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朝陽想說點甚麼,但最終只是點點頭,轉身出去叫人。
假兒子被帶進來。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長得清秀,甚至有點女相。他坐在審訊椅上,低著頭,很安靜,甚至可以說是順從。
審訊進行得很簡單——或者說,根本不用怎麼審。這年輕人知道自己完了,問甚麼答甚麼。他確實不是修達明的兒子,是上面派來的保鏢,負責保護修達明的安全。修達明死了,他任務失敗,回去也是死路一條,所以乾脆甚麼都說了。
但關於飛針,關於修達明的死,他一無所知。他甚至不知道修達明嘴裡有毒藥。
陳雪揮揮手說道:“帶下去吧。”那動作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年輕人被帶走了。陳雪坐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。陳朝陽見了,趕緊上前,幫著大姑揉著太陽穴。 他知道大姑在想甚麼,也知道大姑在掙扎甚麼。
果然,陳雪又睜開眼,拍了拍陳朝陽的手,笑道:“行了,大姑好多。”她又對門口的公安吩咐道:“把昨晚參與抓捕修達明的同志,都叫進來。一個一個進。”
陳朝陽心裡嘆了口氣。他知道,大姑還是不甘心。她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——也許兇手就在這些公安裡,也許徐勝利是清白的。
但希望,往往是最殘忍的東西。
六個公安,一個一個進來,接受詢問。每個人的反應都很正常,困惑,震驚,然後是不知所措。陳雪問得很細,每個人在抓捕時的位置,做了甚麼,看到了甚麼。她也仔細檢查了每個人的手——當然,是以瞭解情況的名義。
沒有,沒有異常。沒有人會飛針,沒有人有作案的機會。最後一個公安離開後,審訊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陳雪坐在椅子上,背靠著椅背,仰著頭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,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。她就那麼看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慢慢坐直身子,雙手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,握得很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
陳朝陽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:“大姑,需不需要……告訴姑父一聲?現在基本能確定,徐大爺就是……那個內鬼。那姑父的處境,可能就危險了。”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,
陳雪沒立刻回答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,看了很久,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聲音很疲憊,疲憊到幾乎聽不清:“朝陽,大姑太累了,我就不去了。你……你開車去通知一下你姑父吧。他們現在應該在我住的那個大院附近布控。你注意,別驚動別人……”
她頓了頓,抬起頭,看著陳朝陽。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,此刻空洞洞的,像兩口枯井。
“這事,讓你姑父做主處理吧。”她說道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重,“告訴他,無論他怎麼做……我都能接受。”
陳朝陽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但沒說出來。
陳雪看著他,臉上露出一絲極淡、極苦的笑,說道:“你不知道。老徐跟你姑父……是有過命交情的。四七年打四平,老徐替昭明擋過一顆手榴彈,彈片從後背扎進去,離心臟就差兩公分。後來打津城,昭明被困在城裡,老徐剛完成了阻擊任務,聽了這個訊息,當時就帶著還殘存的戰士,硬生生殺出條血路,把你姑父救了出來。”
她說到這兒,停了一下,聲音更啞了,苦笑道:“我們這些人,也不是機器。一起扛過槍,一起受過傷,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……這種感情,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。我今天放老徐回去,固然是有僥倖心理,想著萬一不是他呢……但也是想著,讓他回去,跟家裡人告個別。萬一真是他……這一別,可能就是永別了。”
陳朝陽站在那兒,像被釘在了地上。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,眼眶發熱。他用力眨眨眼,把那股熱意壓下去。
他懂了,全懂了。
為甚麼大姑明知道徐勝利有嫌疑,還只是讓他“迴避”,而不是立刻控制。為甚麼派去監視的人,只是遠遠盯著。為甚麼現在,她讓魏昭明去做決定。
這不是徇私,不是違規。這是人性,是那些在戰火中淬鍊出來的、比血還濃的感情,在面對冰冷的現實時,最後一點不忍,最後一點溫柔。
就連他自己……陳朝陽想起徐勝利。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,在大姑家的小院裡,烤肉架上冒著煙,徐勝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袖子挽到手肘,看著正翻著肉串陳朝陽。徐勝利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得有點黃的牙:“這就是朝陽?好小子,長得精神!去旁邊吃吧,這裡交給我,嚐嚐你徐大爺烤的肉,保管比你小子烤得好吃!”
從那以後,徐勝利就像個沒正形的長輩,喜歡逗他,喜歡拍他肩膀,喜歡說“小子不錯”。有好吃的好玩的,總惦記著給他留一份。 這些,都是假的麼?
陳朝陽不知道,他分不清了。
他像一具行屍走肉,走出公安局,坐上那輛吉普車。鑰匙插進去,擰動,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。他握著方向盤,手心裡全是汗。
天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要下雨了,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土腥味。
車子開到大姑家所在的那個大院。門口有衛兵,陳朝陽搖下車窗,遞出證件,做了登記。衛兵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眼神裡有點疑惑——這麼晚了,還下著雨,來幹甚麼?
但衛兵沒多問,揮揮手放行。
車子緩緩開進大院。這是老城區的一個幹部家屬院,房子都是建國初期建的,二層紅磚小樓,灰瓦頂,院子不大,但很安靜。路兩旁的槐樹剛抽出嫩芽,在昏黃的路燈下,像一片片模糊的綠霧。
雨開始下了。先是細細的雨絲,打在擋風玻璃上,留下一點一點的水痕。很快,雨密了,嘩嘩地響,雨刷器在玻璃上來回擺動,發出單調的、有規律的聲響。
陳朝陽開得很慢。他腦子裡空空的,不知道見了姑父該怎麼說,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徐勝利——如果徐勝利還在的話。
忽然,他看見了:大姑家的房子,居然亮著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