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格羅斯山脈的東麓,晨光艱難地刺破濃霧,在崎嶇的山道和幽深的峽谷間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這裡已不屬於薩珊帝國直接統治的核心區域,而是其與更東方的城邦、部落交錯的緩衝地帶,統治相對鬆弛,但荒涼和危險卻絲毫未減。
張騫三人已在山中艱難跋涉了五日。譯官的高燒在陳校尉採來的幾味草藥和冰冷山泉的輪番作用下,終於退去,但身體依舊虛弱,需要張騫和陳校尉輪流攙扶才能前行。他們的乾糧所剩無幾,衣袍在逃亡和山間穿行中早已破爛不堪,臉上、手上佈滿了被荊棘和岩石劃出的血痕。
但身後,追兵的壓力絲毫未減。
“大人,您聽。”走在最前探路的陳校尉突然停下腳步,伏在一塊巨石後,側耳傾聽。他的臉色變得凝重。
張騫屏息凝神。起初只有山風穿過巖縫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,但漸漸地,一陣極其輕微、卻富有節奏的震動從地面傳來,伴隨著隱約的、被山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呼喝聲。
“是騎兵,規模不小,從西南方向來的,距離我們大概……不到十里。”陳校尉判斷道,眼中閃過憂色,“他們應該是沿著主道搜尋,我們走的這條獵戶小徑雖然難行,但未必能完全避開。”
譯官聞言,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,只是抓緊了張騫的胳膊。
張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快速觀察四周地形。他們正處在一段相對開闊的山脊線上,左側是陡峭的懸崖,下方雲霧繚繞;右側則是密佈亂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,一直延伸到另一片黑黢黢的杉木林。前方山路蜿蜒,不知通向何處。
“不能繼續沿山脊走了,目標太明顯。”張騫當機立斷,指著右側的斜坡和下方的杉木林,“從那裡下去,進林子!山林能遮蔽行蹤,也能干擾騎兵搜尋。”
“可是大人,譯官他……”陳校尉看著譯官虛弱的身體,有些猶豫。斜坡陡峭,亂石嶙峋,對健康人都是一種考驗。
“我可以!”譯官咬緊牙關,掙開張騫的攙扶,眼中迸發出求生的光芒,“我能行!不能因為我拖累大人!”
張騫深深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“好!陳校尉,你打頭,小心探路。我在後面護著譯官。快!”
三人立刻改變方向,手腳並用地向斜坡下方挪去。碎石在腳下滾動,帶起一片嘩啦聲,在寂靜的山中顯得格外刺耳。譯官幾次腳下打滑,都被張騫及時拉住。荊棘劃破了他們的衣褲和面板,火辣辣地疼,但誰也不敢出聲。
就在他們剛剛滑下斜坡,隱入杉木林邊緣的陰影時,山脊線上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和薩珊士兵的呼喝。
“仔細搜!陛下有令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他們跑不遠!”
“這邊有痕跡!像是有人滑下去的!”
“下馬!追!”
張騫三人心臟驟緊,立刻伏低身體,屏住呼吸,藉助粗大的樹幹和茂密的灌木叢遮掩,一動不動。他們能聽到薩珊士兵咒罵著下馬,沿著他們剛剛留下的、還未來得及被山風完全撫平的痕跡,向斜坡這邊搜尋過來的聲音。
越來越近。
陳校尉的手已摸向了腰間的短刃,眼神如刀。張騫按住了他的手腕,微微搖頭,示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。他們只有三個人,一旦被纏上,絕無生路。
幸運的是,這片杉木林年代久遠,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松針和腐葉,很好地掩蓋了他們的足跡。薩珊士兵在斜坡上搜尋了一會兒,只找到幾處模糊的滑痕和幾片掛掉的碎布,卻無法確定他們具體逃往哪個方向。
“頭兒,林子太密,不好搜啊。”一個士兵抱怨道。
“分三隊,每隊十人,呈扇面進林子!其他人回山脊,繼續沿路搜尋!發訊號,讓東邊的人注意攔截!”帶隊的百夫長不耐煩地命令道。
趁著士兵分隊的混亂和嘈雜,張騫對陳校尉和譯官使了個眼色,三人如同受驚的狸貓,藉著樹木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向林子更深處、更茂密的地方潛去。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腐葉上,儘量不發出聲響。
他們在陰暗潮溼的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天,只靠採集到的少許野果和接取的樹汁潤喉。身後的追兵似乎被複雜的地形和林木所阻,又或者判斷他們可能逃向了其他方向,追趕的動靜漸漸遠去,但三人絲毫不敢放鬆。
第四日,他們終於穿過這片廣袤的杉木林,眼前豁然開朗,是一片水草豐美的高山牧場,遠處零星分佈著幾頂遊牧民的氈房。更遠處,地平線上,已經可以隱約看到象徵著文明痕跡的、低矮的土城輪廓和升起的炊煙。
那裡,應該是某個臣服於薩珊的附庸小國,或者完全獨立的城邦。但無論如何,已不屬於薩珊皇帝能夠直接下令抓人的疆域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算是……逃出來了嗎?”譯官望著遠處的炊煙,聲音乾澀,帶著不敢相信的顫音。
陳校尉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多日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。
張騫沒有回答,他回望來路,那重重山巒之後,是富庶而傲慢的泰西封,是金碧輝煌卻充滿殺機的大殿,是薩珊皇帝阿爾達希爾那冰冷而充滿威脅的面孔。他的手掌緩緩握緊,指節發白。
“不,”他沉聲道,聲音裡帶著鐵一樣的決心和沉甸甸的責任,“這只是開始。我們逃出來了,但更重的擔子,才剛剛壓上肩頭。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,將薩珊皇帝的狂妄、貪婪、虛偽和對我大夏赤裸裸的敵意,一字不差地帶回大夏,帶到國公和陛下面前!這,才是我們此行的真正意義!”
他轉過身,看著兩位歷經生死、衣衫襤褸卻目光堅定的同伴,斬釘截鐵地說:“走,去找最近的城鎮,補充給養,然後,一刻不停地繼續向東,回家!”
幾乎在同一時間,萬里之外,安西城。
連日連夜、不惜馬力的賓士,讓王小虎和他帶領的百餘名驍騎兵,終於在離開魔鬼巖的第五日清晨,風塵僕僕地趕回了安西城。他們帶回了十餘名在戰鬥中陣亡的兄弟的遺體,帶回了部分繳獲的薩珊戰馬和精良裝備,更帶回了那一枚枚染血的、代表著薩珊帝國最精銳力量“不死軍”身份的青銅令牌,以及那座血淋淋的京觀和薩珊不死軍軍官頭顱所傳遞的、最直接、最暴烈的資訊。
安西城的氣氛,在王小虎等人入城時,已變得不同。雖然城門處依舊有商隊出入,市集依然喧囂,但敏銳的人都能感覺到,都護府方向的守衛明顯增加了,傳令的騎兵進出的頻率也快了許多,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肅殺。
都護府,正堂。
得到急報的沈烈,已在此等候。石開、趙風、長史張晏等核心文武皆在,所有人都神色凝重,再無平日的輕鬆。當王小虎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堂,他那身未來得及換下、還帶著戈壁風沙和隱約血腥氣的裝束,以及他身後親兵手中捧著的那個用布包裹的、滲出暗紅血漬的沉重木盒,都讓堂內的氣氛為之一緊。
“國公!末將王小虎,奉命於魔鬼巖設伏,與薩珊偽匪交戰,現已得勝回城,前來複命!”王小虎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,卻帶著奔波後的沙啞。
“王將軍請起,辛苦。”沈烈端坐於主位,聲音沉穩,目光如電,“戰況如何?”
王小虎站起身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殺氣與興奮,但語氣卻條理清晰:“回稟國公!末將率一百零八驍騎,於魔鬼巖偽裝商隊,遭遇薩珊帝國偽裝之馬匪突襲,匪眾約百二十騎。我部以逸待勞,以連弩、圓陣、近身搏殺應對,自接戰至全殲來敵,用時約半炷香,斃敵一百一十八人,僅留兩名重傷活口,我軍陣亡九人,重傷三人,輕傷二十餘人。”
“此戰,末將及麾下親斬包括匪首及數名頭目。從其首領身上,搜出此物!”說著,他轉身從親兵手中接過那木盒,放在廳中,猛地掀開蓋布!
一股淡淡的血腥氣瀰漫開來。木盒中,是十數枚沾著黑紅色血汙的青銅令牌,以及一個用石灰簡單處理過、但依舊能看清猙獰面貌的、鬚髮虯結的異族頭顱。頭顱那雙已然死灰的眼睛空洞地睜著,似乎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駭與不甘。
“薩珊‘不死軍’的令牌,還有這狗官的頭!”王小虎抓起幾枚令牌,遞上,“請國公驗看!小宋已辨認過,確鑿無疑!”
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。儘管早有預料,但當實物和血淋淋的證據擺在面前時,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人心悸。石開眉頭緊鎖,趙風眼神銳利,張晏等文官則面色發白。
沈烈沒有去看那頭顱,只是伸手接過令牌。冰冷的青銅入手沉重,上面雕刻的狼頭圖案和薩珊文字清晰可辨,邊緣被摩挲得光滑,顯然是主人長期隨身攜帶之物。他手指緩緩撫過那些陰刻的紋路,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喜怒。
“不死軍……沙普爾二世的禁衛精銳。”沈烈的聲音很平靜,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,“偽裝馬匪,劫掠商路,截殺大夏商隊……好,好一個薩珊帝國,好一個萬王之王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王小虎:“戰場可處理乾淨?”
“回國公!已按您事先吩咐,將所有薩珊賊子頭顱砍下,壘為京觀,置於魔鬼巖入口顯眼處,並留血書警示:‘犯大夏商旅者,雖遠必誅!薩珊鼠輩,偽匪劫道,此其下場!’”王小虎挺起胸膛,大聲回答。
“好!”沈烈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寒芒,“就是要讓他們看!讓所有敢覬覦我大夏商路、敢犯我大夏天威的人看清楚,這就是下場!”
他放下令牌,目光掃過堂內眾人:“王將軍此戰,打出了我大夏的威風,也徹底撕開了薩珊帝國的偽善面具。此事,已不再是簡單的邊境匪患,而是兩大帝國之間的直接挑釁與對抗。”
“張長史!”
“臣在!”張晏連忙上前。
“立刻起草文書,以八百里加急,分送帝都陛下與我大夏邊境諸鎮,詳細奏報魔鬼巖之戰及所獲證據。同時,將此事通告西域所有藩屬國,讓他們知曉薩珊之惡行與我大夏之決心!”
“是!”
“石將軍,趙將軍!”
“末將在!”石開和趙風同時抱拳。
“安西城及西域各要地,即刻起進入一級戰備狀態!加強巡邏,廣佈斥候,尤其是西線方向,嚴密監視薩珊帝國一切動向!所有駐軍,取消休假,檢修軍械,囤積糧草,隨時準備應對薩珊可能採取的報復行動!”
“明白!”
一連串的命令快速下達,整個西域都護府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,開始高速運轉起來。
王小虎忍不住問道:“國公,那……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就這麼等著薩珊崽子來報復?要不要末將再帶人,去薩珊邊境搞他幾下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:“不急。魔鬼巖一戰,已是響亮耳光。薩珊皇帝阿爾達希爾得知他的不死軍小隊被全殲,頭顱還被壘了京觀,必然暴跳如雷。但他會如何反應,還需觀察。是立刻大舉報復,還是暫時隱忍,暗中醞釀更大的陰謀?我們需要情報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憂慮:“更重要的是,張騫正使一行,如今還在薩珊境內,音訊全無。若薩珊皇帝因魔鬼巖之事遷怒於使團……恐怕他們處境更加危險。必須設法接應,打探訊息。”
話音未落,堂外忽有親兵急報:“啟稟國公!西線急報!我們在薩珊邊境的暗樁傳回訊息,數日前,薩珊都城泰西封發生劇變,皇帝阿爾達希爾下令全城搜捕我大夏使團,據聞……據聞使團已提前得到風聲,趁夜逃離驛館,目前下落不明,薩珊方面正在全力追捕!另有未經證實之傳聞,稱阿爾達希爾已調集‘不死軍’一部,似有東向之意!”
訊息如同驚雷,在堂內炸響!
張騫使團果然出事了!而且,薩珊方面已經開始軍事調動!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烈身上。
沈烈緩緩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西域輿圖前,目光從代表安西城的點,向西移動,越過戈壁、山脈,一直落到代表薩珊帝國泰西封的位置。他的手指,輕輕點在了兩大帝國之間那片廣袤而敏感的區域。
“張騫等人吉人天相,或有生機。但薩珊皇帝的怒火,看來比我們預想的,燒得更快、更旺。”沈烈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決斷,“傳令:命駐守車犁國的石開所部,分兵五千,即刻西進,前出至阿姆河我方一側,構築防線,嚴密戒備!命安西城守軍,做好隨時增援之準備!”
“同時,加派所有能調動的精銳斥候和遊騎,深入薩珊邊境,不惜一切代價,打探張騫使團下落,並密切監視薩珊‘不死軍’及主力部隊之動向!”
“西域諸國,凡我大夏藩屬,令其整備軍馬,聽候調遣。告訴他們,考驗他們忠誠的時候,到了!”
一道道更加急迫、更具攻擊性的命令迅速發出。安西城的戰鼓,彷彿已經隱隱擂響。
沈烈最後看了一眼輿圖,那目光彷彿穿透了紙面,看到了西方那個強大的帝國,看到了那個傲慢的皇帝,也看到了正在逃亡路上、肩負著重要使命的張騫,以及那些即將因為帝國碰撞而血流成河的戰場。
“薩珊……既然你想戰,那便戰吧。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雖輕,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,“我大夏的刀鋒,沉寂了太久,也是時候,讓西域以西的人,重新認識它的鋒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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