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轉過身看著孫子，臉上是瞭然又有些不捨的笑，說道：“行啊，咋不行。你不在的這兩天，我跟你爺爺把咱這山前山後、田埂河溝都轉了個遍。該看的山水都看了，該唸叨的老地方也都念叨了。還有這些照片……”
她看了眼剛掛到牆上那張嶄新的合照，聲音柔和了下來：“我跟你爺爺這輩子的念想，差不多也都了了……”
陳朝陽趕緊打斷她，語氣裡帶著不贊同，更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，說道：“奶！您別說這話。甚麼叫‘了了’？往後日子長著呢！您和爺爺就好好活著，健健康康的，將來我兒子、您重孫子，還等著你們給帶呢！您得把身體養得棒棒的，不然可抱不動胖小子。”
最後這句“重孫子”的威力果然巨大，陳老太臉上那點淡淡的感傷立刻被衝得無影無蹤，笑得見牙不見眼：“好好好！我大孫子最孝順！奶奶就好好活著，等著抱重孫子，給你帶孩子！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陳朝陽也笑了，接著解釋道：“奶，我著急回去，主要是我大姑交代的。上面……要給我辦個學習班，時間安排得有點緊。”
“學習班？”陳老太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，眉頭擔憂地蹙起來，問道：“大孫子，你……你犯錯誤了？上面要教育你？”
陳朝陽一愣，隨即恍然大悟。這年頭，“辦學習班”這個詞，在普通人聽來，往往跟“犯錯誤”、“受批評”、“隔離審查”聯絡在一起，可不是甚麼好話。難怪奶奶一下子緊張起來。
他趕緊笑著擺擺手，語氣輕鬆地解釋道：“奶，您誤會了，完全不是那回事！是上面重視我，覺得我年輕，經驗可能不足，怕我以後出去辦事吃虧，或者處理事情不夠周全。所以特意安排老師，就為我一個人，突擊培訓一段時間，教我些有用的本事。這是好事，說明您大孫子受重視、有前途呢！跟犯錯誤挨不上邊。”
聽孫子這麼一解釋，陳老太懸著的心才放回肚子裡，長長舒了口氣，臉上重新露出笑容，還帶著點驕傲，說道：“我就說嘛，我大孫子在哪都是頂呱呱的，只有受表揚的份！行，那咱就明天回。東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嗯。奶，明天就走了，我想著去跟老實哥道個別，謝謝他們這幾天的照顧。”
陳老太點點頭，認真囑咐道：“應該的。大孫子，你不在的這些天，老實他們一家人，還有村裡不少鄉親，都沒少幫著忙前忙後。你爺爺想四處轉轉，都是老實家大小子陪著。這人情咱得記著，好好謝謝人家。”
“知道了，奶，您放心。”
陳朝陽解下圍裙掛好，走出院門。山村的夜晚格外寧靜，空氣清冽，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他踏著月光，沿著熟悉的小路向山下的陳老實家走去。
陳老實家還亮著燈。陳朝陽走到院門口，正好聽見裡面傳來陳老實媳婦的聲音：“……你也趕緊吃，飯都涼了。” 接著是陳老實甕聲甕氣的回應：“知道了，催啥。”
陳朝陽敲了敲敞開的院門。陳老實媳婦聞聲出來，一看是他，臉上立刻堆滿笑：“朝陽兄弟來了？快進來！吃過了沒？”
“嫂子，我吃過了。”陳朝陽笑著走進去。
堂屋裡，陳老實正端著個大碗，蹲在門檻上扒拉晚飯，簡單的玉米糊糊就鹹菜。看見陳朝陽，他趕緊把碗往旁邊一放，站起身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問道：“朝陽小弟，你咋來了？有事？”
“老實哥，我是來跟你道個別的。我和我爺我奶，打算明天一早就回京城了。”
“明天就走？”陳老實有些意外，隨即露出不捨，“這麼急？我們幾個晚上還商量呢，想著你為村裡做了這麼大好事，得湊點啥像樣的東西謝謝你……”
陳朝陽趕緊擺手說道：“老實哥，真不用。鄉親們的心意我領了，但我啥都不缺。能給村裡做點事，我心裡也高興。”
陳老實是個實誠人，認準了的事輕易不改主意,說道：“那怎麼行！你前前後後給村裡弄來那麼多糧食，這是甚麼樣的恩情？說是救了全村人的命也不過分。我們要是就這麼讓你走了，心裡過意不去，往後在村裡也抬不起頭。”，
他說著，搓了搓粗糙的大手，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又透著點神秘的笑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朝陽小弟，老哥問你個事……你除了給你爺爺泡那虎骨酒，就沒再……再泡點別的？比如……虎鞭酒啥的？”
陳朝陽一愣，沒想到陳老實會問這個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，陳老實的兒子陳強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，正眼巴巴地看著他，耳朵豎得老高。
陳朝陽心裡哭笑不得，這要是一個回答不好，他“需要壯陽”的名聲沒準明天就能傳遍全村。他趕緊正色道：“老實哥，我泡是泡了點，那東西金貴，效果聽說是不錯。不過我可一口沒喝過，年輕力壯的，用不上那個。都是給別人準備的。”
陳老實一聽，臉上笑容更大了，回頭就給了兒子一腳，笑罵道：“滾一邊去！大人說話你聽甚麼牆根！” 陳強嬉皮笑臉地躲開，卻沒走遠。
陳老實把陳朝陽往屋裡拉了拉，聲音壓得更低，透著莊戶人的直爽和一股子認真勁兒：“朝陽，不瞞你說，那天一起喝酒的賴子，他爺爺是這十里八鄉最有名的老獵人。老爺子走了有些年了，但家裡還藏著一根好東西——真正的虎王鞭，老爺子當年親手打的，藏了多年，品相完好。賴子他爹今晚跟我們幾個提了，想把這根虎鞭送給你，又怕……怕你爺爺那邊誤會，覺得我們送這東西不正經……”
陳朝陽連忙擺手笑道：“老實哥，這可不行，太貴重了。你們的心意我領了，但這東西我真不能要。我有自己的門路，能弄到需要的藥材。這根虎鞭是賴子家的傳家寶，更是他爺爺留下的念想，讓他們好好留著，將來能當傳家寶，也能值不少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