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阿爾達希爾……沙普爾二世的堂弟,薩珊最堅定的主戰派。這個人,比霍斯勞危險得多。他不僅想阻止大夏西進,更想透過戰爭,為自己攫取功勳和權力。
“既然你想玩火,”沈烈低聲自語,“那我就給你添把柴。”
他提筆寫下命令:
“一、命疏勒驛站加強戒備,但不可顯山露水。二、命‘獵狼隊’於三日後,在驛站以東三十里處的‘黑風谷’設伏。三、通知霍斯勞,三日後有商隊從疏勒出發,運送一批重要貨物前往于闐。”
寫罷,他喚來親信:“將這封信,交給霍斯勞。就說……我有一事相托。”
三日後,疏勒通往于闐的商道上。
一支由二十餘匹駱駝組成的商隊,正緩緩行進在戈壁之中。駝鈴叮噹,在空曠的天地間迴盪。
商隊首領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,名叫老馬。他一邊牽著駱駝,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他知道,這次運送的“貨物”非同尋常——不是絲綢,不是瓷器,而是一批從大夏運來的書籍和農具樣品。
這些“貨物”,是沈烈特意安排,要送給於闐學堂和農莊的。
“馬爺,前面就是黑風谷了。”一個年輕夥計湊過來,低聲道,“那地方……聽說不太平。”
老馬眯起眼睛,看向前方。黑風谷,兩山夾一溝,地勢險要,是馬匪最喜歡的伏擊地點。
“加快速度,儘快透過。”他下令。
商隊加快了腳步。但就在他們即將進入山谷時,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。
“嗚——”
緊接著,兩側的山坡上,猛地冒出數十道身影。他們騎著快馬,蒙著面,手持彎刀,如同餓狼般撲向商隊。
“馬匪!”夥計驚叫。
老馬心中一沉,但並未慌亂。他早就得到提醒,這一路可能不太平。他迅速指揮夥計們將駱駝圍成一圈,抽出藏在貨物中的刀劍,準備迎戰。
然而,馬匪的數量遠超預期。不是幾十,而是上百。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,將商隊團團圍住。
“殺!一個不留!”為首的蒙面漢子大吼,聲音帶著濃重的薩珊口音。
老馬握緊刀柄,手心滲出冷汗。他知道,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了。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
山谷的另一端,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緊接著,一支騎兵如同利箭般衝入戰場。
這支騎兵人數不多,只有三十餘騎,但裝備精良,行動迅捷。他們身著輕甲,手持馬刀,臉上蒙著黑巾,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的眼睛。
為首的騎士,身材高大,騎著一匹純黑戰馬。他衝在最前面,手中馬刀一揮,便將一名馬匪斬落馬下。
“是援兵!”老馬驚喜道。
但很快,他發現不對勁。這支騎兵,似乎並不是來救他們的。
他們衝入馬匪群中,見人就殺,動作乾淨利落,毫不留情。馬匪們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殺出這樣一支隊伍,頓時陣腳大亂。
“撤!快撤!”為首的蒙面漢子大喊。
但已經晚了。那支騎兵如同狼入羊群,所過之處,馬匪紛紛落馬。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,三人一組,互相掩護,攻守兼備。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上百馬匪便死傷過半,剩下的四散奔逃。
戰鬥結束得很快。
那支騎兵沒有追擊逃兵,而是迅速打掃戰場。他們檢查每一具屍體,搜走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,然後迅速集結。
為首的騎士策馬來到商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馬。
老馬連忙躬身:“多謝壯士相救!不知壯士尊姓大名,日後定當厚報!”
騎士沒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商隊,然後一揮手:“走。”
三十餘騎如同來時一樣迅速,轉眼間便消失在戈壁深處。
老馬愣在原地,半晌才回過神來。他看了看滿地的馬匪屍體,又看了看那支騎兵消失的方向,心中湧起一股寒意。
這些人……到底是甚麼來路?
同一時刻,玉龍傑赤,都護府。
霍斯勞匆匆走進書房,臉色蒼白。
“國公,”他聲音有些顫抖,“您讓我關注的那支商隊……出事了。”
沈烈抬起頭,神色平靜:“出甚麼事了?”
“在黑風谷遭遇馬匪襲擊。”霍斯勞深吸一口氣,“但……但有一支騎兵突然出現,殺光了馬匪,然後離開了。”
“哦?”沈烈挑眉,“那支騎兵,是甚麼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霍斯勞搖頭,“但據逃回來的商隊夥計說,那些騎兵……訓練有素,配合默契,不像普通的護衛,更像是……軍隊。”
沈烈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王子覺得,會是誰的軍隊?”
霍斯勞咬了咬嘴唇,低聲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那些馬匪,我聽逃回來的夥計描述他們的口音和裝備……很像是薩珊人。”
“薩珊人?”沈烈聲音一冷,“王子是說,薩珊帝國的軍隊,偽裝成馬匪,襲擊大夏的商隊?”
“我……我不敢確定。”霍斯勞低下頭,“但如果是真的……那……”
“那甚麼?”
霍斯勞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痛苦:“那薩珊就是在自取滅亡。大夏不會容忍這樣的挑釁。一旦查實,兩國必有一戰。”
沈烈看著他,良久,緩緩道:“王子,如果真是薩珊所為,你當如何?”
霍斯勞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他問過自己無數次。如果薩珊真的在襲擊大夏的商隊,殺害無辜的百姓,他該怎麼辦?繼續裝作不知道?還是……
“我會阻止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“我會想辦法,阻止這種愚蠢的行為。”
“怎麼阻止?”沈烈問,“你人在大夏,如何阻止遠在薩珊的軍隊?”
霍斯勞再次沉默。良久,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“我可以寫信。給我的父皇,給我的兄弟們。告訴他們,大夏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軟弱。告訴他們,繼續挑釁,只會給薩珊帶來災難。”
“他們會聽嗎?”沈烈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霍斯勞苦笑,“但……我必須試試。”
沈烈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這個年輕人,終於邁出了那一步。
“好。”沈烈點頭,“你可以寫信。我會派人幫你送出去。但你要記住,一旦這封信送到薩珊,你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斯勞深吸一口氣,“但我……別無選擇。”
他離開後,趙風走進來。
“國公,黑風谷的事……”
“是我們的人做的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‘獵狼隊’幹得不錯。乾淨利落,沒留活口。”
趙風一愣:“那霍斯勞王子……”
“他看到的,是我們想讓他看到的。”沈烈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馬匪是薩珊的軍隊偽裝的,這一點沒錯。但救商隊的騎兵,也是我們的人。”
“您這是……”
“給他一個理由。”沈烈轉過身,“一個讓他下定決心,與薩珊決裂的理由。”
趙風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故意讓他知道商隊遇襲,又讓他看到‘神秘騎兵’相救。這樣,他就會認為,薩珊在作惡,而大夏在保護無辜。”
“對。”沈烈點頭,“但還不夠。光有理由,沒有證據,他的信說服力不夠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讓‘獵狼隊’下次行動時,留幾個活口。”沈烈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“要能證明他們是薩珊軍人的活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”沈烈補充,“給霍斯勞提供一些‘幫助’。比如……薩珊在邊境的兵力部署,阿爾達希爾的行動計劃。讓他寫在信裡,增加可信度。”
趙風領命而去。
沈烈獨自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霍斯勞的信,會是一把鑰匙。一把開啟薩珊內部矛盾的鑰匙。
沙普爾二世看到這封信,會怎麼想?他會相信自己的兒子在為大夏說話嗎?他會懷疑霍斯勞已經背叛了嗎?還是……他會開始懷疑,阿爾達希爾是不是在瞞著他,做一些會引發戰爭的事?
無論哪種結果,對沈烈來說,都是有利的。
“風起於青萍之末。”沈烈低聲自語,“霍斯勞,你就是那陣風。但願你能吹散薩珊上空的迷霧,讓陽光照進去。”
十日後,薩珊帝國,泰西封皇宮。
沙普爾二世坐在王座上,手中拿著一封密信。信是霍斯勞寫來的,透過秘密渠道送到他手中。
信很長,寫得很詳細。
霍斯勞在信中說,他在大夏看到了繁榮與秩序,看到了百姓安居樂業,看到了軍隊紀律嚴明。他說,大夏不是薩珊想象中的野蠻國度,而是一個文明、強大、有序的帝國。
然後,他提到了襲擊。
他說,有薩珊的軍隊偽裝成馬匪,襲擊大夏的商隊和學堂,殺害無辜。他說,這種行為不僅殘忍,而且愚蠢,只會激怒大夏,給薩珊帶來災難。
最後,他懇求父皇,停止這種挑釁,與大夏和平相處。
沙普爾二世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臉色陰沉,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。
霍斯勞……他最不喜歡的兒子,現在在大夏做人質,卻寫信回來,為大夏說話。
這是背叛嗎?還是……他真的看到了甚麼?
“陛下,”侍從小心翼翼地問,“三王子的信……”
“燒了。”沙普爾二世冷冷道。
“是。”
侍從接過信,正要離開,沙普爾二世突然開口:“等等。”
侍從停下腳步。
“去查查,”沙普爾二世緩緩道,“邊境那邊,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襲擊大夏的商隊。”
侍從一愣:“陛下,阿爾達希爾將軍不是說,那是大夏自導自演,為了汙衊我們嗎?”
“去查。”沙普爾二世重複,聲音更冷。
侍從不敢再多問,躬身退下。
沙普爾二世獨自坐在王座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霍斯勞的信,讓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阿爾達希爾最近要錢要糧要兵,說是為了加強邊防,防備大夏。但真的要那麼多嗎?而且,他送來的戰報,總是說擊潰了多少馬匪,繳獲了多少物資,卻從未提到俘虜。
沒有俘虜……是因為馬匪都戰死了?還是因為,那些根本不是馬匪?
沙普爾二世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阿爾達希爾上次回來述職時,眼中那種狂熱的光芒。那是一種對戰爭的渴望,對功勳的渴望。
“阿爾達希爾……”沙普爾二世低聲自語,“你到底在做甚麼?”
鐵門關,阿爾達希爾接到了泰西封的密令。
“陛下令:暫停一切邊境行動,等待進一步指示。”
阿爾達希爾看完密令,臉色鐵青。
暫停?為甚麼?
他立刻想到,一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甚麼。是誰?霍斯勞?那個在大夏做人質的廢物王子?
“將軍,”副將小心翼翼地問,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繼續。”阿爾達希爾冷冷道,“陛下遠在泰西封,不知道這裡的實際情況。大夏正在步步緊逼,如果我們不反擊,他們就會得寸進尺。”
“可是陛下的命令……”
“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阿爾達希爾打斷他,“等我們取得更大的戰果,陛下自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:“而且……霍斯勞那個廢物,居然敢寫信回來,干擾我們的計劃。看來,是時候讓他閉嘴了。”
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派人去大夏。”阿爾達希爾緩緩道,“找到霍斯勞,讓他……永遠閉嘴。”
副將一驚:“可是將軍,霍斯勞是大夏的人質,如果他在大夏出事,大夏一定會懷疑我們……”
“那就做得乾淨點。”阿爾達希爾冷笑,“偽裝成意外,或者……讓大夏自己人動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大夏西域的位置。
“大夏不是鐵板一塊。西域那些國家,剛剛歸附,人心未定。只要我們出得起價錢,總會有人願意為我們做事。”
副將領命而去。
阿爾達希爾獨自站在地圖前,眼中閃爍著野心和瘋狂的光芒。
霍斯勞必須死。這個廢物王子,不僅不能為薩珊帶來利益,反而成了絆腳石。
至於大夏……阿爾達希爾相信,只要持續騷擾,持續製造恐慌,西域人就會對大夏失去信心。到那時,薩珊大軍東進,收復西域,易如反掌。
“沈烈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撐多久。”
玉龍傑赤,霍斯勞並不知道,死亡的危險正在向他逼近。
他還在為那封信忐忑不安。信已經送出去十天了,沒有任何迴音。父皇會相信嗎?會採納他的建議嗎?還是會認為他背叛了薩珊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能等待。
這天下午,他像往常一樣,去城南的學堂聽課。今天講的是大夏的歷史,講的是大夏如何從分裂走向統一,如何從衰弱走向強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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