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扎格羅斯山脈東麓延伸到阿姆河西岸的廣闊地域,在薩珊帝國的地圖上,被模糊地標註為“附庸及緩衝地帶”。這裡沒有清晰的邊界,只有犬牙交錯的勢力範圍和季節性的遊牧路線。統治此地的,多是名義上臣服於泰西封,實則保持著相當獨立性的部落酋長、城邦總督以及少數仍堅持古老信仰的祆教小王國。
對於逃亡者而言,這裡的混亂既是危險,也是機會。
張騫、陳校尉與譯官三人在離開山林後,已在這片土地上跋涉了整整七日。他們用從薩珊士兵屍體上搜刮的、以及在山中繳獲的幾枚銀幣和粗糙寶石,在一個靠近山腳的牧民聚居點換來了三匹還算健壯的矮種馬、一些糌粑似的乾糧、羊皮水囊和幾件不起眼的舊袍子。
此刻,三人正偽裝成前往東方貿易卻不幸遭劫、損失慘重的薩珊小商人。陳校尉粗通幾句薩珊語,譯官雖仍虛弱,但語言優勢無可替代,張騫則始終保持沉默,扮演著那位因受驚嚇而失語的“賬房先生”。他們的目的地很明確——向東,一直向東,直到抵達阿姆河,抵達那條沈烈曾劃下但薩珊皇帝阿爾達希爾嗤之以鼻的“無形界線”。
只要渡過阿姆河,進入大夏西域都護府的勢力範圍,才算真正的安全。
然而,追捕的網,正從後方和側面悄然收緊。
就在張騫三人從一個名為“赫拉特”的小綠洲補充完飲水,準備繼續東行的午後,他們遇到了第一波並非官方、卻同樣致命的危險。
五名騎著快馬、衣著混雜、但個個眼神兇狠的騎手,如同禿鷲般從側翼的沙丘後衝出,攔住了去路。他們手中拿著彎刀和套索,顯然是將這三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落單肥羊。
“站住!把馬匹、貨物和值錢的東西都留下!饒你們不死!”為首一個獨眼漢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薩珊語吼道,目光貪婪地掃過他們那幾匹不算豐腴卻筋骨不錯的馬匹,以及鼓囊囊的、其實只裝著乾糧和破舊衣物的包裹。
陳校尉立刻勒馬,將張騫和譯官護在身後,手已悄悄按住了袍子下藏著的短刃。他同樣用生硬的薩珊語回應:“幾位好漢,我們是遭了劫的可憐商人,身無長物,只有這幾匹馱馬和一點餬口的糧食,還請高抬貴手。”
“呸!少廢話!”獨眼漢子啐了一口,“看你們的馬,就不像是窮鬼!把包裹開啟!還有,那個一直低著頭的,抬起頭來!”他指的正是張騫。
張騫心知不妙。他的東方面孔在這裡太過顯眼,一旦暴露,不僅眼前這關難過,訊息傳開,更會引來真正的追兵。他微微抬頭,讓寬大的袍帽遮住大半張臉,同時向陳校尉使了個眼色。
陳校尉會意,一邊嘴裡繼續應付著,一邊悄然調整馬匹的角度。譯官則緊張地攥緊了韁繩。
“既然不肯乖乖交出……”獨眼漢子失去了耐心,獰笑著一揮手,“兄弟們,宰了他們,東西一樣是我們的!”
五名馬匪嚎叫著策馬衝來。
“下馬!靠緊!”陳校尉低喝一聲,率先從馬背上滾落,順勢抽出短刃。張騫和譯官也急忙下馬,背靠背聚在一起。
戰鬥瞬間爆發。陳校尉不愧為沈烈身邊的精銳校尉,即便有傷在身,面對五名馬匪的圍攻,依然展現出高超的搏殺技巧。他身形如電,在刀光中穿插,避開正面劈砍,專攻馬匪下盤和關節要害。一個照面,便將最先衝到的馬匪連人帶馬踹翻,短刃精準地刺入對方持刀的手腕。
但馬匪人多,且悍不畏死。另兩名馬匪從兩側包抄,彎刀呼嘯著砍向被護在中間的張騫和譯官。
張騫雖為文官,這些年隨沈烈東征西討,又親身經歷過草原、西域諸多險境,豈是手無縛雞之力?他眼中寒光一閃,在彎刀臨身的剎那,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扭,避過刀鋒,同時手中已多了一支藏在袖中的、沈烈親賜的百鍊精鋼短刺。短刺不過尺餘,卻鋒銳無匹,順勢一遞,便從一名馬匪的肋下軟甲縫隙刺入,直沒至柄!
那馬匪慘叫著倒地。幾乎同時,譯官也鼓起勇氣,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,狠狠砸在另一名撲向他的馬匪馬腿上。戰馬吃痛,人立而起,將馬匪摔下馬來。
陳校尉趁機猛攻,又解決一人。獨眼漢子見勢不妙,調轉馬頭就想跑。
“不能留活口!”張騫厲聲道。
陳校尉從地上撿起一把馬匪丟棄的騎弓,搭箭,開弓,瞄準——箭矢如流星,貫穿了獨眼漢子的後心。
戰鬥在幾個呼吸間結束。五名馬匪,四死一重傷(被譯官砸下馬的那個)。陳校尉上前補刀,確保了沒有活口能洩露他們的行蹤。
三人氣喘吁吁,驚魂未定。張騫看著地上的屍體,面色凝重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收拾一下,把屍體和馬匹儘量拖到沙丘後面掩埋。我們得快走!”
他們迅速處理了現場,只帶走了一些馬匪的乾糧和箭矢,跨上馬匹,頭也不回地向東疾馳。身後,血腥味開始引來天空盤旋的猛禽。
經此一遭,三人更加小心,儘量避開人煙,晝伏夜出。但他們不知道,就在他們與馬匪遭遇的同一天,真正的、來自薩珊帝國“不死軍”的獵殺者,已經踏入了這片土地。
幾乎在同一緯度,更偏南一些的商道上,一支由三十餘頭駱駝、百餘人組成的“商隊”,正在“不死軍”悍將戈巴德麾下最精銳的追蹤者——“獵犬”巴沙爾的率領下,緩緩東行。
巴沙爾其人,身材精幹,面容普通,唯有一雙眼睛如同鷹隼,能穿透風沙,捕捉最細微的痕跡。他是帝國最出色的追蹤者和刺客之一,精通易容、陷阱、毒藥以及西域數十種方言和習俗。
他接到的命令清晰而冷酷:找到那三個逃跑的大夏使臣,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東歸;同時,沿途評估大夏在西域的影響力,尋找可以製造混亂的切入點。
此刻,巴沙爾正蹲在一處昨日有小型商隊停留過的綠洲水塘邊,手指捻起一點溼泥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仔細檢視地面凌亂但尚未被完全風沙掩蓋的足跡。
“頭兒,有發現?”一名同樣偽裝成商隊護衛的“不死軍”士兵低聲問。
巴沙爾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兩支隊伍,時間相差不到半日。一支五人,輕裝快馬,應該是小股馬匪。另一支三人,有馱馬,步伐沉重,其中一人似乎有傷或體虛。看足跡方向,都是向東。”他指向東方一處隱約的山脈輪廓,“馬匪的足跡到前面那片亂石灘就消失了,沒有再出現。而三人的足跡繼續向前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抹冷漠的弧度:“五人隊很可能截住了三人隊,發生了衝突。但現場沒有大規模戰鬥痕跡,五人隊卻消失了……有意思。這三人,不簡單。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。”
他招了招手,立刻有手下遞上一卷粗糙但標註了許多記號的地圖。巴沙爾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最後停在魔鬼巖以東、赫拉特綠洲附近的一片區域。
“他們走得不算快,帶著傷員,又剛經歷過一場戰鬥,需要休整。”巴沙爾判斷道,“傳令,隊伍加速,日落前趕到‘灰巖堡’。那裡是附近最大的黑市和情報集散地。我要知道,最近有沒有東方面孔、三人結伴的旅人出現,以及……那些平日在這片區域活動的‘禿鷲’(指馬匪)們,有沒有誰突然不見了。”
“是!”
“獵犬”巴沙爾和他的隊伍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真正獵犬,加快了腳步。而他們距離張騫三人的直線距離,已不足百里。
安西城,西域都護府。
氣氛比前幾日更加肅殺。沈烈站在巨大的沙盤前,沙盤上精確地標註著安西城周邊地形、已知的西域諸國勢力範圍、主要商道、水源地,以及西邊那片代表薩珊帝國疆域的、尚顯模糊的區域。
王小虎、石開、趙風、長史張晏、通譯宋知遠等人肅立兩側。
“最新的邊境斥候回報,”石開指著沙盤西側幾個新插上的、代表敵情的小紅旗,“薩珊邊境的駐軍有明顯異動,至少有三個千人隊規模的‘不死軍’離開了常駐營地,去向不明。同時,靠近我方邊境的幾個薩珊附庸小國,出現了不少陌生的、精悍的‘商隊’和‘牧民’,活動頻繁。”
趙風補充道:“我們派往薩珊境內的暗樁,有兩個失去了聯絡,恐已遭不測。僅存的一個傳回零星訊息,稱薩珊宮廷對魔鬼巖之事極為震怒,皇帝已派出精銳部隊執行特殊任務,目標直指西域和我大夏使團。”
沈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,目光深邃:“阿爾達希爾果然不甘心。他這是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表面大軍壓境施加壓力,暗地裡派精銳小隊滲透破壞,同時追捕張騫。”
他看向王小虎:“小虎,你之前偽裝商隊伏擊成功,對那一帶地形和薩珊人的行動模式已有了解。若你是薩珊皇帝,派精銳小隊潛入西域,首要目標會是甚麼?會選擇哪些路線?”
王小虎撓了撓頭,盯著沙盤,甕聲道:“要俺說,第一肯定是找張騫大人他們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。第二就是搞破壞,劫商隊、殺官員、燒糧草,讓咱們後方不得安寧。路線嘛……魔鬼巖那邊被咱們揍過一次,他們肯定有防備了,可能會走更南邊或更北邊人跡罕至的小路,或者混在真的商隊裡。”
沈烈點頭:“分析得在理。張長史,以都護府名義,向西路所有已知的、與大夏有貿易往來的商隊、旅團發出警告,近期邊境不靖,提醒他們加強戒備,最好結伴而行,並告知他們,若發現形跡可疑、特別是大規模武裝隊伍,可向沿途大夏哨所或依附我國的部落求援、報信。”
“是,國公。”張晏應道。
“石開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部前出至阿姆河一線的部隊,增加巡邏頻次和範圍,但不要輕易越境。多派精幹斥候,沿河岸隱秘偵查,重點監控可能渡河的地點,尤其是那些不易被發現的淺灘、峽谷。若發現小股薩珊武裝試圖越境,或遭遇我方人員,可相機行事,予以接應或清除威脅。”
“明白!”
“趙風,王小虎。”
“在!”
“你二人,從驍騎兵和我的親衛中,各挑選三十名最精銳、最擅長潛伏、追蹤和突擊的好手,組成兩支應急分隊。趙風,你的分隊向西南方向,沿著張騫使團最可能逃亡的路線進行搜尋接應,範圍可略微越境,但以隱蔽、救援為主,避免與薩珊大部隊衝突。
王小虎,你的分隊向西北方向,活動範圍在我方境內,但靠近敏感邊境區域,任務是對付可能滲透進來的薩珊‘獵殺小隊’。記住,你們是獵手,也是誘餌和屏障。我要你們像釘子一樣紮在那裡,讓薩珊的‘獵犬’們不敢肆意妄為!”
“遵命!”趙風和王小虎齊聲領命,眼中燃起戰意。
沈烈最後看向沙盤上那片代表未知與危險的西方區域,緩緩道:“薩珊想用暗箭傷人,用特種作戰攪亂西域。那我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西域是我們經營數年的根基,民心漸附,商路初通。阿爾達希爾以為派幾支精銳就能讓我們焦頭爛額?未免太小看我大夏,太小看我沈烈了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:“這一局,比的不僅是刀鋒,更是耐心、情報和根基。傳令西域各國,尤其是車犁、樓蘭、精絕等核心屬國,加強內部管控,清查可疑外來人員。告訴他們,大夏與他們同在,任何試圖破壞西域安寧的勢力,都將被徹底碾碎!”
命令一道道下達,安西城這座大夏在西域的心臟,搏動得更加有力,也將更多的力量與意志,輸送到邊境的每一處神經末梢。一場圍繞逃亡者、滲透者、獵殺者與守衛者的無聲較量,在廣袤的西域與阿姆河兩岸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