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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7章 第1028章 雨還在下……

2026-04-18 作者:把酒橫刀

徐勝利說話聲音不大,但這句話像一塊巨石,砸在寂靜的客廳裡,砸得每個人心頭一震。

魏昭明猛地抬起頭,盯著徐勝利,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哆嗦著,想說甚麼,沒說出來。陳雪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陳朝陽坐在那兒,覺得渾身發冷,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

徐勝利沒看他們,只是低著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煙。煙燃了很長一截菸灰,他沒彈,就讓它那麼掛著。

“再後來,他們那邊……施行了一系列政策,導致民不聊生。我對他們,從有希望,慢慢變得失望,最後是絕望。等我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的時候……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漆黑的夜,嘩嘩的雨,甚麼也看不見。

徐勝利的聲音裡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:“等到我們勢如破竹,解放了東北,他們那邊的官員,卻忙著撈錢,忙著往小島跑,甚至還有人往醜國跑……我開始絕望了。解放津城的戰役,我帶特務團打阻擊,後來還帶著殘軍衝進城救人。這不是勇敢,是……想死。可惜,沒死成。”

魏昭明忽然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:“我知道那次,你把我救出來,撤退時遭遇了敵人轟炸,你半邊身子被炸爛了,在醫院躺了半年。我當時剛調到總部,還特地請假去看你。醫生說你命大,再偏一點就……”

徐勝利笑了,那笑比哭還難看,他搖頭苦笑道:“命大?我他媽當時多麼希望就那麼死了。死了,還能落個烈士的稱號,名字刻在紀念碑上,後人提起,還能說一句‘這是英雄’。可我……就是不死。鬼子醫生手藝好,把我拼吧拼吧,居然救活了。”

他說到這兒,停住了,狠狠吸了口煙,又緩緩吐出。煙霧在燈光下散開,模糊了他的臉。

“在醫院躺了半年,出院後,我就正式調離了東野。可能……也就是那次負傷吧,我不再接聽他們的廣播指示,就沒再跟他們聯絡。我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徐勝利。我以為……他們把我忘了。甚至僥倖地想,也許他們以為我死了,或者我的資料在戰亂中遺失了。我想著,就這麼隱姓埋名,過完下半輩子,也挺好。”

陳雪看著他,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:“既然這樣,那這次……又是怎麼回事?”

徐勝利沉默了。他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煙。煙已經燃到濾嘴了,燙手,但他沒扔,就讓它那麼燒著,直到最後一點火光熄滅,變成一截灰白的灰。

他抬起頭,看著陳雪,眼睛裡有淚,但沒流下來。他就那麼看著,看了很久,才開口說道:“解放十年了。十年,我和他們都沒有聯絡,我以為……我真的能重新開始。我娶了小莉,有了孩子,有了家。每天上班,下班,吃飯,睡覺。像每一個普通人一樣。”

他頓了頓,喉結滾了滾,憤憤地說道:“可惜……他們還是找到了我。威脅我,如果我不配合,就把我的事……舉報給組織。小雪,老魏,你們知道麼?當那個人找到我,說出我當年的代號,說出我傳遞過的情報內容時……我整個人,像掉進了冰窟窿。從頭髮絲,涼到腳底板。”

他抬起頭,眼淚終於流下來了,順著臉頰往下淌,在燈光下閃著光,說道:“我有小莉,有孩子。如果組織上知道我是特務……那這個家,不就毀了麼?小莉怎麼辦?孩子怎麼辦?他們以後怎麼做人?”

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,但眼淚越抹越多,說道:“我不瞞你們說,自從接受任務後,我每次看到老婆孩子,都當是最後一次見面。我知道……總有一天,我會落網的。或早或晚,逃不掉的。”

魏昭明看著他,看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針,紮在徐勝利心上:“老徐,你就從來沒想過……到我們這邊自首麼?把一切都交代清楚,爭取寬大處理?”

徐勝利笑了。那笑裡滿是絕望,滿是自嘲。

“怎麼可能沒想過?我每天都在想。想著走進公安局,對著你們說,老魏,小雪,我是特務,我交代。可是……我還能回頭麼?”他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
他抬起頭,看著魏昭明,眼睛通紅,眼淚不停地流:“我手上沾著血。四平戰役,因為我們傳遞的情報,我們犧牲了多少同志?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父母,有妻兒。還有更早的時候,在延安,在山東,我傳遞過的情報,造成了多少損失,多少犧牲?這一筆一筆,都是血債。我……我早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
他低下頭,雙手捂著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著。壓抑的、痛苦的嗚咽聲,從指縫裡漏出來,在安靜的客廳裡,顯得格外刺耳,格外心碎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放下手。臉上全是淚,眼睛又紅又腫,但他努力坐直身子,看著魏昭明和陳雪,聲音嘶啞,但很清晰:“老魏,小雪,你們總說我勇猛善戰,打仗不要命。其實你們不知道……那是因為我在贖罪。每一次衝鋒,每一次受傷,每一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我都在心裡祈禱,希望那些因為我犧牲的同志……能寬恕我。哪怕一點點,也行。”

他說到這兒,停住了,再也說不下去。只是坐在那兒,低著頭,肩膀抖著,眼淚一滴一滴,砸在桌面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窗外,雨還在下。嘩嘩的,像永遠也流不完的淚。

屋裡,燈光昏黃,飯菜已涼。四個人圍坐在桌旁,沒人說話,沒人動。只有徐勝利壓抑的嗚咽聲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,交織在一起,在這寂靜的夜裡,奏響一曲無聲的、斷腸的輓歌。

徐勝利走了。

那個寬厚的、總是笑呵呵的身影,消失在門外的雨夜裡。門關上時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聲,不重,但在過分安靜的夜晚裡,像是甚麼東西斷開了,顯得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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