、得不到的執念在此刻轟然爆發，竟然壓過了對陳朝陽的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