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聲在安靜的村莊裡傳開，很快，各家各戶的門開了，人們從屋裡走出來，互相打聽著，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。現在拍照即便是在城市，也不是一件尋常事，更別說在小陳莊這樣偏僻的農村了。
陳朝陽把車開到隊部門口。陳老實已經聽見動靜，從屋裡迎出來，看見陳朝陽，臉上笑開了花。
“朝陽！可算回來了！”陳老實接過陳朝陽遞過來的布袋，沉甸甸的，他掂了掂，笑得更歡了，“好傢伙，這麼多！鄉親們可都盼著呢！”
“都沖洗好了，一家一袋，底片也在裡頭。”陳朝陽說，“老哥，您幫著發一下，我就先回家了，爺爺奶奶還等著呢。”
陳老實連連點頭，說道：“行，行，你快回去！你爺你奶這兩天可沒少唸叨你。”
陳朝陽又從車裡拿出一個小布包，遞給陳老實：“老哥，這是給您家的，我單獨裝出來了。”
陳老實接過，開啟一看，是他們家的全家福，照片上，一家人擠在一起，笑得有點拘謹，但眼睛都是亮的。他拿著照片，用手輕輕地撫摸著，看得陳朝陽都有些噁心了。
“好，好……”他喃喃地說道，抬起頭看著陳朝陽，真誠地說道：“朝陽，老哥代全村人謝謝你。真的。”
陳朝陽拍拍他的肩，沒說甚麼，轉身往爺爺家走去。
剛走到院門口，就聽見裡頭小狗嘟嘟已經在叫了，陳老頭洪亮的聲音傳了出來：“老婆子，嘟嘟在叫，是不是大孫子回來了？”
接著是陳老太的聲音，帶著笑：“死老頭子，我又不是狗，哪知道它叫啥？你不會去門口看看？”
陳老頭也不以為意，正準備去院門口看看，這時院門卻開啟了，陳朝陽走了進來。小狗嘟嘟立刻撲了上去。
“大孫子？是大孫子回來了？”
陳朝陽一邊逗弄著小狗，一邊回答道：“爺爺，奶奶，我回來了！”
院子裡，陳老頭正揹著手向他走來，陳老太也顧不得鍋裡燉著的菜。看見陳朝陽，老兩口臉上立刻綻開笑容，那笑容很純粹，很溫暖，像冬日裡的陽光，能融化一切冰雪。
陳老太放下鍋鏟，快步走過來，拉著陳朝陽的手，笑道：“哎喲，我的大孫子！你餓不餓？奶奶給你燉了肉，一會兒多吃點！”
陳朝陽心裡一暖。不管甚麼時候，不管他在外面經歷了甚麼，回到家，奶奶第一句話永遠是問他吃沒吃飯，餓不餓。
“奶奶，我在薊縣吃過飯了，現在不餓。”他笑著說，“您和爺爺先看照片，咱家的都在那個袋子裡。我幫您燒火，咱們一會兒早點吃晚飯。”
“行，行！”陳老太連連點頭。
陳老頭也走過來，雖然沒像陳老太那樣拉著大孫子不放，但眼睛一直盯著孫子，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，問道：“事情都辦完了？順利不？”
“都辦完了，順利。”陳朝陽說著，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，“爺爺，奶奶，照片都拿回來了，照得可好看了。”
陳老頭伸手要接，陳老太卻一把搶了過去，瞪了他一眼：“一邊去！我看完了你再看！”
陳老頭哭笑不得，說道：“老太婆，你這就有點霸道了，咱倆一起看還不行麼？”
“不行！”陳老太回答得很乾脆，抱著布袋像抱著寶貝，“我得先看！萬一把照片弄壞了咋整？你手笨！”
陳老頭無奈地搖搖頭，對陳朝陽笑道：“你看看你奶奶，越來越不講理了。”
陳朝陽也笑。他看著爺爺奶奶鬥嘴，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，徹底消散了。這就是家，有爭吵，有玩笑，有熱氣騰騰的飯菜，有瑣碎而真實的溫暖。
陳老太抱著布袋，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，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放在桌上，解開系口的繩子。她的手有點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激動。一輩子了，她和老頭子還沒正兒八經地照過幾次相，解放後更是一次都沒有。這次要不是大孫子張羅，他們可能到死，都留不下幾張像樣的照片。
布袋開啟，裡面是幾十個牛皮紙袋。陳老太一時不知所措，陳朝陽看了，找出一個袋子，遞給奶奶，笑道：“奶，這些都是咱家的，是咱們三個那天照的，你慢慢看，這是咱們三個的合照。陳老太接過紙袋，深吸一口氣，才小心地開啟封口。
裡面是兩張照片。一張是放大的三人合照，有八寸見方，裝在硬紙卡里。另一張是小些的，同樣的畫面，大概是備用的。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油紙包，裡面是底片。
陳老太先拿出那張大的合照。照片是黑白的，但照得很清晰。最前面，她和陳老頭並排坐著，她穿著那件最好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在腦後挽了個髻；陳老頭穿著中山裝，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，腰板挺得筆直。兩人都沒笑——這年頭照相，大家都嚴肅，覺得笑不像樣——但眼睛是亮的，嘴角也微微上揚，能看出是高興的。
他們身後，站著大孫子陳朝陽。陳朝陽站在他們中間，一隻手搭在爺爺肩上，一隻手搭在奶奶肩上，臉上帶著笑，那笑很自然，很有感染力，讓整張照片都活了起來。
陳老太看著照片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然後，她抬起手，用粗糙的手指，輕輕地、小心翼翼地撫過照片上每一個人的臉。從老頭子花白的頭髮，到孫子年輕的笑臉，一點一點，像在撫摸真人。
她的眼睛有點紅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沒讓它流下來，只是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
她喃喃地說：“好看，真好看……老頭子，你看，咱們照得真好。”
陳老頭早就湊過來了，彎著腰，也盯著照片看。他看得也很仔細，從自己的臉，看到老伴的臉，最後定格在孫子臉上。看著看著，他笑了，那笑裡有滿足，有驕傲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。
“是好看，”陳老頭說，聲音也有點啞，“朝陽照得最好，笑得真精神。”
陳朝陽笑道：“爺，奶，等我們回京了，找時間將全家人都叫到一起，咱們拍個全家福，我也好帶去港島，給大伯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