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相館裡，大寶的娘正拿著抹布擦櫃檯，聽見停車聲，她抬起頭，看見陳朝陽，臉上立刻綻開笑容，那笑容很真，很暖，像見到自家子侄。
她放下抹布，快步迎出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笑道：“小陳同志！你來了！快進來，快進來！外頭風大，屋裡暖和。”
陳朝陽笑著走進去。照相館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潔，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各種尺寸的相框，牆上掛著幾張放大的風景照。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化學藥水味，混著木頭髮出的陳舊氣味，是一種很獨特的、屬於照相館的味道。
陳朝陽問道：“阿姨，於主任在麼？”
“在，在裡頭沖印室呢。”大寶娘說著，朝裡屋喊了一聲，“老於！小陳同志來了！”
裡屋門簾一挑，於主任走了出來。他穿著件有些發白的舊軍用薄棉襖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上還沾著點水漬。看見陳朝陽，他也笑了，那笑裡有種手藝人的樸實和熱情。
於主任走過來，握住陳朝陽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，說道：“小陳同志，你來了！照片都沖印好了，就等你來取呢！”
他說著，轉身朝裡屋喊道：“小蘇！把照片都拿出來！”
裡屋應了一聲，很快，那個叫小蘇的年輕學徒捧著一大摞紙袋走出來。紙袋是牛皮紙的，方方正正，每個袋子上都用鋼筆寫著名字：陳鐵柱家、王秀英家、李建國家……
好傢伙，厚厚一大摞，怕是有幾十個袋子。小蘇對著陳朝陽笑了笑，說道：“這是一部分，裡面還有。”說著又返回沖洗房，又捧著一大摞紙袋走了出來。
陳朝陽看著，有些不好意思l了，他沒想到會這麼多，趕緊說道：“於主任，這麼多照片……沖洗費我得補給您。”
“可別提錢！”於主任擺擺手，語氣很堅決，“你上次送我們的那些野豬肉、帶魚，早就夠本了！再說了，你幫了我們大寶那麼大的忙……”
他說到這兒，聲音低下來，眼睛有點紅，說道：“小陳同志，你是不知道，自從那天你帶大寶出去一趟，這孩子……像是開了竅似的。以前整天痴痴傻傻的，不說話，不理人，現在能主動叫爹叫娘了，還能幫著他娘剝個蒜、遞個東西。我和他娘……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”
大寶娘在一旁抹眼淚，聲音哽咽道：“是啊，小陳同志，你是我們家的恩人。這點照片算甚麼，別說你給的已經夠了，就算不夠，我和孩子他爹也樂意幫你補上。”
陳朝陽語氣誠懇地說道：“阿姨，於主任，你們別這麼說，大寶那是自己的福緣。以後你們有空，多帶他出去走走，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對孩子有好處。”
他說著，把手裡的一個布袋子遞給大寶娘：“這是我從京城帶的，一些餅乾、糖果，給大寶的。”
大寶娘接過袋子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包裝精緻的進口餅乾和水果糖，這年頭可是稀罕物。她連忙推辭：“這怎麼行，這麼金貴的東西……”
“給孩子的，拿著吧。”陳朝陽不由分說，把袋子塞進她手裡。
於主任和小蘇已經把所有的照片袋裝進一個大布袋裡，紮好口，遞過來。布袋沉甸甸的，裡面裝的不只是照片，還有村民們沉甸甸的期盼。
陳朝陽接過布袋，挎在肩上，對於主任夫婦說：“那我就不多待了，還得趕回村去。於主任，阿姨，謝謝你們，照片拍得很好。”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”於主任搓著手，笑得很憨厚，“以後要是還需要拍照，儘管來找我。保證給你拍得精神！”
“行，一定。”陳朝陽笑著點頭，又對大寶娘說，“阿姨，替我告訴大寶，朝陽哥哥祝他早日完全康復，以後有機會，我再來看他。”
“哎，好，好！”大寶娘連連點頭，眼眶又紅了。
陳朝陽告別了照相館一家，拎著沉甸甸的布袋回到車上。布袋放在副駕座上，他看了它一眼，因為徐勝利事件而心裡發堵的那股沉甸甸的感覺，似乎輕了一些。
這些照片，記錄的是最普通的生活，最樸實的笑臉。沒有陰謀，沒有背叛，沒有生離死別，只有一家人擠在鏡頭前，努力挺直腰板，露出最燦爛的笑容，想要把這一刻的團圓和幸福，永遠定格在紙面上。
這或許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。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，多少暗流，普通人依然在認真地活著，為了一頓飽飯，為了一件新衣，為了一張能留給後人的全家福，努力地、踏實地過好每一天。
車子重新發動，駛出津城，開往薊縣的方向。路兩旁的田野更加開闊，遠處是連綿的青山，在雨後清透的空氣裡，輪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。陽光更亮了，照在溼漉漉的路面上，反射著粼粼的光。
中午時分，車子到了薊縣。陳朝陽在路邊找了個小飯館，要了一碗打滷麵，就著兩瓣蒜，呼嚕呼嚕吃完了。面是手擀的，很勁道，滷子鹹香，吃得他滿頭大汗，渾身都暖了起來。
吃完飯，他沒多停留，繼續上路。從薊縣到小陳莊的路不太好走，有些路段還是土路，被雨水泡過，泥濘不堪。車子開得慢，顛簸得厲害。但陳朝陽不急，就這麼慢慢開著，看著窗外的景色。
田野，村莊，炊煙，勞作的農人，嬉戲的孩子，偶爾竄過路面的野狗……一切都那麼真實，那麼有生氣。和京城裡那些暗流湧動的鬥爭相比，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，簡單，質樸，卻也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下午三點多，車子終於開進了小陳莊。村口的打穀場上，幾個孩子正在玩鬧，看見吉普車，都好奇地圍過來。陳朝陽停下車，搖下車窗，笑著跟孩子們打招呼。
一個半大小子認出了他，興奮地喊道：“小叔！你回來啦！”
“回來了！”陳朝陽拍拍副駕座上的布袋，“去，叫上陳老實，讓大家來隊部領照片！”
“好嘞！”那孩子一溜煙跑了，邊跑邊喊，“照片回來啦！小叔把照片拿回來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