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雪睜開眼,從後視鏡裡看著侄子,眼裡有笑意,說道:“專門為你一個人辦的。教你處理實際問題——怎麼應對突發狀況,怎麼保護自己,怎麼識別危險。總之,讓你在外頭能活得好點。”
陳朝陽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好半天,才哀嚎一聲:“就為我一個人弄個培訓班?這是不是太過分了?我都多大了還要上課?”
“多大也得學。”陳雪的聲音不容置疑,“這事兒沒商量。你要出去,就得學。不然,哪兒也別想去。”
陳朝陽不吭聲了,只是撇了撇嘴。魏昭明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笑出聲。
車還在往前開,碾過夜色,駛向公安局的方向。車窗外的京城在沉睡,但有些人醒著,有些人正在醒來的路上。而更遠的地方,更大的風浪,正在醞釀。
陳朝陽看著前方,忽然覺得,這個夜晚,似乎才剛剛開始。
車子拐進大院,一直忙到現在,陳朝陽卻沒甚麼睏意,神經還繃著,像拉滿的弓弦。他把車停穩,熄了火,鑰匙拔出來時在手裡頓了頓——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,讓他清醒了些。
陳雪推門下車,站在院子裡,深深吸了口深夜清冷的空氣。魏昭明跟下來,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肩膀。三個人都沒說話,但眼神一碰,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疲憊,也看到了些許如釋重負。
陳朝陽在想:總算抓到了這個最重要的小島“來客”。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後面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打斷了。
陳朝陽回頭,看見三輛吉普車風風火火衝進大院,捲起一地黃塵。頭一輛車還沒停穩,車門就被“砰”地推開,徐勝利跳了下來。
老公安的臉色難看極了,鐵青裡透著灰白,像糊了一層霜。他下車時腳步重,踩得地面咚咚響,走到陳雪面前,也不打招呼,先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那口唾沫砸在青磚地上,聲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靜裡,格外刺耳。
陳朝陽心裡一沉。陳雪臉上那點剛放鬆的神情也斂去了,她看著徐勝利,沒說話,等他自己開口。徐勝利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著,好一會兒才抬起頭,眼睛裡有血絲,也有懊惱,還有種說不出的憋屈。
陳朝陽小心翼翼地地問道:“徐大爺,您的臉色很難看……出甚麼事了?”
徐勝利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兇,但不是衝著他,更像是在跟自己生氣。老公安轉過頭,對著陳雪和魏昭明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一字一頓:“修達明死了。”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遠處有小鳥在叫,嘰嘰喳喳的,更襯得這安靜壓抑。
“怎麼死的?”陳雪問道,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徐勝利抹了把臉,手掌在臉上搓出沙沙的響,說道:“抓捕的時候,我們撲上去,按住了。可他兒子——那小兔崽子,跟瘋了似的衝上來,又踢又咬,三個人才按住。等制服了他,再回頭看修達明……人已經不行了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了滾,說道:“毒藥藏在後槽牙裡,咬破了。氰化物,見血封喉。我當場讓人送軍區總院,但路上就沒氣了,醫生說救不回來了。”說完,他又朝地上啐了一口,這次更像是在唾棄自己。
陳雪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沒甚麼溫度,但也不是冷嘲。她拍拍徐勝利的肩膀,安慰道:“老徐,這不怪你。修達明這種人,既然敢藏毒,就是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。他死了,正說明他特務身份坐實了——正常人誰會在嘴裡藏毒?”
她頓了頓,聲音穩了下來:“咱們的任務是清除危險。人死了,危險就解除了,不算失敗。”
這話是說給徐勝利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陳朝陽站在一旁,看著大姑側臉繃緊的線條,知道她心裡未必像面上這麼平靜。修達明一死,線索就斷了,很多想問的,想挖的,都跟著進了棺材。
陳雪問道:“老徐,他老婆孩子呢?”
“抓住了。”徐勝利臉色好看了些,但眉頭還皺著,“倆人都是硬茬子,抓捕時反抗得厲害,我胳膊上現在還青著。那個小崽子我突擊審了,根本就不是修達明的兒子,是派來配合他行動的。具體任務不知道,只聽修達明指揮。”
正說著,後面兩輛車上下來幾個公安,押著一男一女走過來。女人四十來歲,穿著素色旗袍,外頭罩了件呢子大衣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著像個體麵人家出來的。但陳朝陽眼尖,注意到她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,步子穩,裸露的小腿肌肉線條流暢——那是長期訓練留下的痕跡。
男的看著年輕,十六七歲的樣子,清秀,甚至有點女相。被押著走,也不鬧,低著頭,很安靜。
陳朝陽多看了他兩眼。這少年長得是好看,面板白,眉眼細,但要說英俊……陳朝陽摸了摸自己的臉,心裡嘀咕,還是差了點意思。
徐勝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哼了一聲,說道:“這小子看著小?二十二了。自己說的,做過手術,能讓臉顯年輕。我搞不懂這些彎彎繞。”
手術?陳朝陽一愣。這年頭就有醫美了?他仔細看那“少年”的臉,確實,近看能看出不自然的緊繃感,下巴線條也太光滑了些。再想到對方有些女性化的五官,陳朝陽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——該不會醜國那邊,現在就開始搞甚麼審美輸出了吧?
他打了個寒顫。
陳雪已經走到那兩人面前,目光掃過,最後落在女人臉上:“姓名。”女人抬起頭,不躲不閃地看著她,嘴角甚至彎了彎,沒說話。
“帶進去,分開審。”陳雪不再看她,轉身對陳朝陽說,“朝陽,你要不要聽聽?我打算先審小島來的那個。”
陳朝陽想了想。地窖裡抓的那個,還睡著。他確實有幾個問題想問,關於電臺,關於指令,關於那個藏在暗處、能及時知道他們調整計劃的“上面”。
“大姑,他現在還昏著,能審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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