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頭,最後望了一眼死亡之海的方向,那裡已經徹底隱沒在暮色中。
“沈烈,今日之辱,我阿爾達希爾銘記於心。待我重振大軍之日,必踏平玉龍傑赤,將你的頭顱,懸掛在泰西封的城門之上!我們走!”
八騎殘兵,帶著無盡的恨意和野心,消失在蒼茫的暮色戈壁之中。
他們不知道,在他們身後遠處的沙丘上,幾名驍騎兵斥候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。
“頭兒,就這麼放他走了?”一個年輕斥候有些不甘。
帶隊的老兵收起望遠鏡,淡淡道:“國公算無遺策,他說放,自然有放的理由。狼受了傷,逃回窩裡,才會更兇,更想報復。但它也會把恐懼和失敗的氣息帶回去,感染整個狼群。等著吧,薩珊內部,要熱鬧了。我們回去覆命。”
玉龍傑赤,西域都護府。
捷報比阿爾達希爾更早抵達。
正堂內燈火通明。沈烈聽著王小虎派回的傳令兵詳細彙報戰況,臉上並無太多喜色,只是平靜地點點頭。
“我軍傷亡如何?”
“回國公,陣亡十一人,重傷二十三人,輕傷五十七人。大多是在最後阻擊阿爾達希爾親衛突圍時造成的。”
“薩珊方面?”
“初步清點,遺屍超過三千具,其中不死軍重騎兵約八百人。俘虜輕重傷員一千二百餘人,繳獲完好戰馬一千五百餘匹,鎧甲兵器無數。阿爾達希爾率殘部約七八騎向怛羅斯方向逃竄,王將軍已按您的吩咐,未加阻攔,但派了人遠遠盯著。”
“嗯。”沈烈走到輿圖前,手指從死亡之海移到怛羅斯,又移到更西邊的泰西封。“阿爾達希爾慘敗,但未死。他必不甘心,會去怛羅斯收攏殘部,聯絡舊黨,同時向泰西封訴苦、煽動。薩珊內部,主戰派和主和派,皇帝和貴族,阿爾達希爾和他的政敵……矛盾會進一步激化。”
趙風有些不解:“國公,既然有機會留下阿爾達希爾,為何……”
“殺一個阿爾達希爾容易。”沈烈轉過身,“但殺了他,薩珊皇帝可能會任命一個更理智、更謹慎的將領來接替。也可能因為王子在我們手中,加上這次大敗,被迫選擇暫時和談。這不符合我們的長遠利益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和平,而是西域的長治久安,是商路的徹底暢通,是薩珊勢力被逐出這片土地。留下阿爾達希爾這個敗軍之將,讓他回去攪動風雲,讓薩珊內部繼續爭鬥,消耗他們的國力,牽制他們的精力。同時,這場大敗,會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,波紋會擴散到整個西域。”
小宋介面道:“西域諸國看到薩珊不敗的神話破滅,看到大夏能以少勝多、重創其精銳,那些還在觀望的,心思就會活絡了。而薩珊為了挽回顏面,震懾附庸,可能會對西域採取更嚴厲、更激進的手段,這反而會逼迫更多城邦倒向我們。”
沈烈讚許地看了小宋一眼:“不錯。此外,霍斯勞王子那邊,可以更‘活躍’一些了。讓他多寫幾封信,詳細描述一下玉龍傑赤的繁榮,大夏對西域的治理,以及……薩珊軍隊在死亡之海的‘英勇表現’。”
趙風和王小虎(已從死亡之海趕回)都笑了起來。王小虎抹了把臉,道:“國公,那些俘虜怎麼處理?小兩千號人呢。”
“甄別一下。”沈烈道,“軍官和貴族出身、可能換取贖金的,單獨關押,好好‘照料’。普通士兵,願意歸順的,打散編入築路、墾荒的隊伍,給予平民待遇,幹滿三年可獲自由。死硬分子……送去礦山。”
他語氣平淡,卻決定了上千人的命運。這就是戰爭,勝者擁有支配權。
“另外,”沈烈看向王小虎,“陣亡將士的撫卹,加倍。重傷者,不惜代價救治,玉龍傑赤治不好的,送回涼州。他們的家人,都護府要妥善安置。”
“是!”王小虎肅然應道。
“還有,陣亡的薩珊士兵……”沈烈沉吟片刻,“挖個大坑,埋了吧。曝屍荒野,有傷天和,也容易引發瘟疫。京觀……壘一座就夠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烈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帶著玉龍傑赤綠洲特有的溼潤草木氣息吹入,沖淡了堂內隱約的血腥與硝煙味。遠處街市,燈火點點,隱約傳來商旅駝隊的鈴聲和人們的笑語。
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的謀劃和勝利,但玉龍傑赤的日常,並未受到太多影響。商隊依舊往來,學堂依舊書聲琅琅,醫館依舊救治著各族病患。
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秩序。
“阿爾達希爾以為,刀劍的聲音最響亮。”沈烈望著夜空中的星辰,緩緩道,“但他忘了,人心向背的聲音,或許微弱,卻綿長不絕,最終能淹沒一切金戈鐵馬。”
“接下來,我們要做的,就是讓這聲音,傳得更遠,更響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堂中諸將:“休整三日,論功行賞。然後,趙風,你負責繼續鞏固玉龍傑赤的城防,擴建官學、醫館,完善市集律法。小虎,你帶人,以玉龍傑赤為中心,清掃方圓三百里內所有殘餘的馬匪、沙盜,無論他們背後是誰。我要讓往來商旅,真正感受到‘安全’二字。”
“小宋,你以都護府名義,起草文書,送往疏勒、于闐、龜茲,乃至更遠的撒馬爾罕、布哈拉。內容很簡單:其一,通報死亡之海之戰,大夏擊敗薩珊不死軍犯境;其二,重申大夏保護商路、不干涉內政、平等貿易之策;其三,邀請各國商隊、學者、工匠,來玉龍傑赤互通有無。”
“至於霍斯勞王子……”沈烈嘴角微揚,“請他明日來都護府赴宴,我要親自為他……壓壓驚。順便,聽聽他對薩珊國內局勢的最新‘見解’。”
眾人領命,各自退下安排。
沈烈獨自留在堂中,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西域輿圖。他的手指,輕輕點在了“怛羅斯”上。
阿爾達希爾,你會怎麼做呢?
是惱羞成怒,不顧一切地集結力量反撲?還是隱忍蟄伏,等待時機?
無論哪一種,棋局,已經按照他的節奏在走了。
西域的天,確實變了。
而這執棋之手,已然落下重重一子。
......
阿爾達希爾在怛羅斯城醒來時,已是三天後的黃昏。
他躺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,身上蓋著綴滿寶石的絲綢被褥,但身體的每一處傷口都在灼痛。那場慘敗如同夢魘,日夜纏繞著他——黃煙、毒箭、火海、神出鬼沒的襲擊,還有沈烈那雙在遠處平靜注視的眼睛。
“將軍,您醒了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帳內響起。阿爾達希爾艱難地轉過頭,看見他的首席幕僚,年邁的智者米爾扎,正跪坐在一旁,手中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。
“我……我們損失了多少?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米爾扎沉默了片刻,將藥碗遞到他唇邊:“第三軍團……能回到怛羅斯的,不足八百騎。附庸的吐火羅和花剌子模騎兵……潰散大半,收攏起來的,不到三千。”
阿爾達希爾猛地咳嗽起來,藥汁濺在絲綢被褥上,染出深褐色的汙跡。五千不死軍精銳,兩萬附庸騎兵,回來的,竟不足四千?
“沈烈……”他咬牙切齒,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恨意,“我要將他碎屍萬段!”
“將軍,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。”米爾扎的聲音平靜而沉重,“泰西封已經知道了。”
阿爾達希爾身體一僵:“陛下……怎麼說?”
“八百里加急的斥候,比我們早到一天。”米爾扎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,上面蓋著薩珊帝國的皇家火漆印,“沙普爾二世陛下的親筆詔書。命令您……即刻返回泰西封,向御前會議解釋此次‘軍事行動’的緣由和結果。”
“解釋?”阿爾達希爾慘笑一聲,“那些元老院的蠢貨,還有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,早就等著看我的笑話了!他們會說,是我擅自出兵,挑釁大夏,導致帝國精銳損失慘重……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米爾扎的聲音更低了些,“霍斯勞王子從玉龍傑赤寄回的信,最近在泰西封的貴族圈子裡流傳。信中說……大夏在西域推行仁政,保護商路,尊重各族習俗,西域諸國‘簞食壺漿以迎王師’。”
“放屁!”阿爾達希爾想要坐起,卻牽動了肋下的傷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氣,“那些牆頭草!他們只是畏懼大夏的刀劍!”
“但刀劍,確實比語言更有說服力。”米爾扎嘆了口氣,“將軍,現在的情勢對您極為不利。元老院中,以財政大臣巴爾贊為首的主和派,正在大肆抨擊您的‘魯莽行動’。他們聲稱,與東方貿易帶來的稅收,遠比一場無謂的戰爭更有價值。而您……折損了帝國最精銳的不死軍。”
阿爾達希爾閉上眼睛,胸膛劇烈起伏。他能想象到泰西封皇宮裡此刻正在上演的戲碼:巴爾贊那個老狐狸,一定會帶著那些依附他的商人、學者,在沙普爾二世面前慷慨陳詞,將他說成一個好戰無謀、葬送帝國利益的莽夫。
“還有更糟的訊息。”米爾扎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,“根據我們在玉龍傑赤的暗線回報……大夏人,正在‘死亡之海’築城。”
“甚麼?”阿爾達希爾猛地睜開眼,“他們真的……”
“不是真的築城。”米爾扎搖頭,“是假象。但做得極其逼真。民夫、建材、旗幟、巡邏隊……所有探子回報,都顯示大夏人確實要在那裡建立永久據點。而且,他們故意放走了我們的一些俘虜,讓這些俘虜將‘築城’的訊息帶了回來。”
阿爾達希爾愣住了,隨即,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
陷阱。從一開始就是陷阱。
沈烈根本就沒想在死亡之海築城。他只是在釣魚,而自己,這條薩珊帝國最兇猛的戰魚,不僅咬了鉤,還被扯得鱗片脫落,鮮血淋漓。
“他是在羞辱我。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,“不,他是在羞辱整個薩珊帝國!讓所有人都知道,阿爾達希爾,沙普爾二世陛下最信任的將軍,被一個東方人像耍猴子一樣戲弄!”
米爾扎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帳內的油燈閃爍,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帳篷上,扭曲而巨大。
良久,阿爾達希爾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疼痛讓他清醒。憤怒解決不了問題,恥辱必須用鮮血洗刷,但不是現在。
“陛下詔書中,可有限定我返回的時間?”
“沒有明確期限,但……越快越好。”米爾扎頓了頓,“另外,巴爾贊大臣‘建議’,在您返回泰西封接受質詢期間,由他的侄子,年輕的菲魯茲將軍,暫代東部邊境防務。”
阿爾達希爾的拳頭猛地攥緊,指甲陷入掌心,滲出血絲。
菲魯茲?那個在泰西封靠著吟詩作賦、討好貴族爬上來的紈絝子弟?讓他執掌東部兵權?巴爾贊這是要徹底奪走他的根基!
“將軍,我們必須做出應對。”米爾扎低聲道,“返回泰西封,勢在必行。但如何回去,回去後說甚麼,需要仔細謀劃。”
阿爾達希爾掙扎著坐起,米爾扎連忙上前攙扶。他靠在軟墊上,臉色在油燈光下顯得蒼白而猙獰。
“寫信給我們在元老院的支持者,還有軍方那些對巴爾贊不滿的老傢伙。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,“告訴他們,大夏人在死亡之海築城,意圖永久威脅帝國東部邊境。我阿爾達希爾,是為了帝國的安全,為了打斷大夏西進的野心,才主動出擊。失敗,是因為大夏人狡詐陰險,使用了卑劣的毒煙和陷阱,非戰之罪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:“另外,強調一點——大夏人扣押霍斯勞王子,強迫王子教授薩珊文化,這是對帝國尊嚴的踐踏!我出兵,也是為了營救王子,維護帝國顏面!”
米爾扎快速記錄著:“是。那……實際的戰損?”
“模糊處理。”阿爾達希爾冷冷道,“就說遭遇大夏主力埋伏,損失了一些兵力,但重創了敵軍,迫使大夏放棄了築城計劃。至於具體數字……讓那些文官去猜吧。戰場混亂,統計需要時間。”
“那沈烈和那座‘城’……”
“沈烈必須死。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如同寒冰,“那座城,也必須毀掉。但現在不是時候。告訴我們的支持者,我需要時間,需要資源,需要陛下的信任。一旦我重新掌權,我會用十倍的血,洗刷今天的恥辱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