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雪笑了,那笑裡有點“你還是太嫩”的意思:“這有甚麼不能的?涼水澆臉,很快就醒。剛醒的時候腦子不清醒,防備心最低,正好問話。”她說著,看了陳朝陽一眼。那眼神陳朝陽懂——大姑又在給他上課了,實戰課。
陳朝陽點頭:“行,我去聽聽。正好有些事想問他。”
“加我一個。”徐勝利走過來,臉色還是不好看,但眼神已經銳利起來,“這夥人不簡單,我也想知道知道,他們到底想幹甚麼?”
陳雪對一個公安吩咐了幾句。那公安小跑著去了。過了大概十幾分鍾,又跑回來,立正,敬禮:“首長,準備好了。”陳雪點點頭,沒說話,轉身朝審訊室走去。徐勝利和陳朝陽跟在她身後。
推開審訊室的門,一股混雜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過來。房間不大,正中擺著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對面,那個從地窖裡抓來的男人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,雙手被銬在扶手上。他垂著頭,看樣子還沒完全清醒,頭髮溼漉漉的,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,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痕跡。
聽見動靜,他慢慢抬起頭。
是個很普通的臉,丟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。眼睛不大,鼻子不高,嘴唇薄,沒甚麼特點。唯一特別的,是眼神——很靜,靜得像潭深水,看不出情緒。
他看了看進來的三個人,目光在陳雪臉上停了停,又轉到陳朝陽身上,最後落回自己手腕的銬子上。他動了動手臂,金屬鏈子嘩啦響。
他開口,聲音有點啞,但很平穩:“這位長官,能不能幫我開啟手銬?我想抽支菸。”
陳雪在桌後坐下,沒接話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,擺在桌上,這才抬眼看他,問道:“姓名,供職單位,這次來大陸的任務。”
男人笑了笑。那笑也很淡,像水面一點漣漪,很快就散了。他靠回椅背,語氣隨意地答道:“我叫王啟明。在小島做點小生意,搗騰些古董。這次過來,就是想弄幾件老物件回去——那邊有錢人喜歡這個,能賣上好價錢。”
陳雪也笑了,筆在桌子上敲了敲,說道:“王先生,那你能解釋一下,你行李裡那把手槍,還有那皮包裡的炸藥,是做甚麼用的?做古董生意,還得帶這些?”
王啟明神色不變,甚至聳了聳肩——儘管被銬著,這動作做得有些彆扭。他平靜地答道:“防身用的。這趟路遠,海上不太平,聽說有海盜。我身上帶著現金,沒點傢伙,心裡不踏實。家裡人也不放心。”他說得自然,像真事似的。
陳朝陽在旁邊聽著,心裡嘖了一聲。這是個老油條,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靠在桌邊,看著王啟明,笑道:“王先生,我還是頭一回聽說,拿炸藥防海盜的。怎麼,您是打算等海盜上船,點著了跟人家同歸於盡?”
王啟明抬眼看他,眼神閃了閃,沒說話。
陳朝陽也不急,慢悠悠地說道:“咱們也別繞彎子了。胡靜,抓了。修達明,也抓了。你在這兒硬扛,沒用。你不說,別人也會說。對了,胡靜的兒子,也在我們手裡。您覺得,一個當孃的,是會保你,還是會保自己兒子?”
這話說得很輕,但像把錘子,咚一聲砸在王啟明臉上。
他那張一直沒甚麼表情的臉,終於裂了條縫。嘴角抽了抽,眼皮耷拉下去,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銬子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,他長長地、重重地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,像把憋了半輩子的鬱結都吐出來了。
“我早就說,”他再抬頭時,臉上那點淡定沒了,換成一種近乎嘲弄的苦澀,“陸經綸那父子倆,早晚是禍害。上面不聽,非讓他們摻和進來。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。”
陳朝陽心裡一動。上面?
他身體前傾,盯著王啟明的眼睛,說道:“等等,你說的‘上面’,是誰?你不是這次行動的頭兒?”
王啟明像聽見甚麼笑話似的,咧了咧嘴,苦笑道:“我?頭兒?小兄弟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我就是個跑腿的,運送給養,傳個話。真正的頭兒……我都沒見過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飄向牆角,聲音低下來:“但我能感覺到,那人就在我們中間。不在小島,就在這兒,在大陸。因為有些訊息,傳得太快了。快得不正常。”
陳朝陽覺得後背的汗毛,一根根立了起來。
“你是說,”陳朝陽能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點乾巴巴,“你們中間,還有個領頭的?藏在暗處,指揮你們?而你,不知道他是誰?”
王啟明點頭,很慢,很用力,答道:“至少,昨天我還接到指示,讓陸經綸去殺你們假扮的修達明。這計劃,你們是昨天下午才定的吧?晚上我就收到命令了。小島那邊,訊息沒這麼快。”
陳雪一直沒說話,但陳朝陽看見,她握著筆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她吸了口氣,很短促,但陳朝陽聽見了。然後,她朝陳朝陽點了點頭。
陳朝陽走過去,從口袋裡掏出鑰匙,開啟王啟明右手的手銬。金屬“咔噠”一聲彈開。王啟明活動了一下手腕,面板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。
陳朝陽又從兜裡摸出煙盒,是那種內部特供的白皮煙,沒牌子。他抽出一支,扔給王啟明。王啟明接住,捏在手裡看了看,笑了。
“在小島就聽說過這種煙,說是你們這邊高官才抽得到。小兄弟,看來你背景不簡單啊。”
陳朝陽沒接話,劃了根火柴,遞過去。王啟明湊過來點了煙,深吸一口,閉著眼,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。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散開,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都是從長輩那兒順的。”陳朝陽答道,聲音不大。
陳雪敲了敲桌子。咚,咚,兩聲。“朝陽,說正事。”她看向王啟明,眼神銳利,“王啟明,你們這次行動,具體計劃是甚麼?目標是誰?有多少人參與?一五一十交代清楚。”
王啟明沒立刻回答。他又吸了口煙,眯著眼,透過煙霧看著陳朝陽。看了很久,久到陳朝陽都覺得不對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