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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3章 第403章 書商

玉龍傑赤的夜晚,並不平靜。

都護府的書房內,燈火通明。沈烈站在巨大的西域輿圖前,手指緩緩劃過從玉龍傑赤向西,一直到薩珊帝國邊境鐵門關的漫長路線。

輿圖上,星星點點標註著最近一個月內遭受襲擊的地點:于闐的學堂、車犁的醫館、疏勒的工匠坊、龜茲的商隊驛站……每一個標記,都像一根刺,紮在西域這片剛剛開始癒合的土地上。

“國公,這是最新的情報。”趙風推門而入,手中拿著一卷羊皮紙,“于闐那邊又出事了。昨晚,兩個為大夏學堂送書的本地書商,在城外十里處的戈壁失蹤了。今早發現他們的屍體,是被彎刀砍死的,貨物被劫。”

沈烈轉過身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:“貨物?書商能有甚麼值錢貨物?”

“就是些啟蒙課本,《千字文》《三字經》之類的。”趙風聲音低沉,“殺人不是為了劫財。現場留下了這個。”

他遞上一塊染血的布條,上面用薩珊文字歪歪扭扭地寫著:“為大夏效力者,死。”

沈烈接過布條,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料,眼神越來越冷。

“這是恐嚇。”他緩緩道,“殺書商,比殺教師更狠。教師畢竟是大夏人,書商卻是本地人。他們在告訴西域人:誰跟大夏走得太近,誰就會死。”

“而且,”趙風補充,“這次的手法更隱蔽。沒有大規模襲擊,只是針對個人。這樣我們很難防範。”

沈烈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帶著沙漠的乾燥氣息吹進來,遠處傳來隱約的駝鈴聲——那是夜行的商隊,在宵禁前匆匆趕回城中。

“薩珊在逼我們。”他低聲說,“逼我們動手,逼我們撕毀和約。這樣,他們就有理由全面開戰。”

“那我們……”

“按計劃進行。”沈烈轉身,“收買邊境那些被薩珊招募的人,出雙倍價錢。告訴他們,只要提供薩珊襲擊隊的情報,或者……直接反水,幫我們做事,大夏保他們全家平安,還有重賞。”

“是。”趙風頓了頓,“還有一件事。霍斯勞王子今天去了于闐,看了被襲擊的學堂。回來之後,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晚飯都沒吃。”

沈烈眼中閃過一絲微光:“他甚麼反應?”

“很難過。”趙風回憶著,“特別是看到那個受傷的孩子時,他蹲下身,摸了摸孩子的頭,用薩珊語說了句‘對不起’。”

“對不起……”沈烈重複著這個詞,若有所思,“一個薩珊王子,對大夏的孩子說對不起。”

“您覺得他是真心的?”

“真心與否,不重要。”沈烈走回書桌前,“重要的是,他願意表現出‘真心’。這就夠了。”

他提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行字:

“一、繼續加強西域各學堂、醫館、工坊之護衛,每處增派五名驍騎兵,便衣潛伏。

二、於商路要道設暗哨,偽裝成商隊護衛、驛站夥計,密切監視可疑人馬。

三、命王小虎挑選三十精銳,組成‘獵狼隊’,專司反襲殺。薩珊殺我們一人,我們殺他們三人。以血還血,以牙還牙。

四、接觸薩珊邊境招募之當地人,名單在此。由趙風負責,三日內完成初步接觸。”

寫罷,他將紙遞給趙風:“去辦吧。記住,獵狼隊的行動,要快、要狠、要隱蔽。不要留活口,不要留證據。要讓薩珊知道是我們乾的,但又抓不到把柄。”

“明白。”趙風接過紙條,猶豫了一下,“那霍斯勞王子……”

“讓他繼續看,繼續學。”沈烈說,“找個機會,讓他‘偶然’知道,我們在邊境收買薩珊人的事。”

趙風一愣:“這……合適嗎?萬一他告訴薩珊……”

“就是要他告訴。”沈烈微微一笑,“但不是直接告訴,而是……讓他糾結,讓他痛苦,讓他覺得,他必須做點甚麼來阻止這種互相殘殺。”

趙風似懂非懂。

沈烈拍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。有些棋,要看得遠一些。”

同一時刻,玉龍傑赤驛館。

霍斯勞坐在窗前,桌上攤開著一本大夏的啟蒙課本《三字經》。燭光搖曳,映著他蒼白的臉。
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他低聲念著薩珊語的翻譯,手指輕輕撫過紙頁上的漢字。

白天在於闐看到的一切,還在他眼前揮之不去。

那個叫阿迪力的孩子,手臂上纏著繃帶,怯生生地看著他,說:“你的眼睛,跟那些壞人不一樣。”

不一樣嗎?

霍斯勞閉上眼睛。他想起自己在泰西封的宮殿裡,那些華麗的宴會,那些虛偽的恭維,那些明爭暗鬥。

他想起父皇沙普爾二世那雙永遠充滿算計的眼睛,想起大哥阿爾達希爾在朝堂上高聲主張“用恐懼統治東方”,想起那些貴族們談論起西域時,那種輕蔑的、彷彿在談論牲口般的語氣。

“西域人都是賤民,只配做奴隸。”

“大夏?一個東方的野蠻國家,也配和我們平起平坐?”

“就該殺,殺到他們怕,殺到他們跪下來舔我們的靴子。”

那些話,他曾經也聽過,甚至……曾經也信過。

可是現在,他坐在大夏的城池裡,讀著大夏的書,看著大夏的工匠如何造出水車灌溉農田,看著大夏的教師如何教西域的孩子識字算數,看著大夏的醫生如何免費為窮人治病。

他看到了秩序,看到了文明,看到了……希望。

而自己的國家在做甚麼?

襲擊學堂。殺害教師。恐嚇孩子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白天對於闐的孩子說。

可是對不起有甚麼用?那些孩子已經受傷了,那些教師已經死了。而命令,來自泰西封,來自他的父皇,來自他的國家。

“殿下,您還沒休息?”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。

霍斯勞深吸一口氣:“進來吧。”

侍女端著一碗熱湯進來,放在桌上:“沈國公讓人送來的,說是安神湯。國公還說……如果殿下睡不著,可以去找他聊聊。”

霍斯勞看著那碗湯,熱氣嫋嫋升起。

沈烈……那個總是平靜得可怕的大夏國公。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薩珊的王子,是“敵人”,卻給自己最大的自由,讓自己看,讓自己學,甚至……讓自己知道那些襲擊的事。

他在等甚麼?

等自己崩潰?等自己背叛?還是……等自己“醒悟”?

霍斯勞端起湯碗,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。他喝了一口,微苦,回甘。

就像他現在的心情。

三天後,薩珊帝國邊境,鐵門關。

阿爾達希爾站在關城上,眺望著東方。他是薩珊皇帝沙普爾二世的堂弟,帝國最堅定的主戰派,也是“不死軍”的副統帥。

三個月前,他奉命率領一萬精兵駐守鐵門關,監視大夏動向。但最近,他接到的命令有些微妙。

“加強巡邏,招募當地人,擴充兵力。但勿與大夏發生衝突。”

這是沙普爾二世的親筆命令。

阿爾達希爾皺起眉頭。他不懂。既然要備戰,為甚麼不直接開戰?大夏剛剛平定西域,立足未穩,正是最好的時機。

“將軍,”副將走上前,低聲道,“‘灰狼’回來了。”

“灰狼”是阿爾達希爾在邊境招募的一支“馬匪”的頭目,真名叫巴扎爾,原本是車犁國的一個部落首領,因為得罪了車犁王室逃到薩珊邊境,被阿爾達希爾收編。

“讓他進來。”

很快,一個滿臉刀疤、眼神兇悍的漢子走進來,單膝跪地:“將軍。”

“事情辦得怎麼樣?”阿爾達希爾問。

“按您的吩咐,襲擊了于闐的兩個書商。”巴扎爾咧嘴一笑,露出黃黑的牙齒,“訊息已經傳開了,現在西域那些想跟大夏走的賤民,都在害怕。”

“很好。”阿爾達希爾點頭,“繼續。不要停。我要讓西域人知道,跟著大夏,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
“是!”巴扎爾頓了頓,“不過將軍……最近邊境有些不對勁。”

“甚麼不對勁?”

“我們招募的一些人……在動搖。”巴扎爾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大夏那邊在出高價,收買我們的人。價錢……是我們的兩倍。”

阿爾達希爾眼神一冷:“誰?”

“還不清楚。但已經有好幾個小頭目私下裡在打聽。尤其是那些最近才招募的,本來就不是真心效忠,只是為了錢。”

“查。”阿爾達希爾聲音冰冷,“查出來,全家處死,屍體掛在關牆上。”

“是!”

巴扎爾退下後,阿爾達希爾重新看向東方。

大夏……果然開始反擊了。

不是正面開戰,而是用這種陰險的手段,分化,收買,從內部瓦解。

“有點意思。”阿爾達希爾冷笑,“但你們以為,這樣就能贏?”

他招來親信:“傳令下去,所有招募的當地人,從今天起,家眷全部遷入關內‘保護’。誰敢背叛,先殺他全家。”

“是!”

“還有,”阿爾達希爾補充,“加大襲擊力度。不要只針對大夏的人,西域本地那些跟大夏走得近的貴族、商人,也都列入名單。我要讓恐懼,像瘟疫一樣在西域蔓延。”

“明白!”

親信退下後,阿爾達希爾獨自站在關牆上,夜風吹動他的披風。

東方,大夏的方向,一片黑暗。

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裡,有一個人,正在和他下著同一盤棋。

沈烈……

阿爾達希爾握緊拳頭。

“那就看看,誰先撐不住。”

玉龍傑赤,都護府。

深夜,沈烈還沒睡。

他在等訊息。

終於,門外傳來腳步聲,趙風推門而入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但眼神明亮。

“國公,成了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按您的吩咐,我們接觸了薩珊邊境招募的十七個頭目。其中九個明確表示願意合作,只要價錢夠。四個還在猶豫,但家眷在我們手裡,不敢不聽話。只有四個是死忠,已經……處理掉了。”

沈烈點點頭:“那九個,給他們錢,但要分批給。第一次給三成,提供一條有價值的情報後,再給三成。最後四成,等他們幫我們做成一件事後,一次性付清。”

“明白。”趙風頓了頓,“還有一件事。霍斯勞王子……他今晚來找我了。”

“哦?”沈烈抬起頭,“說甚麼?”

“他說……他想幫我們。”趙風聲音有些複雜,“他說他知道薩珊在邊境的幾個秘密據點,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,甚至知道下一次襲擊的目標。他願意全部告訴我們。”

沈烈沉默片刻:“條件呢?”

“沒有條件。”趙風搖頭,“他說,他只是不想讓薩珊變成一個‘對孩子下手的國家’。”

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

良久,沈烈緩緩開口:“告訴他,我接受他的幫助。但讓他寫下來,不要親自參與。另外……派人暗中保護他。不是監視,是保護。如果薩珊知道他在幫我們,他會死。”

“是。”

趙風退下後,沈烈獨自坐在書房裡。

窗外,玉龍傑赤的燈火漸次熄滅,城市沉入睡眠。

但沈烈知道,在這睡眠之下,暗流正在湧動。

薩珊的恐嚇,大夏的反擊,西域的恐懼,霍斯勞的掙扎,阿爾達希爾的野心,沙普爾二世的算計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黑暗中發酵,碰撞,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。

他走到窗邊,望向西方。

鐵門關的方向。

“阿爾達希爾……”沈烈低聲自語,“你想用恐懼統治西域。那我就讓你看看,甚麼是真正的恐懼。”

他關上窗,吹滅蠟燭。

黑暗中,他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
山雨欲來。

而他已經準備好了。

......

霍斯勞的轉變,比沈烈預想的更為徹底。

這位薩珊王子在目睹了于闐學堂的慘狀後,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屬於波斯貴族的矜持與疏離。他開始頻繁出入都護府的藏書閣,如飢似渴地閱讀大夏的典籍;他主動請求跟隨工坊的工匠學習水利和農具改良;他甚至換上粗布衣裳,與玉龍傑赤的普通百姓交談,瞭解他們的生活。

這一切,都透過趙風的彙報,呈現在沈烈的案頭。

“他昨日在城南水渠工地待了整整一天,親自幫著搬運石塊。”趙風站在書房中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,“國公,他這是……”

“他在尋找答案。”沈烈放下手中的筆,目光投向窗外,“一個關於國家如何強盛,百姓如何安居的答案。”

“可他是薩珊的王子。”

“正因如此,他的尋找才更有價值。”沈烈轉過身,“他看到的越多,對比就越強烈。薩珊的傲慢與壓迫,大夏的秩序與繁榮。這種對比,會在他心裡生根發芽。”

趙風若有所思:“那我們要不要……推他一把?”

“不必。”沈烈搖頭,“讓他自己看,自己想。強加給他的,他不會真正接受。只有他自己悟出來的,才會成為信念。”

他頓了頓:“他最近在接觸甚麼人?”

“主要是學堂的教師,工坊的工匠,還有幾個從疏勒遷來的商人。”趙風答道,“都是些普通人。不過……昨天他去了城西的醫館,和那位從長安來的老大夫聊了很久。”

“聊甚麼?”

“聊大夏的醫政。”趙風回憶著密報上的內容,“老大夫說,在大夏,各州府都有官辦醫館,貧者看病不收錢,富者酌情收費。朝廷還編纂醫書,培訓醫官,派往各地。霍斯勞聽了很震驚,他說在薩珊,只有貴族和富人才能請得起醫生。”

沈烈微微一笑:“這就是差距。治國之道,不在宮殿有多華麗,軍隊有多強大,而在百姓能否安居,病者能否得醫,幼者能否就學。”

“那我們要不要……”趙風做了個手勢。

“不。”沈烈再次搖頭,“讓他繼續接觸,繼續思考。等他心中的疑惑積累到一定程度,自然會來找我們。”

“是。”

趙風退下後,沈烈重新坐回書桌前。桌上攤開著一份密報,來自潛伏在薩珊邊境的“獵狼隊”。

“鐵門關守將阿爾達希爾,近日頻繁調動兵力。其麾下‘灰狼’巴扎爾部,已增至五百餘人,裝備精良,行動詭秘。據內線報,阿爾達希爾已下令,三日內將發動新一輪襲擊,目標可能是疏勒的商隊驛站。”

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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