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抹了一把嘴巴,平靜地答道:“修達明知道我的存在,原本給我的指示是,等科技大會安全檢查的時候,我會找機會,放他帶著炸藥進入會場,並配合他完成任務。只要他交代了這事——以小雪你的精細程度,很快就能懷疑到我。我不能不殺他。”
他頓了頓,苦笑了一聲,那笑裡滿是自嘲:“說起來,你們可能不信。我殺他的主要原因,不是要滅口,是要……斷絕跟小島上的聯絡。只要他死了,我有無數借口可以應付小島……”
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,看著魏昭明,說道:“老魏,你知道我有多後悔麼?後悔走上這條路。你知道我有多懷念……跟你們一起打仗的那些日子麼?在山裡打游擊,在雪地裡趴一夜,餓了啃凍土豆,渴了抓把雪……雖然苦,雖然危險,但心裡踏實。知道自己在為甚麼打仗,知道自己打的是誰。”
他眼睛紅了,聲音也有些哽咽:“可惜……都回不去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跟魏昭明碰了一下,兩人都沒說話,只是把酒乾了。酒很烈,燒得喉嚨疼,但那種疼,比起心裡的疼,又算得了甚麼?
徐勝利放下杯子,用手背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氣,才又看向陳朝陽,說道:“朝陽,你問我為甚麼會犯錯……可能是我抱著僥倖心理吧。一是那天,你的態度漫不經心,我以為你沒往心裡去,沒想到你小子記性這麼好,一下子就想起了我。二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二是那針,打進心臟,針眼很小,就算驗屍,也未必能發現。後來發現修達明服毒自殺了,我就更放心了,我想著,修達明既然是服毒自殺,胸口上兩個小紅點,醫生可能就當是摔倒蹭的,或者別的甚麼,不會深究。”
說到這裡,他搖頭苦笑道:“誰知道……修達明真的自殺了。我那一手,純粹是白費功夫,還暴露了自己。真是……賠了夫人又折兵。不過這樣也好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魏昭明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慌,說道:“老魏,我晚上看到你來找我,看到你眼睛裡的東西……我忽然有種解脫的感覺。終於……終於不用再裝了。不用每天提心吊膽,不用對著你們笑的時候,心裡卻在流血流淚。終於可以……做回我自己了。哪怕這個自己,是個叛徒,是個特務,是個該槍斃的混蛋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但陳朝陽聽著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喘不過氣。
陳雪也端起酒杯。她沒站起來,就坐在那兒,端著那杯酒,看著徐勝利。看了很久,她才開口說道:“老徐,我也敬你一杯。敬我們一起戰鬥的那些歲月。敬四二年反掃蕩,你替我挨的那一槍。敬四八年打錦州,你帶幾十個殘軍救出了昭明。敬那些……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她說完,把酒乾了。酒很辣,辣得她咳嗽起來,眼淚都咳出來了。她用手捂著嘴,肩膀抖著,好一會兒才平復。
徐勝利看著她,眼睛也紅了。他點點頭,沒說話,只是也把酒乾了。
然後,他放下杯子,坐直身子,看著桌上的三個人,表情變得很認真,很平靜,說道:“小雪,老魏,朝陽。謝謝你們,還肯聽我說這些。我知道,你們一定有很多想問的。現在飯也吃了,酒也喝了,你們問吧。能說的,我都會告訴你們。”
陳雪和魏昭明對視了一眼。陳雪深吸一口氣,看著徐勝利,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:“老徐,你到底是甚麼時候加入敵特組織的?總不會……是解放後吧?你不是那種貪圖享樂的人。我不信你是為了錢,為了權。”
徐勝利笑了。那笑很苦,苦得像黃蓮。
“小雪,還是你瞭解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,“我是一開始……就選錯了路。一九三一年,我考進了黃埔軍校。那時候我才二十一歲,我還是剛畢業的學生,甚麼都不懂,那時“九一八“剛爆發,我就覺得當兵光榮,能救國。”
他伸手,朝陳朝陽做了個要煙的手勢。陳朝陽趕緊掏出煙,遞給他一根,又給魏昭明一根,然後划著火柴,給兩人點上。火光在昏暗的燈光下跳動,照亮了徐勝利的臉,那張臉上有深深的皺紋,有歲月留下的痕跡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徐勝利抬起眼,看向魏昭明,笑了,那笑裡有點自嘲,也有點說不清的羨慕:“老魏,我有時候真羨慕你。朝陽是小雪的侄子,跟你比跟他自己姑姑都親,簡直成了你親侄子。我只能說……你們爺倆有緣。真的。”
魏昭明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眼睛紅得厲害。
徐勝利深深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鼻孔慢慢溢位來,在燈光下盤旋上升。他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,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一九三二年,我還沒畢業,就加入了復興社。那時候覺得,那是報國,是效忠。一九三四年,我奉命……在跟四方面軍作戰的時候,被俘了。我偽裝成伙伕,說自己是抓來做飯的,就這麼……混進了紅軍。”
他頓了頓,煙夾在指間,忘了抽,接著說道:“後來,我們到了延安。那時候延安搞整風運動,我們那一批……一共二十三個人。他們陸陸續續,都落網了。有些是被查出來的,有些是莫名其妙就死了。到最後……就剩下我一個。”
徐勝利又吸了口煙,繼續往下說,語氣還是很平靜,但那種平靜底下,壓著驚濤駭浪:“抗戰開始後,我奉命到了山東根據地。抗戰結束,我又去了東北,這期間我都向那邊提供了情報。從那會兒開始,咱們就在一個部隊裡了。老魏,你還記得四平戰役麼?”
魏昭明點點頭,聲音有些發緊,說道:“當然記得。打得慘,犧牲大。”
“是。四平戰役期間……我也向他們傳遞過情報。都說四平戰役失敗,是因為司令部裡出了叛徒……其實,也有我給敵人提供的情報,在起作用。”徐勝利的聲音低下來,低得幾乎聽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