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被她這麼一說，都有些訕訕的，搓手的搓手，低頭的低頭，院子裡那點刻意維持的安靜更顯得尷尬了。
陳朝陽趕緊幾步走過去，臉上帶著剛睡醒的、自然的笑容，揚聲說道：“奶，不怪大家，是我自己睡醒了，到點兒自然醒。再說了，這都啥時辰了，也該起了。”
他走到爺爺奶奶身邊，目光掃過院子裡一張張熟悉又樸實的面孔。陳老實站在最前頭，搓著粗糙的大手，黝黑的臉上帶著歉意和實誠的笑，說道：“朝陽老弟，真對不住，吵著你了。大家夥兒聽說你們一家今天要走，心裡都捨不得，天不亮就湊過來了，都想送送你和老祖宗。攔都攔不住……”
他這話像開啟了話匣子，院子裡立刻響起七嘴八舌的聲音，不高，但都透著真切的不捨。
“是啊，朝陽兄弟，咋走這麼急？多住兩天多好！”
“老祖宗，您這一走，不知啥時候才能再回來看看了……”
“朝陽叔，這是我娘連夜煮的雞蛋，還熱乎著，您帶著路上吃……”
“老嬸，這點幹蘑菇是秋天我自己上山採的，曬得可幹了，您帶回去燉湯……”
“還有這包柿餅，甜得很……”
“這是我家攢的幾十個雞蛋……”
人們一邊說著，一邊就往陳朝陽和陳老太手裡塞東西。籃子、布兜、小包袱……轉眼間，陳老太手裡的盆差點被打翻，陳朝陽懷裡也被塞了好幾個還帶著體溫的布包。
陳朝陽心裡湧起一股熱流，但看著鄉親們拿出的這些東西——在糧食尚且緊張的年代，雞蛋、幹蘑菇、柿餅甚至二合面的饅頭，對任何一家來說都是珍貴的好東西——他不能收。
他一邊小心地護著奶奶，一邊提高聲音，誠懇又堅決地說道：“鄉親們！鄉親們！聽我說！這些東西，我們真的不能要！大家的心意，我和我爺我奶，心裡都跟明鏡似的，都記著了！可這些東西都是吃的，是大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，我們哪能拿走？再說了，不瞞大家說，我們家在城裡，不缺這些。謝謝大家的好意，我們心領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道：“就在昨天，老實哥已經代表隊裡，送了我一份天大的厚禮了——就是賴子爺爺留下的那根虎王鞭！那禮物，我估計大家可能都知道，我收了，這份情我也永遠記著！所以今天這些吃的用的，我說甚麼也不能再收了！大家拿回去，給老人孩子補補身子，比甚麼都強！”
他提到“虎王鞭”，院子裡許多上了年紀的人臉色都微微一動，顯然都知道那東西的來歷和分量。陳老實趁機站上院子裡的一個石碾子，洪亮的嗓門在清晨的空氣裡傳開：
“都聽見了吧？昨天我和老十五已經代表咱們全村，把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送給了朝陽！雖說朝陽硬是給了錢，可那情分他收了！朝陽是啥人？是國家幹部！是有大本事、講規矩、重情義的人！他能白拿咱老百姓的東西嗎？那不成舊社會的地主老財了？行了，都別往這兒塞了！讓老祖宗一家安安生生吃頓早飯！一會兒要是還想送，咱們都到打穀場隊部那兒集合，別擠在院子裡！”
陳老實的話在村裡有分量，大家雖然還有些不甘，但往陳朝陽懷裡塞東西的動作總算停了。陳朝陽看著一張張質樸的、帶著失落和不捨的臉，心裡一動。他想起這次帶回來的糧食裡，應該還剩下一袋白麵。
“這樣吧，”陳朝陽大聲說道，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，“老實哥，我記得家裡還有一袋子白麵沒咋動。你找幾個人，拿到隊部大食堂去，讓嬸子嫂子們辛苦一下，熬上一大鍋熱騰騰的疙瘩湯，多放點菜葉。今天早上，咱們全村老少爺們，就在打穀場，一起吃頓熱乎的！算是我和我爺我奶，請大家吃頓早飯，謝謝大家這些天的照顧！”
這話一出，院子裡先是一靜，隨即“嗡”地一聲，眾人的眼睛都亮了。白麵疙瘩湯！那可是逢年過節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好東西！尤其是在這青黃不接的春荒時節，一碗稠糊糊、熱乎乎的白麵疙瘩湯，能頂大半天的飽，更是難得的滋味。
陳老太在旁邊聽了，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——那袋白麵是大孫子特意給他們老兩口的細糧。但看著鄉親們瞬間被點亮的眼神，看著他們臉上那單純的、對一頓好飯食的期盼，再看看孫子臉上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神情，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最近這半年，家裡不缺吃的，老太太對糧食也沒了那麼大的執念。
她嘆了口氣，然後轉身，默默地走向灶房——家裡的早飯還沒做呢。
陳老頭卻哈哈笑了起來，拍了拍孫子的肩膀，對陳老實說道：“老實啊，就按朝陽說的辦！這麼多人，咱家這小院可轉不開身。你們把那袋子面扛走，去大食堂，讓全村老小都吃頓熱乎的！我們仨的早飯，你老嬸子已經做好了，我們就在家吃了，不湊那個熱鬧了。吃了飯，我們就過去。”
陳老實看了陳朝陽一眼，陳朝陽對他肯定地點點頭。陳老實不再猶豫，轉身就喊：“陳強！賴子！還有你們幾個後生！別愣著！趕緊進屋，把那袋白麵抬出來，小心著點！抬到打穀場食堂去！告訴你娘，今天早上全村開火，白麵疙瘩湯，管夠！”
陳朝陽補充道：“還剩下一塊肉和一些菜，你們都帶走，一起做了。”
幾個小夥子還在面面相覷，陳朝陽笑罵道：“咋了，我說話不好使唄？趕緊拿上東西快滾，我還要吃飯呢。”
幾個年輕小夥子轟然應諾，熟門熟路地進屋，很快就把一袋沉甸甸的白麵抬了出來，有些人手裡還拎著肉和菜，在眾人熱切目光的簇擁下，興高采烈地往山下的打穀場去了。
院子裡聚集的人群，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，說說笑笑地跟著散去，回家招呼老人孩子去了。小院裡頓時清淨了不少，只剩下尚未散盡的晨霧，和空氣中殘留的、眾人帶來的泥土與晨露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