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巖堡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城堡,而是一片依託數座巨大灰色風蝕巖山開鑿、搭建而成的龐大聚居地。岩石的天然孔洞和裂縫被拓寬為居所、商鋪和倉庫,外表粗糙,內裡卻別有洞天。這裡是方圓數百里內最大的黑市交易中心和水源補給點,更是各種情報、謠言的集散地。
三教九流匯聚於此,穿著各異、口音混雜的商人、牧民、探險者、逃犯乃至身份曖昧的傭兵穿梭在狹窄陡峭的石階和巷道間,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、烤饢、香料、皮革和體味混合的複雜氣息。
張騫三人牽著馬,低著頭,努力讓自己融入這魚龍混雜的人流。他們需要補充一些關鍵物資——更耐儲存的肉乾、治療譯官日漸虛弱身體的草藥、以及最重要的,關於前方路徑和薩珊追兵動向的資訊。
陳校尉用剩餘的幾枚薩珊銀幣,在一個面容枯槁、眼神精明的老婦人攤位上換來了幾包草藥和肉乾。張騫則蹲在一個售賣舊貨的地攤前,看似隨手翻揀著一些破損的陶罐和生鏽的匕首,實則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四周,耳朵捕捉著任何可能與“東方人”、“逃犯”或“薩珊士兵”相關的隻言片語。
“聽說了嗎?東邊來的商隊,在‘禿鷲谷’被搶了,一個活口沒留。”旁邊兩個裹著頭巾、商人打扮的男子低聲交談,用的是夾雜著當地土語的薩珊話。
“又是那幫‘沙狼’乾的?他們最近胃口越來越大了。”
“不像‘沙狼’的手法……太乾淨了,現場連個箭桿都沒留下,不像劫財,倒像……滅口。”
張騫心中一動。禿鷲谷,是他們計劃中東行的下一段必經之路。
這時,譯官輕輕拉了拉張騫的袖子,示意他看石階上方。那裡有一間相對寬敞的石窟,門口掛著褪色的毯子作為門簾,隱約傳出喧譁和酒氣,像是一間簡陋的酒館。譯官低聲道:“大人,這種地方,訊息最多,也最雜……”
風險與機遇並存。張騫略一思索,對陳校尉點了點頭。三人將馬匹拴在公共畜欄,付了看管費,整理了一下衣袍,低頭走進了那間喧囂的石窟酒館。
酒館內光線昏暗,煙霧繚繞,氣味難聞。幾張粗糙的木桌旁坐滿了各色人等,高聲談笑、爭吵、划拳。張騫三人在角落找了一張空桌坐下,只要了三碗最便宜的麥酒,默默啜飲,豎起耳朵。
起初聽到的多是些瑣碎的生意經、部落恩怨和粗俗笑話。直到一個滿臉絡腮鬍、缺了一隻耳朵的壯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扯著嗓子對酒館老闆喊道:“老瘸子!再給老子來一壺‘烈火喉’!媽的,前幾天差點把命丟在‘黑風口’,晦氣!”
“黑風口?”旁邊有人搭話,“老獨耳,你不是跟‘禿鷲’哈桑他們混的嗎?怎麼,踢到鐵板了?”
“禿鷲哈桑?”那獨耳壯漢灌了一大口酒,啐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嘟囔,“哈桑?哈桑和他那幾個兄弟,前幾天在赫拉特東邊那片沙丘地,碰上了一夥硬茬子,三個人……就三個人!好像還有個病秧子……結果,哈桑他們五個,全栽了!腦袋讓人砍下來餵了禿鷲!老子運氣好,那天沒跟他們一路……”
張騫握著陶碗的手微微一緊。赫拉特東邊沙丘地……正是他們遭遇馬匪並反殺的地點。訊息傳得這麼快,而且細節如此準確!
“三個人?幹掉了哈桑五個?”詢問者顯然不信,“老獨耳,你喝多了吧?哈桑可是這片出了名的狠角色。”
“老子親眼去看過現場!”獨耳壯漢激動起來,“打鬥痕跡不多,但哈桑是被一刀穿喉,另一個是被石頭砸碎了膝蓋,還有兩個是被短兵器捅死的……乾淨利落!絕不是普通商隊護衛能做到的!現在道上都在傳,說是有厲害人物往東邊去了,說不定……是薩珊那邊要抓的要犯!”
酒館裡頓時安靜了一瞬,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開始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。張騫感到後背微微發涼。他知道,自己和同伴的特徵(三人、其中一人體弱、身手不凡)已經被有心人注意到了。
就在這時,酒館的門簾又被掀開,幾個人走了進來。為首者正是“獵犬”巴沙爾。他依舊穿著商隊頭目的服飾,但眼神銳利如鷹,進門後迅速而自然地掃視了一圈館內,目光在張騫三人所在的角落略微停頓了零點一秒,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向另一張空桌。他身後的幾名“夥計”也分散坐下,看似隨意,卻隱隱控制了酒館的幾個出入口。
陳校尉身體瞬間繃緊,右手悄然滑向袍子下的刀柄。張騫用眼神制止了他,微微搖頭,示意稍安勿躁。對方人數不明,且在這種封閉環境動手,極易傷及無辜(雖然這裡可能沒甚麼真正的“無辜”),更會徹底暴露。
巴沙爾要了酒,和手下低聲交談,聲音恰好能讓附近的人隱約聽到一些片段:“……貨物被劫了……人跑了……往東……必須追上……” 聽起來完全是遭遇劫掠的倒黴商人對話。
但張騫注意到,巴沙爾雖然在與手下說話,眼角的餘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們這個方向。而且,那幾個“夥計”坐的位置,恰好封住了他們通往門口的最短路線。
“獵犬”已經嗅到了氣味,而且正在不動聲色地收緊包圍圈。
張騫大腦飛速運轉。硬闖?成功率低。等待?對方可能是在等更多人手。必須製造混亂,趁機脫身。
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彷彿被劣酒嗆到,彎下腰,示意譯官給他拍背。在低頭咳嗽的瞬間,他對陳校尉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吐出幾個字:“門口,左三,右二,桌下。”
陳校尉瞬間會意。門口左側三名巴沙爾的人,右側兩名,他們自己坐的這張舊木桌腿並不牢固。
張騫咳嗽稍止,似乎為了順氣,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來,用生硬的薩珊語對著酒館老闆方向含混地嚷嚷:“酒……這酒摻水!黑店!” 同時腳下“不經意”地狠狠一腳踹在本就有些鬆動的桌腿連線處。
“咔嚓!” 本就陳舊不堪的木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,向著一側傾斜,桌上的陶碗酒壺乒鈴乓啷摔了一地,酒水四濺!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酒館內所有人都是一愣,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來。
“媽的!你找死!”酒館老闆,一個瘸腿的兇悍老頭,立刻罵罵咧咧地從櫃檯後抽出根木棍。
就在這一片混亂的剎那,陳校尉動了!他並未衝向門口,而是猛地將那張傾斜的桌子徹底掀翻,厚重的桌面如同盾牌般砸向門口右側那兩名剛剛站起的巴沙爾手下!同時,他左手一揚,幾點寒星射向門口左側三人中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那個!
幾乎在同一時間,張騫一把拉起譯官,並非衝向正門(那裡已被封鎖),而是向著酒館側面一處用破布遮擋、似乎是後廚或儲藏間的狹窄小門撞去!
“攔住他們!”巴沙爾冷靜的命令聲響起,他自己卻依舊坐在原地,眼神冰冷地看著這一切。他的手下反應極快,左側那人頭一偏躲開了銅錢,右側兩人被桌子阻了一阻,但立刻散開,一人撲向陳校尉,另一人則試圖繞過桌子去追張騫。酒館內其他看熱鬧的或心懷叵測的人也騷動起來,有人想趁機撈便宜,有人則慌忙躲避,場面更加混亂。
陳校尉深知此刻絕不能戀戰。他格開撲來敵人的一刀,順勢一個肘擊撞在對方肋下,將其撞得悶哼後退,然後並不追擊,而是轉身猛地一腳踹在那扇破布小門上!
“砰!” 門被踹開,後面果然是一條漆黑狹窄、堆滿雜物的通道,不知通向何處。
“走!”陳校尉低吼,掩護著張騫和譯官衝入通道。
巴沙爾終於站了起來,臉上沒有怒氣,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終於開始拼命逃竄時的專注與冷酷。他揮了揮手,幾名手下立刻追入通道,他自己則帶著另外兩人,不緊不慢地走向酒館正門,顯然對這片地形瞭如指掌,知道還有其他出口可以包抄。
灰巖堡複雜如迷宮的巷道和巖洞,此刻成了逃亡與追捕的舞臺。
張騫三人拼命奔跑,譯官氣喘吁吁,幾乎是被陳校尉半拖著前進。後方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在曲折的巖洞中迴盪,越來越近。
“這邊!”張騫憑藉著剛才在酒館外觀察到的模糊印象,在一條岔路口選擇了向下傾斜、似乎通往堡外低處的小路。然而,這條小路盡頭竟是一處堆滿垃圾的斷崖,離下方地面足有三四丈高!
追兵已至身後。
“下去!”陳校尉當機立斷,將譯官用繩索飛快系在自己背上,對張騫道:“大人,抓緊我!”
張騫點頭,三人顧不得高度,攀著巖壁凸起和繩索,冒險向下滑降。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,繩索勒得生疼,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他們剛剛落地,上方就出現了巴沙爾手下追兵的身影,幾支弩箭嗖嗖射下,釘在身旁的沙地上。
“去畜欄!搶馬!”張騫喝道。他們的馬匹還拴在公共畜欄,那裡是唯一的希望。
三人跌跌撞撞衝向畜欄方向。然而,巴沙爾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畜欄入口處,他身邊還有另外兩人,正好堵住了去路。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狼狽奔來的張騫三人,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。
“東方來的朋友,何必如此匆忙?”巴沙爾用流利的、略帶口音的漢語說道,臉上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,“我家主人,只是想請幾位回去做客而已。”
張騫心沉到了谷底。對方竟然能說漢語,而且早已在此守株待兔。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,身處絕境。
陳校尉將譯官放下,擋在張騫身前,緩緩抽出短刃,眼神決絕,準備做最後一搏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嗚——!”
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,突然從灰巖堡的東南方向傳來!那不是薩珊的號角,也不是西域常見的牛角號,而是……大夏軍隊使用的銅號!
緊接著,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如同悶雷,由遠及近,迅速逼近灰巖堡!一面玄底赤邊、繡著猙獰虎頭的旗幟,在捲起的煙塵中隱約可見!
巴沙爾臉色第一次變了。他猛地轉頭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,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和警惕。“大夏的軍隊?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!這麼快?!”
就這麼一剎那的分神。
“動手!”張騫厲喝。
陳校尉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,猛然衝向巴沙爾左側那名手下,速度爆發到極致!那人注意力也被號角聲吸引,反應慢了半拍,被陳校尉合身撞入懷中,短刃順勢刺入其腹部!
同時,張騫拉著譯官,猛地向側方一堆廢棄的馱架和木桶後滾去,避開巴沙爾可能的攻擊。
巴沙爾反應極快,瞬間拔刀,但並未追擊張騫,而是厲聲下令:“撤!帶上我們的人,立刻向西,離開這裡!” 大夏軍隊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,在此地與不明數量的大夏軍接戰絕非明智之舉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張騫藏身的方向,留下一句冰冷的話:“我們會再見的,張騫大人。” 然後毫不拖泥帶水,帶著剩餘手下,迅速隱入灰巖堡錯綜複雜的巷道,向西遁去。
馬蹄聲和號角聲越來越近,很快,一隊約三十餘騎、身著輕便皮甲、外罩偽裝色斗篷的大夏騎兵,如同旋風般衝到了畜欄附近。為首一員年輕將領,手持馬刀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狼藉的現場和驚魂未定的張騫三人。
當他看清從木桶後站起身、雖然狼狽但氣度猶存的張騫時,立刻滾鞍下馬,單膝跪地:“末將安西都護府驍騎營隊正李銳,奉王將軍之命,前來接應張騫張大人!大人,您沒事吧?”
張騫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身體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,全靠陳校尉扶住。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但堅毅的面孔,看著那面熟悉的虎頭旗幟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我們……沒事。”張騫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王將軍?是王小虎將軍?”
“正是!”李銳起身,“王將軍率我等在此區域搜尋大人蹤跡已有數日,今日聽聞灰巖堡有異動,特命末將先行趕來探查,大隊隨後就到!方才聽到堡內騷動和看到薩珊模樣的人倉皇西逃,末將便知有變,幸好趕上了!”
原來,王小虎的接應小隊,根據沈烈的命令和沿途蒐集的蛛絲馬跡,也已經摸到了這片區域,並且恰好在這個最危急的時刻出現,驚走了巴沙爾。
“快,帶我們去見王將軍!”陳校尉急道,“薩珊的精銳追兵就在附近,此地不宜久留!”
“是!請大人上馬!”
張騫三人被扶上李銳手下讓出的戰馬,在大夏驍騎兵的護衛下,迅速離開灰巖堡,向著東南方向,與王小虎的主力匯合。
坐在賓士的戰馬上,回望漸漸遠去的灰巖堡和西方那片昏黃的地平線,張騫知道,最危險的逃亡路段或許已經過去,但薩珊帝國“獵犬”的陰影並未散去,更大的風暴,還在醞釀之中。而他們,必須儘快將薩珊的陰謀和動態,帶回安西城,帶回沈烈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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