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實一擺手，語氣不容拒絕：“嗨，要是不值錢，我們哪好意思拿出來送你？你放心，我們都商量好了。隊裡出五十塊錢，算是從賴子家手裡‘買’下這根虎鞭，再以生產隊的名義送給你。這樣賴子家得了實惠，東西也送得出去，你收著也安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道：“朝陽，聽老哥一句，這是全村老少一點心意，你不能推。你要是不收，老哥這心裡，還有村裡老少爺們心裡，這疙瘩可就解不開了。你救了大家的急，大家念你的好，總得讓我們表示表示，不然這心裡，不踏實。”
陳老實說得實在，眼神裡滿是莊稼人那種樸素的、有恩必報的執拗。月光從門口照進來，落在他黝黑、佈滿風霜的臉上，那神情讓陳朝陽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。
他看著陳老實真誠的眼睛，又想起這幾天村裡人默默幫的忙、悄悄塞來的山貨，還有此刻山下可能還在傳看的、那些承載著無數家庭第一次團圓影像的照片……
這份情誼，沉重，溫暖，不容拒絕。
他沉默片刻，終於點了點頭，說道：“行，老實哥，我收下。謝謝……謝謝大家。”
陳老實這才咧開嘴，露出一口被旱菸燻得發黃的牙，笑得舒心又暢快：“這就對了！自家兄弟，謝啥！”
月光如水，靜靜流淌在山村的小院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，更襯得夜色寧靜。
陳朝陽站在陳老實家的堂屋裡，看著眼前這個樸實漢子的臉。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，在陳老實黝黑的面膛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那眼神裡的執拗，是莊稼人特有的、認準了就不回頭的實在。
他心裡明白，這根虎鞭，已經不單單是根藥材，更是小陳莊全村幹部和鄉親們沉甸甸的心意，是他們表達謝意最直接、也是他們認為最“拿得出手”的方式。這份情誼，帶著泥土的厚重，質樸，也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陳朝陽心念轉動，臉上露出了笑容，語氣也放緩了，說道：“老實哥，你這麼說，我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。不瞞您說，這根虎鞭，確實是好東西。我在京城也買過，但價錢要比您說的貴不少，品相恐怕也遠遠比不上。這樣吧，我出一百塊錢給賴子家，就當是我按市價買的。您要是連這也不答應，那我真不能要了——我不能讓鄉親們吃了這麼大的虧，我心裡也過意不去。”
陳老實盯著陳朝陽的眼睛看了幾秒，似乎在判斷這話裡的真假。他看出陳朝陽的堅決，也聽出那話裡的實誠，黝黑的臉上終於露出鬆動的神色，大手一拍膝蓋，說道：“行！朝陽小弟，你是場面人，說話在理。老哥聽你的！”
他轉頭，衝著門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：“小強！別在牆根晃悠了！趕緊的，跑趟腿，去把你十五叔叫來！讓他把那‘寶貝’帶上！就說你小叔答應了！”
門外傳來陳強“哎”了一聲，接著是踢踢踏踏跑遠的腳步聲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，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陳老實媳婦又給陳朝陽倒了碗熱水。沒過多久，院外就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、略顯急促雜亂的腳步聲。
門簾一挑，陳老實媳婦領著三個人走了進來。打頭的是賴子爹，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，個子不高，身形精瘦，臉被山風吹得黑紅，眉眼間透著山裡人特有的木訥和實在。他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個灰藍色的長條布袋子，布料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，洗得發白，但很乾淨。跟在他身後的是他兒子賴子，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，好奇地打量著陳朝陽，再後面就是跑得有點喘的陳強。
陳朝陽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個布袋子上。好傢伙，這長度……明顯比他之前在京城藥鋪裡見過的、那些被精心炮製過的虎鞭，還要長出差不多三分之一！布袋子被撐得輪廓分明，即使隔著布料，也能隱約感覺到裡面東西的粗壯。陳朝陽心裡暗暗吃驚，這得是何等體格的虎王，才能留下如此“雄壯”的遺物？這簡直是虎中翹楚，霸王級別的存在，說句不誇張的，算得上是“虎中嫪毐”了。
陳老實把陳朝陽的意思，用更直白的話跟賴子爹又說了一遍。賴子爹一聽要給錢，連連擺手，黑紅的臉上有些急切，說道：“這哪能要錢！朝陽兄弟，你是咱全村的恩人，這點東西算個啥！我爹要是還在，知道能把這東西送給你這樣的好後生，他也樂意！這錢說啥不能要……”
陳朝陽笑著打斷他，語氣誠懇地說道：“老哥，你聽我說。虎鞭這東西，我確實有門路能弄到，京城的藥鋪裡也有。但像您手裡這根這樣品相、這個頭、這個年份的，我敢說，全中國也找不出幾根來。我給你一百塊錢，說實話，是你吃虧了，這東西拿到懂行的人手裡，價錢遠不止這個數。”
陳朝陽掏出煙，遞給他和陳老實，一邊給他們點著煙，一邊笑道：“所以啊老哥，你千萬別客氣，這虎鞭對我來說，確實有大用，我收了心裡也踏實。你要是不收錢，那我可真不敢要了，這麼貴重的東西，我受之有愧。”
賴子爹嘴拙，被陳朝陽一番話說得不知道該咋接，只是拿著煙，一個勁兒地說：“這不行，這不行……”
陳老實在一旁看得明白，他知道陳朝陽是鐵了心要給錢，也看出賴子爹是真心實意想送。他上前一步，拍了拍賴子爹的肩膀，聲音洪亮地說道：“老十五，別磨嘰了！聽朝陽的！你覺得白拿了他的錢心裡不落忍，那你想想，你要是硬把東西塞給朝陽，一分錢不要，他是國家幹部，收得能心安？能舒服？這不是讓人家為難麼！”
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賴子爹愣了愣，看看陳老實，又看看陳朝陽臉上溫和但堅持的笑容，終於不再吭聲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