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老四梗著脖子,眼睛赤紅,像是輸光了的賭徒,衝著陳朝陽嘶聲喊道:“你算老幾?!你憑甚麼替小霞做主?!她男人死了,她就是自由身!她想嫁誰就嫁誰!這是新社會,講婚姻自由!你憑甚麼攔著?!你再威脅我,我……我現在就去告你!告你仗勢欺人,破壞婚姻自由!公安就能無法無天嗎?!”
他又猛地轉向王玉霞,聲音忽然又軟了下來,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、自以為深情的、哀求的腔調錶達道:“小霞,嫂子……你摸摸良心說,這麼多年了,我對你咋樣,你心裡沒數嗎?”
他幾乎被自己感動哭了,接著哀求道:“小霞,嫂子,我……我是真稀罕你啊!從你嫁給我三哥那天起,我心裡就只有你!你就跟了我吧!我保證對你好!把你當祖宗供著!對你肚子裡的孩子……我也認了!就當是我親生的!我養!只要你以後……以後再給我生個我們老金家的兒子就行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金老太太一聽兒子這話,差點氣得背過氣去,也顧不上陳朝陽還在旁邊虎視眈眈,指著瘸腿老四的鼻子就破口大罵道:“呸!你個沒出息的窩囊廢!軟骨頭!替別人養野種?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?!你爹要是地下有知,都能氣得從墳裡爬出來掐死你!我看你是被這狐狸精把魂都勾走了!”
她好像真動了感情,哭訴道:“以後娶了媳婦,眼裡還能有我這個娘?我還能指望你養老送終?我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了!當年生下來就是個瘸腿,你爹嫌丟人,要把你扔尿桶裡淹死,是我捨不得,跪著求他,硬把你這條小命撿回來……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,養了你這麼個娶了媳婦忘了孃的白眼狼……”
她說著,竟真的拍著大腿,嚎啕大哭起來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演技十足,試圖用胡攪蠻纏和“養育之恩”來施加壓力。
瘸腿老四被他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揭了最痛的傷疤,又哭罵不休,弄得心煩意亂,臉上青紅交錯,也紅了眼,梗著脖子頂撞道:“娘!你夠了!這是我的事!我自己的婚事,我自己做主!你別在這兒瞎攪和!等我把小霞娶回家,安頓好了,自然給你養老!你先回東北去!別在這兒添亂!”
母子二人竟然就在這院子裡,當著陳朝陽、王玉霞和眾多街坊的面,一個哭天搶地、翻舊賬罵兒子,一個惱羞成怒、頂撞老孃,吵得不可開交。全然忘了他們身處何地,面對的又是誰,彷彿王玉霞已經是他金老四的囊中之物,這小院也已經是他們金家的產業,連老太太的去留都可以隨意安排。
這場荒誕絕倫、醜陋無比的鬧劇,讓陳朝陽最後一點耐心和陪他們周旋的興致也徹底耗盡了。跟這些沉浸在自我幻想、邏輯感人、完全無法用正常人類語言溝通的瘋子浪費口舌,簡直是世界上最愚蠢、最沒有意義的事情。
陳朝陽往前踏了一步,將王玉霞嚴嚴實實地擋在自己身後,金家母子剛才的表現,幾乎就是給自己判處了死刑。陳朝陽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玩味,他目光在金家母子幾人那或憤怒、或驚懼、或扭曲的臉上掃過,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可話裡的意思卻字字如刀。
“等等,幾位,你們剛才在商量甚麼呢?我怎麼有點聽不明白?霞姐的話,你們是耳朵聾了沒聽見,還是腦子壞了聽不懂?她說——請、你、們、滾、出、去。” 他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,“還有你,瘸子。”
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滿臉不甘和嫉恨的金老四身上,那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,語氣陡然轉厲,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道:“我勸你,最好從此時此刻,立刻、馬上,把你心裡那些齷齪骯髒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火苗,給我徹底掐滅!把霞姐乾乾淨淨地從你那個骯髒的腦子裡抹掉!連想都不準再想!我這話,是為了你好。”
他頓了頓,冷冷地笑道:“因為我的耐心,已經耗盡了。你如果再敢糾纏霞姐,哪怕只是在心裡偷偷想一下……” 他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金老四的腿,又意有所指地往下一瞥,冷笑道:“我不只會打斷你還算完好的腿,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站起來。我還會,把你那總想著作亂惹事、不安分的‘第三條腿’,也一併給廢了。我說到做到,不信你可以試試。”
金老四被陳朝陽這赤裸裸、狠毒到極點的威脅,以及那冰冷如看死物的眼神,激得又驚又怒,渾身汗毛倒豎。但長期對王玉霞的扭曲執念,加上此刻在王玉霞面前被如此羞辱貶低,一股邪火混合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,猛地衝昏了他的頭腦。他臉漲成了豬肝色,指著陳朝陽,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變調走音。
他尖聲罵道:“你……你放屁!你算老幾?!你憑甚麼替小霞做主?!現在是新社會,婚姻戀愛自由,小雪就算是烈士家屬,你也沒權阻止她再嫁。你再威脅我,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報官抓你?”
陳朝陽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、胡攪蠻纏的醜態,簡直要氣笑了。跟這種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妄想邏輯裡的瘋子,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生命。他心念電轉,自己此刻絕不能離開王玉霞身邊半步,萬一這家人狗急跳牆,傷到懷孕的霞姐,那真是萬死莫辭。
他迅速轉頭,目光在院外圍觀的人群中一掃,立刻捕捉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。其中就有劉海中的二兒子劉光天,正伸著脖子看得起勁。陳朝陽立刻衝他招了招手。
劉光天見陳朝陽叫他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帶著點興奮的表情,趕緊從人縫裡擠了過來,點頭哈腰:“朝陽哥,您叫我?”
陳朝陽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,從懷裡掏出一包“大前門”,隨手扔給劉光天,。劉光天手忙腳亂地接過,臉都激動得有點紅了。他是知道自己老爸現在是車間的副主任,劉海中還以自己是陳朝陽的人自居。此時見陳朝陽對自己高看一眼,還給自己一包煙,他簡直太激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