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時後，四個菜做好了。三杯帶魚，醬香濃郁。海螺蘸醬，鮮甜爽口。紅燒鮑魚，汁濃味厚。海腸燉酸菜，熱氣騰騰。
菜端上桌，再加上徐勝利做的炒雞蛋和辣椒炒肉。客廳的燈很亮，照著桌上的菜，冒著熱氣，散發著誘人的香味。
陳朝陽擺好碗筷，抬起頭。這時，門開了。
陳雪站在門口。她沒打傘，身上也溼了，頭髮貼在額頭上。她看著屋裡，看著桌上的菜，看著站在一起的魏昭明和徐勝利，最後，目光落在陳朝陽臉上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走進來，脫下溼了的外套，掛在衣架上。然後，她走到桌邊，坐下，動作很自然，像每天下班回家一樣。
徐勝利看著陳雪，笑了，那笑裡有點歉疚，有點感慨。他深深地吸了口氣，閉上眼睛，像是在聞菜香，又像是在聞這個家的味道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陳朝陽，眼睛有點紅，但笑容很真，說道：“好小子，這麼一會兒，就弄出四個菜，還色香味俱全。你徐大爺……有口福了。”
陳雪也笑了，那笑很淡，很疲憊，但也很溫和。她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帶魚，放在徐勝利碗裡，說道：“老徐，這都半夜了，你也該餓了，趕緊吃飯吧。咱們……邊吃邊聊。”
窗外雨還在下，嘩嘩的，像是永不會停。屋裡，燈光溫暖，飯菜飄香。四個人圍坐在桌旁，像無數個平常的夜晚一樣。只是這一次，沒有人動筷子。
這一次，是告別。
徐勝利看著滿桌的菜，忽然笑了，那笑裡有點自嘲，也有點說不清的解脫。他拿起酒瓶——是那種最普通的二鍋頭，不是茅臺——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，又給魏昭明倒上，然後舉起來，對著燈光看了看。
徐勝利笑道：“家裡就只有這酒了，老魏，今晚這飯，怎麼能沒酒？不過今天……不喝藥酒了。我再喝，就是浪費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嘶啞。
徐勝利頓了頓，抬眼看向陳朝陽，眼神很溫和，像長輩看晚輩的那種溫和，說道：“朝陽，我……我要是以後不在了，你那兒如果還有多餘的藥酒，記得給你龔阿姨送點。她也是受過傷的，腿上捱過一槍，一到陰雨天，渾身都疼。你之前送我的虎骨酒，大多都讓她喝了。”
陳朝陽喉嚨發緊，聲音有點哽咽，他用力點頭說道：“徐大爺，您放心，我明天……不，我一會兒就給龔阿姨送去。”
徐勝利擺擺手，笑了，那笑裡有種說不出的欣慰：“不急。上次你送的，家裡還有呢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忽然想起來，說一聲。你答應了就好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沒喝，只是看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：“朝陽，你是個好小子。聰明，有本事，心也善。將來……一定有一番成就，真的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陳朝陽，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，忽然自嘲地一笑，說道：“也怪我……那天動了收徒的心。想著這手絕活，總得傳下去。沒想到，在你小子面前露了底。這就是命吧。該來的，躲不掉。”
魏昭明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，拉開抽屜，從裡面拿出兩瓶酒。不是二鍋頭，是茅臺。他走回來，把酒放在桌上，看著徐勝利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，笑道：“老徐，不要喝二鍋頭了，今晚……咱們喝這個吧。茅臺，好酒。咱們……好好喝一頓。”他想說“給你送行”，但還是忍住了。
徐勝利看著那兩瓶茅臺，愣了愣，然後笑了，那笑裡有點苦澀，也有點釋然，二鍋頭是徐勝利拿來的，吃飯的人有陳朝陽和陳雪，魏昭明不敢賭。徐勝利也沒有說破，笑道：“行，就喝茅臺，這也許是咱們最後一次一起喝酒了，喝點好的。”他本想說“告別”，但還是忍住了。
他拿起一瓶，擰開蓋子。瓶蓋開啟時發出“啵”的一聲輕響，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。酒香飄出來，濃郁，醇厚，混著飯菜的熱氣，在燈光下慢慢散開。
徐勝利給每個人都倒上。杯子很小，是那種喝白酒的小盅，一杯也就一口的量。他倒得很慢，很認真，酒線細細的，從瓶口流進杯子，發出輕微的、清脆的聲響。
倒完，他舉起杯，看著桌上的三個人，眼神一個一個看過去——魏昭明，陳雪，陳朝陽。看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：“這第一杯，我敬你們。敬老魏，敬小雪，敬朝陽。謝謝你們……還肯跟我吃這頓飯。”
他說完，一仰頭，一杯酒全灌了下去。酒很辣，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。他閉上眼睛，眉頭皺了皺，又舒展開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魏昭明也幹了。陳雪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小口。陳朝陽看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，猶豫了一下，也一口悶了。酒確實很辣，辣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徐勝利又給自己倒上，也給魏昭明倒上。兩人碰了一下杯，又是一口悶。兩杯酒下肚，徐勝利的臉上泛起一點紅，眼睛也更亮了，但那亮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。
陳雪朝陳朝陽使了個眼色。陳朝陽懂大姑的意思——照這麼喝下去，用不了多久，兩人就得醉。醉了，有些話就問不出來了。
陳朝陽端起酒瓶，給徐勝利又倒上一杯，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，看著徐勝利，聲音儘量放得平穩：“徐大爺，我敬您一杯。我……我一直有個問題，想不明白。”
徐勝利看著他，沒說話，等著。
陳朝陽開口，每個字都說得很慢：“您為甚麼要殺人？還有……您明知道我知道您會用飛針，怎麼會犯這個錯誤？您就不怕我懷疑您麼？”
徐勝利端起酒杯，沒立刻喝，只是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。看了好幾秒，他才一仰頭，把酒乾了。然後，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，慢慢地吃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