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朝陽點點頭,但心裡那點不安還是沒散去。他猶豫了一下,又開口,聲音壓得更低:“大姑,姑父,我還是擔心……萬一徐大爺今晚真的……那他這條線不就斷了麼?那些他可能知道的內情,那些還沒挖出來的特務……上級能不問你們的責任麼?”
魏昭明看了陳雪一眼,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那眼神很短,但陳朝陽捕捉到了——那是一種默契,一種心照不宣的理解。
魏昭明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,幾乎是在耳語:“放心吧。老徐該說的,今晚都跟我說了。再說了,他十幾年沒跟小島那邊聯絡,能知道多少核心機密?無非就是這次行動的一些安排,還有幾個早就廢棄的聯絡點。有價值的,不多。”
他頓了頓,手放在陳朝陽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,聲音更低了,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:“朝陽,這是我和你大姑……給你徐大爺最後的體面。這話,不要亂說。明白麼?”
陳朝陽瞪大了眼睛,看著姑父,又看看大姑。陳雪坐在對面,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眼神很深,很深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姑父和大姑不是沒想到徐勝利可能會走極端。他們想到了。他們甚至……可能預料到了。但他們還是放他回去了。不是疏忽,不是心軟到失去判斷,而是……他們給了徐勝利一個選擇的機會。一個體面的、有尊嚴的結束的方式。
如果徐勝利真的自首,那最好。如果他不……那也是一個特務應有的下場。而他們,作為老戰友,給了他最後一夜的溫暖,最後一頓飯,最後一次告別。
這其中的複雜,其中的無奈,其中的深情與決絕,讓陳朝陽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,說不清是甚麼滋味。他看著眼前這兩個長輩,他們臉上有疲憊,有悲傷,但眼神深處,是一種歷經風雨後的通透和堅定。
他們不是不懂規則,不是不顧大局。他們是在規則與人情之間,在職責與情感之間,走了一條最艱難、也最有人情味的路。
陳雪站起身,拍了拍侄子的肩膀,對他眨了眨眼睛——那是個很少出現在大姑臉上的、帶著點俏皮和安撫意味的小動作。
陳雪說道:“快上樓休息吧。記得洗洗腳。熱水在爐子上溫著。”聲音裡有平時難得的溫和
陳朝陽也站起來,說道:“好的,大姑。你們明天走的時候,叫上我。我……我想一起去。”,
陳雪點點頭:“行。早點睡吧,你今天也夠累的了。”
陳朝陽轉身上樓。木樓梯有些年頭了,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心上。
他的房間在二樓,朝南,不大,但乾淨整潔。床上鋪著素色的床單,被子疊得方正正。窗開著一條縫,夜風帶著雨水的溼氣吹進來,有點涼。
陳朝陽沒開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、被雨夜稀釋的微光,走到床邊坐下。他沒脫衣服,也沒躺下,就那麼坐著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
雨還在下。嘩嘩的,時密時疏。有時一陣急雨砸在瓦片上,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;有時又緩下來,淅淅瀝瀝的,像誰在低聲哭泣。
樓下隱約傳來姑父和大姑的說話聲。聲音很低,聽不清內容,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,還有偶爾一聲壓抑的嘆息。然後,是倒水的聲音,椅子挪動的聲音,最後,歸於寂靜。
陳朝陽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。這一天發生的事,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回放。
審訊室裡,王啟明說起他的歌時眼裡興奮的光。證物袋裡那兩枚細如牛毛的銀針,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。徐勝利拍著他肩膀說“小子不錯”時爽朗的笑。那頓沒人動筷的告別晚餐,桌上熱氣漸漸散去的菜,還有徐勝利說起往事時,眼裡閃爍的淚光。
“我手上沾著血……這一筆一筆,都是血債。我早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徐勝利說這話時的表情,那種絕望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靜,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陳朝陽忽然覺得胸口發悶,像壓了塊石頭。
他想起上一世。平凡,安穩,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工資不夠花,房價太高。他從沒經歷過這樣複雜的人性,這樣沉重的情感,這樣在忠誠與背叛、原則與情分之間撕扯的抉擇。
這一世,他擁有了很多——才華,名聲,家人的關愛,甚至一些前世不敢想的機會。但也正因為擁有了這些,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,有些東西,比那些更重要,也更沉重。
責任。信任。情義。還有那些在戰火中淬鍊出來的、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羈絆。
窗外,雨聲漸疏。天快亮了,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色,像水墨畫裡最淺的一筆。雨還在下,但小了,變成細密的雨絲,在漸亮的天光裡,像無數銀線,斜斜地織成一張網。
陳朝陽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。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樓下有動靜——開門聲,腳步聲,壓低的說話聲。他猛地驚醒,從床上坐起來。
天已經亮了。雨停了,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,雲層很厚,低低地壓著。窗玻璃上掛著水珠,把窗外的世界折射得模糊變形。
陳朝陽匆匆洗漱,下樓。陳雪和魏昭明已經穿戴整齊,坐在客廳裡。兩人都沒說話,魏昭明在抽菸,陳雪端著杯水,但沒喝,只是捧著,看著水面出神。
聽到腳步聲,兩人同時抬起頭。
“醒了?”陳雪放下水杯,聲音很平靜,“吃點東西吧,爐子上溫著粥。”
陳朝陽搖搖頭:“我不餓。咱們……現在走麼?”
“胡說,昨晚就沒吃東西,趕緊吃飯。”陳雪訓斥道。
陳朝陽急忙去餐廳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個二合面的饅頭。
魏昭明見侄子放下了筷子,就掐滅煙,站起身說道:“走吧。”
三人出門。雨後的空氣溼冷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院子裡的青磚地溼漉漉的,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,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。那棵老槐樹被雨洗過,葉子綠得發亮,但有些葉子被打落了,粘在地上,像一塊塊褪色的補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