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繼續西沉,將魔鬼巖那些奇形怪狀的巨大風蝕巖柱拉出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,如同無數蟄伏的怪獸張牙舞爪。橘紅色的天光灑在嶙峋的岩石上,反射出詭異的光澤,更添幾分肅殺之氣。
駝鈴聲在空曠的巖柱間迴盪,顯得格外突兀。王小虎牽著領頭駱駝,看似隨意地走著,實則全身肌肉都已繃緊,眼角的餘光不斷掃視著兩側高聳的巖壁和陰影處。他能感覺到,那些陰影裡藏著東西——不是風,不是沙,是殺氣。
“將軍,”身旁的隊正壓低聲音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三點鐘方向,那塊鷹嘴巖後面,有反光,像是刀鞘。”
王小虎沒有轉頭,只是微微頷首,同樣低聲回應:“不止一處。左前方那片亂石堆,影子不對,太整齊了。告訴弟兄們,魚上鉤了,準備收網。”
命令透過極其隱蔽的手勢迅速傳遞下去。百餘名驍騎兵看似依舊鬆散地牽著駱駝,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悄然調整了方位,彼此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近,形成了一個看似隨意、實則暗含殺機的鬆散圓陣。覆蓋貨物的毛氈下,手已經握住了兵器的柄。
就在先頭駱駝剛剛踏入岩石區域最狹窄的一段通道時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支響箭帶著淒厲到刺耳的尖嘯,毫無徵兆地從一塊形如臥獅的巨巖後射出,直衝天際!箭尾綁著的哨子在高速飛行中發出鬼哭般的聲響,在這死寂的戈壁中格外駭人。
訊號!
幾乎在同一瞬間,死寂的魔鬼巖“活”了過來!
“嗚嗬——!”
“殺光他們!搶了貨物!”
野獸般的嚎叫從四面八方炸響!上百道身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,從岩石後、沙溝裡、甚至是從看似不可能藏人的巖縫中猛地躍出!
他們騎著矯健的西域戰馬,馬匹的蹄子都包裹著厚布以消音,難怪之前聽不到動靜。
這些人身著便於行動的鎖子甲或鑲嵌鐵片的皮甲,頭上包著色彩鮮豔但沾滿塵沙的頭巾,手中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彎刀,臉上帶著猙獰而貪婪的笑容,眼神裡是赤裸裸的殺意和掠奪的興奮。
他們衝鋒的陣型頗有章法,並非一窩蜂亂衝。約三十騎從正面直撲“商隊”頭尾,試圖截斷首尾;另有四五十騎分作兩股,從左右兩側的巖柱後迂迴包抄,馬蹄踏起滾滾黃塵,顯然是想將這支“肥羊”徹底包圍,不留一個活口。
匪首是一名滿臉絡腮鬍、左眼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,他衝在最前面,騎術精湛,彎刀在夕陽下反射著血色的光。
他看著眼前這支似乎被嚇傻了的“商隊”,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得意的笑容,用帶著濃重薩珊口音的語言大吼道:“肥羊們!把貨物和你們的命,都給我留下!”
他看準了一個“嚇得”從駱駝旁跌坐在地、瑟瑟發抖的“商人”,策馬加速,彎刀高高舉起,就要劈下——這一刀勢大力沉,足以將人劈成兩半!
然而,異變陡生!
那名“驚恐”的商人,在彎刀即將臨頭的剎那,眼中驟然爆射出冰冷如實質的寒光!他跌坐的身形如同安裝了機簧般,不是向後躲閃,而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向前猛地彈起!
不僅輕鬆避開了那勢在必得的一刀,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尺餘長、三稜狀、泛著幽暗烏光的特製破甲短刃!
“噗——!”
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短刃如同毒蛇吐信,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,精準無比地從鎖子甲的縫隙中刺入,沒柄而入,直貫匪首的咽喉!
匪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,轉化為極致的驚愕與難以置信。他徒勞地想要捂住噴血的脖子,嗬嗬作響,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,高大的身軀晃了晃,重重地從馬背上栽落,濺起一片塵土。
電光石火之間,屠夫與獵物的身份,徹底顛倒!
“驍騎兵!結陣!殺!”
王小虎發出一聲如同戈壁驚雷般的怒吼,聲震四野,甚至壓過了匪徒的嚎叫。他一把扯掉身上礙事的寬大袍子,露出其下精悍的黑色勁裝和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龍鱗細鎧。他手中已然多了一對沉甸甸、佈滿猙獰尖刺的玄鐵臂鎧。
“殺!!!”
百餘名驍騎兵齊聲應和,殺氣沖天!那聲音整齊劃一,帶著鐵血的味道,瞬間將匪徒的嘈雜嚎叫壓了下去。
他們動作迅捷如電,瞬間完成了從羊到狼的蛻變。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扯掉偽裝袍服,露出統一的勁裝和龍鱗甲。
方才還散亂的隊形,眨眼間收縮、變換,組成了三個緊密的、背靠背的小型圓陣,將駱駝圍在中間作為簡易屏障。動作之迅捷,配合之默契,與方才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!
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們手中的兵器。不再是藏匿的商隊護衛刀劍,而是制式狹長馬刀、可連發的精鋼勁弩、甚至是便於步戰劈砍的長柄斬馬刀!這些兵器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突如其來的致命反擊,讓衝鋒的“馬匪”們措手不及!
他們顯然沒料到,這支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商隊,竟然是戰鬥經驗如此豐富、裝備如此精良的硬茬子!而且下手如此狠辣果決,一個照面就幹掉了他們的頭領!
“嗖嗖嗖——!”
驍騎兵手中的連弩率先發威!如此近的距離,根本無需精確瞄準。三個圓陣如同三個死亡的刺蝟,同時向外潑灑出密集的弩箭!
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括響動和箭矢破空聲中,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匪徒連同他們的戰馬,瞬間被射成了篩子!慘叫聲、馬嘶聲混雜著利器入肉的悶響,打破了魔鬼巖短暫的死寂。鮮血迸濺,人仰馬翻!
“媽的!他們不是商隊!是軍隊!是陷阱!”匪徒中有人用薩珊語驚恐地大叫,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。
但此時後悔已經晚了!衝鋒的勢頭一旦形成,在狹窄的巖柱通道間難以立刻轉向停止。
王小虎如同猛虎出閘,根本不管甚麼陣型,直接撞入了敵群最密集的地方!他不需要兵器,那一對玄鐵臂鎧就是最可怕的殺戮工具。
“砰!”一聲悶響,他側身避開一匹戰馬的衝撞,右拳順勢轟在騎馬匪徒的肋下。那匪徒穿著皮甲,但在王小虎恐怖的巨力下,皮甲連同下面的肋骨瞬間凹陷下去,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橫飛出去,撞在巖柱上,眼看是不活了。
“咔嚓!”另一名匪徒舉刀劈來,王小虎不閃不避,左臂抬起格擋,彎刀砍在臂鎧上,迸出一串火星,竟被那反震之力震得脫手!王小虎右拳隨即跟上,重重轟在其面門,那張猙獰的臉頓時如同摔碎的西瓜,紅的白的濺了一地。
他力大無窮,招式簡單粗暴,純粹是以力破巧,所到之處,人仰馬翻,根本沒有一合之敵!鮮血和殘肢不斷在他身邊飛起,他如同一個血色旋風,在敵群中肆虐。
其他的驍騎兵同樣驍勇無比。他們三人一組,互相掩護,配合無間。一人用斬馬刀專砍馬腿,戰馬哀鳴倒地,上面的匪徒立刻失去高度優勢,狼狽落地;一人用馬刀近身搏殺,刀法狠辣刁鑽,專攻咽喉、心窩等要害,效率極高;最後一人則用連弩或短刃查漏補缺,清理試圖從側面或背後偷襲的敵人。
他們的戰鬥風格與大夏邊軍迥異,少了幾分堂堂正正,多了幾分刺客般的精準與高效,更適應這種小規模混戰。身上的龍鱗甲提供了強大的防禦,匪徒的彎刀砍在上面,往往只能留下一串火星和一道淺痕,而驍騎兵的反擊,則必定見血封喉!
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態勢。這些匪徒雖然兇悍,也受過一定訓練,但在裝備、戰術、配合和個人武力被全面碾壓的驍騎兵面前,根本毫無還手之力。他們的衝鋒被輕易瓦解,自以為是的包圍圈反而成了自己的墳墓。
一名看似頭目的匪徒見勢不妙,用薩珊語大聲呼喊著,試圖集結殘部向後撤退。“撤!快撤!回稟……”
“想跑?給俺留下!”
王小虎眼尖,早就盯上了這個發號施令的傢伙。他猛地從地上踢起一把匪徒丟棄的彎刀,單手抓住,體內氣血微微運轉,手臂肌肉賁張,腰身一擰,全身力量灌注於臂,猛地將那彎刀如同標槍般擲出!
“咻——!”
彎刀帶著淒厲到極致的破空聲,劃過一道致命的直線,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!
那名頭目剛剛調轉馬頭,話音未落,就感覺後背心一涼,一股巨大的力量貫穿了他的身體。他難以置信地低頭,看到一截帶血的刀尖從自己前胸透出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只有血沫湧出,隨即眼前一黑,栽落馬下。
首領斃命,殘存的匪徒徹底崩潰了。甚麼紀律,甚麼命令,在死亡的恐懼面前都不值一提。他們發一聲喊,如同無頭蒼蠅般,朝著來時的方向,或者任何看起來能逃命的方向,亡命奔竄。
“追!一個不留!”王小虎殺得興起,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沫,怒吼道。他需要確鑿的證據,需要活口,但更需要滅口,至少現在,不能放走任何一個可能回去報信的。
驍騎兵們立刻化整為零,如同最精銳的獵犬般追擊殺戮。他們兩人或三人一組,配合默契,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更勝一籌的騎術,輕鬆追上那些慌不擇路的匪徒。
弓弦響動,弩箭飛射,逃跑的匪徒被一個個從背後射倒。刀光閃爍,試圖反抗的也被迅速格殺。這場遭遇戰,很快變成了單方面的追擊和清剿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戰鬥徹底結束。
魔鬼巖前,再次恢復了死寂,只是這死寂中,瀰漫起了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。夕陽將最後的光輝灑下,將這片修羅場映照得一片悽豔的猩紅。
上百具“馬匪”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躺在戈壁上,鮮血浸潤了乾涸的土地,形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泥濘。那些無主的戰馬驚恐地嘶鳴著,在原地打轉,有些則拖著主人的屍體茫然前行。禿鷲的陰影開始在低空盤旋,發出不祥的鳴叫。
驍騎兵們開始默默地打掃戰場。他們檢查每一具屍體,補刀,收集有用的情報和裝備,將己方傷亡的兄弟遺體小心收斂。整個過程安靜、迅速、專業,帶著一種冰冷的效率。
王小虎走到那名被他擲刀擊殺的頭目屍體前,蹲下身,仔細搜查。屍體身上除了尋常的財物和武器,並無特別之物。他皺了皺眉。
“王將軍,您看這個。”一名驍騎兵隊正遞過來一塊從那頭目貼身內衣袋裡搜出的令牌。令牌是青銅所鑄,約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,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。正面雕刻著一個清晰的、栩栩如生的狼頭圖案,狼眼處鑲嵌著細小的暗紅色寶石,即便在暮色中也透著一股兇戾之氣。背面則刻著幾行彎曲扭動的薩珊文字,以及一個編號。
精通數種西域語言的小宋湊過來,就著火光仔細辨認,臉色逐漸凝重:“王將軍,這令牌……是薩珊帝國‘不死軍’下級軍官的身份標識!‘不死軍’是薩珊皇帝沙普爾二世最精銳的禁衛軍,也是其最核心的武力之一,通常只執行最機密、最重要的任務!”
王小虎接過令牌,在手中掂了掂,冰冷的觸感傳來。他臉上露出了混合著猙獰與興奮的笑容,在血跡和塵土映襯下,顯得格外駭人:“不死軍?嘿嘿,現在變成死透軍了!證據確鑿!看那幫紅毛鬼還怎麼抵賴!”
他站起身,環顧四周這如同屠宰場般的景象,大聲下令:“把咱們兄弟的遺體帶上,好生收斂。這些薩珊崽子的腦袋,都給俺砍下來,壘成京觀!就擺在這商路旁邊最顯眼的位置!讓後面來的商隊,還有薩珊那邊可能來的探子都看清楚,敢動我大夏商隊,偽裝馬匪劫掠,就是這個下場!”
“是!”驍騎兵們齊聲應諾,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中迴盪。
很快,一座由上百顆頭顱堆砌而成的、猙獰可怖的“京觀”,出現在魔鬼巖入口處。頭顱的面孔凝固著驚恐、痛苦和難以置信,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下,顯得無比詭異和駭人。王小虎特意讓人將那名“不死軍”軍官的頭顱放在最頂端,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似乎還在瞪著西方。
“留個字。”王小虎對略通文墨的小宋道。
小宋會意,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巖壁,用匕首蘸著血,刻下了幾行大字:
“犯大夏商旅者,雖遠必誅!薩珊鼠輩,偽匪劫道,此其下場!”
字跡猙獰,血色淋漓,在暮色中如同詛咒。
做完這一切,王小虎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。“收拾乾淨,帶上戰利品和俘虜,連夜趕路,回安西城!國公還等著訊息呢!”
“是!”
隊伍迅速集結,牽著繳獲的戰馬,馱著同伴的遺體和有限的戰利品,如同幽靈般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魔鬼巖漸濃的夜色之中。只留下那座血腥的京觀和滿地的無頭屍體,在越來越冷的夜風中,訴說著剛剛發生的慘烈殺戮。
遠在數千裡之外的薩珊帝國都城泰西封,依舊沉浸在其作為西方霸主的繁華與喧囂之中,對東方戈壁中這場短暫而血腥的遭遇戰,一無所知。然而,風暴的種子已經埋下,兩大帝國之間的碰撞,已然無可避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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