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視鏡裡，打穀場上的人群變得越來越小，像一群聚集的、沉默的剪影，但那些揮舞的手臂，依然固執地停留在空中，久久沒有放下。
陳朝陽長長地按了一聲喇叭。清脆響亮的喇叭聲，在山谷間迴盪，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。他收回目光，握緊了方向盤，腳下輕輕給油，吉普車加快了速度，駛過最後一個彎道，將那座被晨光籠罩的、安靜的小山村，連同那些質樸的面孔和揮舞的手臂，一起留在了身後起伏的群山之間。
車子一路向北，窗外的景色從起伏的山巒漸漸變為開闊的平原，最後是越來越密集的房屋和街道。兩個半小時的路程，車裡很安靜，陳老頭和陳老太靠在後座閉目養神，小狗嘟嘟趴在陳老太腿上，也睡得香甜。陳朝陽專注地開著車，只有發動機平穩的轟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。
進了京城，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街道比鄉下寬敞平整得多，腳踏車流像潮水，行人匆匆，公交車噴著黑煙哐當哐當地駛過。陳朝陽熟練地打著方向盤，拐進一條條熟悉的衚衕，最後在帽兒衚衕口減慢了車速。
家門口靜悄悄的。陳朝陽把車停穩，下車，拉開後座車門，小心地攙扶著爺爺奶奶下來。坐了這麼久的車，兩位老人腿腳都有些發僵，站在地上活動了一下，才拎著簡單的行李往院裡走。
推開院門，院子裡也安安靜靜。這個時間，上班的上班，上學的上學，只有兩個小丫頭在。大妞正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洗著甚麼，小妞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。聽見動靜，兩人抬起頭，看見是陳朝陽和爺爺奶奶，立刻像小鳥一樣撲了過來。
“爺爺！奶奶！大哥！你們回來啦！”小妞先嚷嚷起來，扎著小辮的腦袋直往陳老太懷裡鑽。
大妞更懂事些，放下手裡的活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過來接過陳老頭手裡的一個小包袱，懂事地問道：“爺爺，奶奶，路上累了吧？快進屋歇著。大哥，飯我娘走前都做好了，在灶上溫著呢，中午熱一下就能吃。”
陳朝陽看著這個才七歲、卻已經很有小大人模樣的妹妹，心裡一軟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，笑道：“行，有大妞在，大哥就放心了。等過兩天有空，大哥帶你們下館子，吃好吃的去！”
“真的？”小妞立刻從奶奶懷裡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大哥，帶我嗎？我也要去！”
“當然帶你，”陳朝陽彎腰，颳了下她的小鼻子，笑道：“你可是大哥最愛的小妹，少了誰也不能少了你。”
陳老頭在旁邊呵呵笑道：“行了朝陽，別逗她們了。這一路也累了，先進屋吧。”
一家人進了屋。陳朝陽幫著把行李歸置了一下，看看時間還早，心裡卻惦記著剛才開車進衚衕時瞥見的一幕——王玉霞家那個方向，好像圍了不少人。雖然想著以王玉霞烈屬的身份，又有上面關照，應該不會有人敢真找麻煩，但心裡總有些不踏實。
他走到灶房，對正在收拾東西的陳老太說道：“奶，我剛才回來時，看玉霞姐家那邊好像聚了挺多人，有點不放心，想過去瞅一眼。要是中午我沒趕回來吃飯，您和大妞熱一下飯就行，別等我。”
陳老太還沒說話，大妞已經搶著說道：“大哥你去吧，飯我能熱，菜我也會炒簡單的，餓不著爺爺奶奶。”
陳朝陽又摸了摸她的頭，心裡感慨這孩子的懂事。陳老頭在堂屋聽見了，揚聲說道：“朝陽，快去快回，要真有甚麼事，掂量著辦，別衝動。”
“知道了，爺。”陳朝陽應了一聲，轉身出了門。
他之所以沒太著急，確實也是覺得在這片地界，應該沒人敢明目張膽地欺負烈屬。王玉霞的父親是工廠工人，她自己有正經工作，丈夫劉宇彤更是犧牲的公安戰士，組織上一直很照顧。街坊鄰居也都知道她家的情況，平日裡能幫襯的都會幫襯一把。
可這世上的事，偏偏就愛往“意外”上發展。
陳朝陽不緊不慢地往王玉霞家所在的院子走，隔著還有二三十米，就看見那個小院門口果然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人，都是附近的住戶，伸著脖子往院裡看，交頭接耳的，嗡嗡的議論聲老遠就能聽見。
他皺了皺眉，加快腳步。剛走近些，就聽見一個極其刺耳、像破鑼被使勁敲打般的老婦人嗓音，正扯著嗓子在院裡嚷嚷，那聲音又尖又利，帶著一股子胡攪蠻纏的潑辣勁：
“……老嫂子！親家！我這可是好心好意，大老遠從關外趕來的！玉霞這丫頭，命苦啊！先頭嫁給我們家老三，老三福薄，沒了！這後來找的這個，聽說也是個短命鬼，也沒了！這接連著克……唉，這話我說著都難受！這往後，誰家還敢要這樣的媳婦？”
說著，她還伸手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淚，接著說道：“也就是我們老金家心善，念舊情！我們家老四，打小就稀罕他玉霞姐，這不，一聽說她又落了單，心裡難受得跟甚麼似的，茶不思飯不想，非得來接她回去！這孩子臉皮薄，不好意思自個兒來，硬把我這老婆子也拽上了！你說說，這多深的情分！”
陳朝陽腦子裡“轟”地一聲，一股火氣直衝頂門！這他媽說的是人話嗎？劉宇彤是烈士，是光榮犧牲！到這張破嘴裡就成了“短命鬼”、“剋夫”？還“接她回去”？接回去幹甚麼？給那個瘸腿老四當老婆？
他血往臉上湧，這金老四果然是志向遠大的“癩蛤蟆”，居然還沒有對王玉霞這隻“天鵝”死心，還做著自己的清秋大夢，看來上次對他的印象還是不夠，自己還是心軟了，沒把這幾兄弟弄進去吃牢飯，這一次一定要給他的個終身難忘的教訓。
他也顧不上甚麼禮貌不禮貌了，人群圍得厚，一時擠不進去，他直接在外圍就開了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壓著火，字字清晰，像帶著冰碴子，瞬間蓋過了那老婦人的破鑼嗓，金家人聽了都是一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