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朝陽不理會他們,轉向劉大娘,溫聲說:“劉大娘,您別怕,進屋歇著。這事兒,我來處理。玉霞姐和劉叔回來,您也讓他們別擔心。”
他又看向周圍的鄰居,拱了拱手,說道:“各位街坊,老少爺們,今天讓大家看笑話了。這家人甚麼德行,大家也看到了。麻煩大家幫忙做個見證,是他們上門鬧事,侮辱烈屬,尋釁滋事在先。我,陳朝陽,作為劉宇彤烈士的兄弟,作為市局公安,依法制止不法行為,合情,合理,更合法。”
“公安”兩個字,他特意加重了語氣。
金家幾人,包括剛剛醒轉、還坐在地上的金老太太,全都懵了。公安?他真是公安?還在市局的?
陳朝陽不再理會地上那幾個或躺或坐、狼狽不堪的金家人,徑直走到院裡那棵老棗樹下的石凳前,一撩衣襬,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。石凳還帶著清晨的涼意,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,正好讓他在剛才一番快速“清理”後,略有些升高的體溫平復下來。
他從容不迫地從懷裡摸出煙盒和火柴——是很少見的“白皮煙”。他動作不緊不慢,抽出一支菸,在煙盒上輕輕磕了磕,將菸絲墩實,然後含在唇間。“嚓”地一聲划著火柴,橙紅的火苗跳動,映亮了他沒甚麼表情的臉。他湊近,點燃,深吸一口,灰白色的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,在略顯清冽的空氣裡,像兩條細蛇,盤旋著上升,然後慢慢散開,融入小院上方的天空。
做完這一套從容不迫、甚至帶著點儀式感的動作,他才撩起眼皮,目光平靜無波地掃向還僵在原地、表情像見了鬼一樣的金家幾人,最後定格在金老大那張又青又白、寫滿驚駭和茫然的臉上。陳朝陽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,甚至帶了點不耐煩:
“還傻站著幹甚麼?不是要去找地方告我嗎?腿腳利索點,趕緊去,別耽誤工夫。” 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無關緊要的事,用夾著煙的手隨意點了點,補充道:“哦,對了,剛才可能沒介紹清楚。我叫陳朝陽,是京城公安局的幹部。”
陳朝陽吸了口煙,說道:“你要去派出所報案,可以直接提我的名字,那片兒的同志應該都認識我。要是覺得派出所管不了,或者不敢管,也沒關係。市局離這兒也不遠,前門火車站西邊,認得路吧?走路過去,也就一頓飯的工夫。你們儘管去,我就在這兒等著,哪兒也不去。”
這番話,說得輕描淡寫,甚至帶著點鼓勵的意味。可聽在金家哥幾個耳朵裡,卻不啻於五雷轟頂。他們知道陳朝陽是公安——在吉林那次衝突,他亮過證件,甚至掏過槍,那股子狠勁和不容置疑的權威,讓他們印象深刻。但他們下意識裡,一直把陳朝陽當成是吉林那邊的公安,或者是跟劉宇彤關係好、臨時來幫忙的朋友。
他們那點從撒潑打滾、佔小便宜中鍛煉出來的、比核桃仁大不了多少的腦仁,根本處理不了“陳朝陽是京城公安局正式幹部”這個資訊。京城,公安局,幹部……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,在他們簡單、蠻橫又帶著對權力本能畏懼的認知裡,代表著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、更無法對抗的“上面的人”,是能決定他們生死禍福的存在。
三個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裡是如出一轍的茫然、驚懼和難以置信。金老大剛才還嚷嚷著要去“報官”的那點虛張聲勢,像被針扎破的豬尿脬,瞬間癟了下去,只剩下一張慘白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腿。
金老二嘴唇哆嗦著,想說甚麼,喉嚨裡卻只發出“咯咯”的輕響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瘸腿老四則像受驚的兔子,又往他娘身後縮了縮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。
還是金老太太,這個在底層市井摸爬滾打幾十年、見識過三教九流、最懂得看碟下菜、審時度勢的老潑皮,反應最快。
她腫著半邊臉,嘴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絲,門牙漏風,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,但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、近乎諂媚的笑容,那笑容把她臉上的橫肉都堆疊起來,顯得更加怪異。她的聲音也瞬間低了八度,放得又軟又綿,帶著刻意討好的腔調:
“哎喲喂……小陳同志……您看您這話說的……誤會,天大的誤會!我們……我們這次來,真沒別的意思!就是……就是心裡還一直惦記著小霞這孩子,怕她一個人在這大京城,無親無故的,孤單!想來接她回老家,親戚鄰里都在,好歹有個照應……真沒想鬧事,更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鬧事!”
她擦了擦嘴角的白沫子,尷尬地笑道:“可能剛才我們說話的態度不好,讓你有了誤會。您大人有大量,宰相肚裡能撐船,千萬別跟我們這些沒見識、沒文化的鄉下人一般見識……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!”
她變臉之快,姿態之低,與剛才那個跳腳罵街、滿嘴噴糞、恨不得把陳朝陽生吞活剝的悍婦判若兩人。
陳朝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番拙劣的表演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帶著譏誚的弧度,他吸了口煙,緩緩吐出,煙霧後面,他的眼神銳利如刀,嘴裡的話卻依然毒得像淬了冰的稜刺。
他慢悠悠地說道:“誤會?金家的幾位‘好漢’,還有您這位‘明事理’的老太太,你們聽聽自己剛才都說了些甚麼?公然在首都,在光榮的烈屬家門口,肆意侮辱、詛咒為國捐軀的烈士,言辭之惡毒,用心之險惡,令人髮指!不僅如此,還企圖強搶烈屬,威逼利誘,破壞軍婚家庭,這他媽是哪門子誤會?”
他聲音不高,甚至沒甚麼起伏,但每個字都像沉重的小鐵錘,一下下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裡,也敲在周圍每一個屏息靜氣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心上。不少人暗暗點頭,看向金家人的目光更加鄙夷和不齒。烈屬,在這個年代,是受到全社會尊重和保護的。侮辱烈士,欺負烈屬,在哪都是犯眾怒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