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燈光,從客廳的窗戶透出來,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暖,也格外……刺眼。這個時候,那裡不應該有人的。大姑在局裡,姑父在外面布控,家裡應該是黑的,空的。
陳朝陽心裡猛地一跳。他踩下剎車,車子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滑了一小段,停在大姑家門前。
他坐在車裡,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車頂上,噼裡啪啦的響。車窗上蒙了一層水汽,外面的燈光變得模糊,扭曲,像一場不真實的夢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朝陽才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雨立刻打在身上,冰涼。他沒穿雨衣,也沒打傘,就這麼走到車後,開啟後備箱。
後備箱裡有個布袋,是陳朝陽從空間裡拿出來的,裡面是從渤海帶回來的海鮮——帶魚、海螺、鮑魚、海腸,本來是想給大姑和姑父嚐嚐鮮的。他拎起布袋,沉甸甸的,袋底滲出一點腥鹹的海水,混著雨水,在手指間黏膩冰涼。
他走到門前,手放在門把上,頓了頓,然後推開。
門沒鎖。
屋裡很暖和,有燈光,有煙火氣,還有……說話聲。
陳朝陽站在門口,看著屋裡。客廳的燈亮著,廚房的燈也亮著。從廚房那邊傳來炒菜的聲音,滋啦滋啦的,還有兩個男人的說話聲,夾雜著笑聲。
是魏昭明和徐勝利。
陳朝陽站在那兒,渾身溼透,水順著頭髮往下滴,在腳下聚成一小灘。他拎著那個溼漉漉的布袋,像個走錯門的傻子。
廚房的門開了。魏昭明端著一盤菜走出來,看見陳朝陽,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那笑有點不自然:“朝陽?你怎麼回來了?還淋成這樣……快進來,把門關上,彆著涼。”
他說著,把菜放在餐桌上,走過來,接過陳朝陽手裡的布袋,開啟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,叫道:“嘿,老徐,你看,朝陽帶了海鮮回來!帶魚,海螺,鮑魚!好傢伙,這可是好東西!”
徐勝利也從廚房出來了。他圍著一條圍裙,袖口挽到小臂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看見陳朝陽,他笑了,那笑容和平常沒甚麼兩樣,還是那麼爽朗,那麼……沒心沒肺。
“臭小子回來了?”徐勝利走過來,拍拍陳朝陽的肩膀,手掌溫熱有力,“不會是來抓我的吧?”
陳朝陽看著他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他只是搖了搖頭,很慢,很用力。
徐勝利接過布袋,開啟看了看,眼睛笑得眯起來,說道:“老魏,你看,我說甚麼來著?朝陽這小子,就是有本事。這帶魚,這海螺,這鮑魚……好,好!小子,今天給老子做點好吃的。以後……老子再想吃到這些,可就不容易嘍。”
他說得很自然,像在說“外面正在下雨”一樣自然。
陳朝陽怔住了。他看看徐勝利,又看看魏昭明。魏昭明站在一旁,臉上還帶著笑,但那笑容有點僵,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,像是……淚光?
魏昭明走過來,接過徐勝利手裡的布袋,聲音有點發啞,說道:“老徐,你趕緊出來吧,別在廚房添亂了。咱倆都不是做飯的料,還是交給朝陽吧。”
他轉向陳朝陽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,笑道:“朝陽,我今晚要跟你徐大爺……好好喝一頓。你……你一定要使出全套本事,做頓好的。你徐大爺……就愛吃你做的菜。”
他說到這兒,停住了,低下頭,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。再抬頭時,眼眶是紅的,但臉上還掛著笑。
陳朝陽全明白了。
姑父早就知道了。他去找了徐勝利,問了飛針的事。徐勝利承認了。然後……姑父把他帶回了家,說要一起吃飯,喝酒。
這不是抓捕,不是審訊。這是……告別。
徐勝利站在那兒,看著陳朝陽,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,但眼神很平靜,甚至有點溫和,說道:“小子,你放心。我是不會傷害你和老魏的。我徐勝利再不是東西,這點底線,還有。”
陳朝陽喉嚨發緊,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雨水的溼冷混著屋裡飯菜的溫熱,一股腦湧進肺裡。他張了張嘴,好半天,才發出聲音,乾澀得厲害:“徐大爺……究竟……是為了甚麼?”
這是他這一路上,反反覆覆想的問題。為甚麼?為甚麼要背叛?為甚麼要殺人?為甚麼要做這一切?
徐勝利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那笑裡有點無奈,有點自嘲,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“臭小子,想知道?好好給老子做頓飯。老子吃飽了,肯定告訴你。”
他頓了頓,轉向魏昭明,語氣自然得像在商量晚上吃甚麼,說道:“老魏,你打電話,把小雪叫回來。有些話,我不想說兩遍。讓她也一起聽聽吧。”
魏昭明點點頭,沒說話,轉身去打電話了。
陳朝陽站在那兒,渾身溼透,水還在往下滴。他看著徐勝利轉身走回廚房的背影,那個背影他看了很久,瘦小,挺直,像個真正的長輩。現在,這個背影就要消失了,永遠地消失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眶裡那股熱意逼回去,然後邁開腳步,走進廚房。
廚房裡很暖和,灶臺上的鍋還熱著。徐勝利已經把圍裙解下來,掛在門後。他站在灶臺旁,看著陳朝陽,眼神很複雜,有歉疚,有不捨,還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。
徐勝利平靜地說道:“交給你了,小子。做頓好的,就當……送送我。”
陳朝陽沒說話。他走到水池邊,擰開水龍頭,冰涼的水衝在手上。他用力搓了搓手,把那股冰涼搓進骨頭裡,然後轉身,從布袋裡拿出海鮮。
帶魚洗淨,切段。海螺刷乾淨,鮑魚處理好。海腸清洗,酸菜切絲。他的動作很快,很熟練,像做過千百遍一樣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手在抖,每一刀切下去,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穩住。
廚房裡很安靜,只有水聲,切菜聲,油鍋的滋啦聲。魏昭明打完電話回來了,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。徐勝利靠在門框上,也看著。兩個老男人,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一個年輕人做飯,在這樣一個雨夜,在這樣一個註定不平靜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