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端出來的早飯，做的也是簡單的疙瘩湯，裡面臥了兩個荷包蛋，顯然是給陳朝陽的。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，安靜地吃著。陳老太不時給孫子夾一筷子陳老實送來的鹹菜，陳老頭則慢慢地喝著湯，目光不時掃過屋裡熟悉的陳設。
吃完飯，陳朝陽幫著奶奶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——主要是一些爺爺奶奶拿回來的換洗衣物，家裡剩下的白麵和一些剩下的肉和菜，也都讓大孫子送人了，還有就是那個裝著虎鞭的、沉甸甸的布袋子。
陳老頭和陳老太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摸摸那棵老棗樹粗糙的樹皮，看看牆角堆得整齊的柴火，望望住了幾十年的、低矮卻結實的土坯房。
“走吧。”陳老頭最後看了一眼堂屋門上貼著的、已經褪色的春聯，那還是陳老實找人貼的。
陳朝陽一手拎著行李，一手攙著奶奶。小狗嘟嘟似乎也感覺到要離開，不再像往日那樣歡快地四處亂竄，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陳朝陽腳邊，時不時仰頭看看他。
三人一狗，沿著熟悉的、被露水打溼的青石板小路，緩緩向山下的打穀場走去。晨光越來越亮，驅散了山間的薄霧，遠處的山巒顯露出清晰的輪廓。路邊的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還沒走到打穀場，就看見陳強和賴子帶著幾個半大小子，一陣風似的從下面跑上來，老遠就喊：“老祖宗！小叔！我們來接你們！” 他們不由分說，搶過陳朝陽和陳老頭手裡的行李，簇擁著三人，熱熱鬧鬧地來到了打穀場。
打穀場上，已經幾乎聚集了陳家村的全部村民。男人們蹲在牆根抽著旱菸，女人們聚在一起低聲說著話，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麵食香氣——大食堂的煙囪正冒著滾滾白煙，顯然疙瘩湯已經下鍋了。看到陳朝陽一家出現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，嗡嗡的交談聲也低了下去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牙齒都快掉光的老漢，顫巍巍地走上前，拉住陳老頭乾瘦的手，混濁的眼睛裡閃著光：“老祖宗……您回京城，那是去享福了……好，好啊……可您得空……得閒了……千萬記得……回家鄉來瞅瞅啊……咱們這山，這水，還有這些老骨頭……都念著您呢……”
一個滿臉皺紋、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老太太，則緊緊攥著陳老太的手，眼眶有些紅，說道：“老姐姐，這一別，山高水長的……您可得保重身子骨啊！在城裡吃好喝好，別捨不得！有空了，就回來住幾天，咱們老姊妹還能說說話……大家夥兒，心裡都惦記著你們一家呢……”
陳老實也走到陳朝陽面前，這個平時粗聲大氣的漢子，此刻聲音也有些發哽，他用力拍了拍陳朝陽的肩膀，拍得很實誠，實誠得陳朝陽直咧嘴。
陳老實拿過陳朝陽手裡的煙，吸了一口，說道：“朝陽老弟，老哥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。你是幹大事的人，將來前程遠大。以前你年紀小，後來又隨你爹進了京城。老哥真正認識你，也就這大半年，知道你是個啥樣人——心善，念舊，有本事，還不忘本。”
他又吸了口煙，將菸頭扔掉，用腳踩了踩，說道：“老弟，讓你多照顧家鄉的話，老哥就是不說，你也會做。老哥就一句話：啥時候在外頭累了，想家了，就回來！回咱陳家村！這兒永遠有你一口熱飯，有你能躺下歇腳的地兒！鄉親們……都會想著你。”
陳朝陽站在打穀場中央，看著周圍這一張張被山風吹得粗糙、被歲月刻上痕跡、此刻卻都寫滿了最樸實情感的臉。他的喉嚨有些發堵，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，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起，衝得他眼眶發熱。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柴火和麵湯香氣的空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，說道：
“老實哥，各位叔伯嬸子，兄弟姐妹們！我陳朝陽，無論將來走到哪裡，變成啥樣，也絕不會忘了我是陳家村的人，絕不會忘了這片生我養我的山水，更絕不會忘了大家！以後只要有機會，我一定還回來！到時候，大家可別嫌我煩，還得歡迎我！”
“那不能！”
“隨時回來！”
“這兒就是你的家！”
眾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，氣氛熱烈而真誠。
陳朝陽又抬高聲音：“鄉親們！我爺，我奶，還有我，今天就真的要走了。這次回來，我們一家子，心裡都熱乎乎的！謝謝大家的照顧，謝謝大家的厚待！以後，大家要是有甚麼難處，或者有啥事需要我搭把手的，可以找老實哥，要我城裡的地址，要我的工作電話。能辦的，我陳朝陽絕不含糊！”
他又怕自己這話說得大了，趕緊找補道：“當然了，我也先把醜話說前頭，我就是個普通人，能力有限，要是有辦不到、辦不好的，也請大家多體諒，別埋怨我就行……”
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和保證聲。
看看日頭已經升高，陳朝陽知道該動身了。他和陳老實一起，再三勸住了想要一直送到村口的鄉親們——只讓陳強、賴子等幾個小夥子幫著拿行李。他小心地扶著爺爺奶奶，坐進了吉普車的後座。小狗嘟嘟也被陳老太抱在懷裡。
陳朝陽坐進駕駛室，發動了車子。引擎的轟鳴聲在清晨的山谷間響起。他搖下車窗，探出頭，對著打穀場上黑壓壓的人群，用力地揮了揮手。
“回吧！大家都回吧！”
“保重身體！”
“有空就回來啊！”
鄉親們也都高高地舉起手臂，用力地揮舞著，喊聲匯成一片。車子緩緩啟動，沿著村裡唯一的土路，向山外駛去。起初，一群半大的孩子興奮地追著車子跑，一邊跑一邊喊。車子漸行漸遠，孩子們體力不支，慢慢停下了腳步，但揮舞的小手和稚嫩的喊聲，依然透過車窗隱隱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