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鬼巖前的血腥味尚未被風沙完全吹散,王小虎已經完成了戰場清掃。
他蹲在那名被他擲刀擊殺的薩珊軍官屍體旁,從對方頸間扯下一塊染血的青銅令牌。令牌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正面雕刻著複雜的火焰紋章,背面用薩珊文字刻著編號和“不死軍第三軍團百夫長”的字樣。
“王將軍,清點完畢。”驍騎兵百戶快步走來,臉上帶著戰鬥後的亢奮,“我方輕傷七人,無人陣亡。薩珊方面,擊斃一百三十七人,俘虜重傷者十九人,繳獲戰馬八十四匹,彎刀、弓箭若干。”
王小虎掂了掂手中的令牌,咧嘴一笑:“幹得漂亮。把咱們兄弟的傷包紮好,薩珊崽子的腦袋,按老規矩壘起來。”
“京觀?”百戶確認道。
“對,就壘在這商道邊上,堆高點兒。”王小虎站起身,望向西方,“讓後面路過的人都看清楚,敢動大夏商隊是甚麼下場。還有,把那幾個還能喘氣的俘虜帶上,國公說不定有用。”
“是!”
驍騎兵們動作迅速。不到半個時辰,一座由一百多顆頭顱壘成的金字塔狀京觀,赫然矗立在魔鬼巖入口處。那些頭顱的面容因死亡而扭曲,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最頂上,正是那名百夫長的頭顱,雙眼圓睜,彷彿死不瞑目。
王小虎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血腥的京觀,揮手道:“撤!回玉龍傑赤!”
三十匹駱駝重新馱上“貨物”,百餘名驍騎兵翻身上了繳獲的薩珊戰馬,隊伍向著東方疾馳而去,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戈壁中。
只留下那座京觀,在越來越大的風沙中沉默佇立,像是一個血腥的警告,又像是一封戰書。
七日後,玉龍傑赤,西域都護府。
沈烈站在新落成的都護府正堂內,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輿圖。圖上,從玉龍傑赤向西,一條紅線沿著古老的商道延伸,穿過疏勒、于闐、龜茲,一直畫到薩珊帝國的邊境——阿姆河。
“國公,王將軍回來了。”趙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王小虎大步走進正堂,風塵僕僕,但精神抖擻。他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那枚青銅令牌:“國公,幸不辱命!在魔鬼巖全殲薩珊偽裝馬匪一隊,計一百三十七人,俘十九人。這是從其頭目身上搜出的令牌。”
沈烈接過令牌,指尖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紋路。他仔細端詳片刻,遞給身旁的譯官小宋:“確認一下。”
小宋接過,仔細辨認後肯定地說:“國公,確是薩珊不死軍下級軍官令牌。背面編號顯示,屬於第三軍團,駐地在泰西封以東的尼薩城。不死軍是薩珊皇帝沙普爾二世的親衛精銳,通常不會遠離都城。出現在西域邊境偽裝馬匪劫掠商隊……”
“說明這是薩珊高層,至少是軍方高層的直接命令。”沈烈接過話頭,語氣平靜,但眼中寒光閃爍,“阿爾達希爾將軍的手筆。”
王小虎補充道:“俘虜交代,他們是奉尼薩城守將之命,偽裝成馬匪,專門劫掠前往大夏的商隊,尤其是運送絲綢、瓷器的商隊。目的是切斷西域與大夏的貿易,製造恐慌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沈烈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在“魔鬼巖”的位置,“阿爾達希爾想用這種下作手段,逼西域諸國重新倒向薩珊。他以為,只要商路不通,西域人就會懷念薩珊統治時的‘秩序’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王小虎問道,“要不要我帶人,去尼薩城給那守將一點顏色看看?”
沈烈搖搖頭:“不必。殺一個守將,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阿爾達希爾要的是戰爭,我們就給他戰爭。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戰爭。”
他轉身,看向趙風:“趙風,我讓你準備的東西,準備好了嗎?”
趙風躬身:“回國公,按您的吩咐,已在死亡之海邊緣選址,徵調了三千民夫,建築材料正在運輸途中。對外宣稱,是要修建一座邊境要塞,保護商路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,“把風聲放出去,要大張旗鼓地放。要讓薩珊的探子知道,大夏要在死亡之海建城,永久駐紮。”
王小虎眼睛一亮:“國公,您這是要……釣魚?”
“不僅是釣魚。”沈烈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,最終停在“死亡之海”那片廣袤的戈壁區域,“我要在那裡,給阿爾達希爾準備一份‘大禮’。他不是想要用騎兵踏平西域嗎?我就讓他的不死軍,永遠留在那片戈壁裡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王小虎:“小虎,你帶回來的俘虜,還有用。好好‘照顧’他們,讓他們吃飽喝足,傷養好一點。然後,放他們回去。”
“放回去?”王小虎一愣。
“對。”沈烈眼中閃過一絲算計,“讓他們回去,告訴尼薩城的守將,告訴泰西封的皇帝,大夏的軍隊,已經在死亡之海築城。大夏,不懼任何挑戰。”
王小虎恍然大悟,咧嘴笑道:“我明白了!這是要激怒他們,引他們出來!”
“不止是激怒。”沈烈走到窗邊,望向西方天際,“我要讓薩珊人相信,大夏狂妄自大,竟敢在遠離後方、無險可守的死亡之海築城。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阿爾達希爾絕不會放過。他會傾盡全力,想要一舉摧毀這座‘城’,摧毀大夏在西域的威信。”
趙風若有所思:“然後,我們在那裡以逸待勞……”
“不是以逸待勞。”沈烈轉過身,目光掃過堂內眾人,“是請君入甕。死亡之海那片戈壁,看似平坦,實則暗藏殺機。流沙、鹽沼、缺乏水源……最重要的是,那裡不利於大規模騎兵展開。阿爾達希爾的不死軍以重騎兵聞名,我要讓他的鐵騎,在那片戈壁上變成一堆廢鐵。”
他走回案前,鋪開一張更詳細的死亡之海地形圖:“你們看,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……有幾片巨大的風蝕巖群,地形複雜,易於隱蔽。小虎,你帶驍騎兵提前進駐,熟悉每一塊岩石、每一處沙丘。趙風,你負責‘築城’事宜,城不用真的建起來,但聲勢一定要大,要讓薩珊探子相信,我們是真的要在這裡長期駐紮。”
“那民夫……”趙風有些猶豫。
“民夫都是西域各城招募的,給他們雙倍工錢,但告訴他們,一個月後工程暫停,全部撤回玉龍傑赤。我們要的,只是一個‘築城’的假象。”沈烈的手指在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,“在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,提前埋設火油、炸藥。等薩珊騎兵進入包圍圈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眼中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王小虎搓著手,興奮道:“國公,這活兒交給我!保證讓那些薩珊崽子有來無回!”
“不可輕敵。”沈烈嚴肅地看著他,“阿爾達希爾能執掌薩珊不死軍,絕非庸才。他可能會分兵,可能會試探,可能會用附庸騎兵打頭陣。你們要做的,是耐心,是偽裝,是讓他相信,這裡只有一群正在築城的民夫和少量護衛。”
“明白!”王小虎和趙風齊聲應道。
“還有,”沈烈補充道,“霍斯勞王子那邊,最近如何?”
小宋答道:“王子殿下在官學授課很受歡迎,西域各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聽他講薩珊的歷史、建築和詩歌。他還應一些商人的請求,開設了薩珊語言和商貿禮儀的課程。另外……他最近往薩珊寄的信,比往常多了些。”
沈烈點點頭:“讓他寫。寫得越多越好。他在信裡描述得越詳細,薩珊國內那些對沙普爾二世和阿爾達希爾不滿的人,就越會動搖。商人想要安全的商路,學者想要交流學問,貴族想要穩定的利益……而阿爾達希爾,只想用刀劍說話。”
他走到堂中,目光再次投向西方:“那就讓刀劍說話吧。在死亡之海。”
十日後,死亡之海邊緣。
放眼望去,天地間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枯黃。沒有綠洲,沒有河流,甚至連像樣的植被都寥寥無幾。只有無盡的礫石、沙丘,以及那些被千萬年風沙雕琢成奇形怪狀的巨大巖柱。正午的陽光直射下來,地表溫度高得能燙熟雞蛋。風是這裡唯一永恆的存在,卷著沙粒,發出鬼哭般的呼嘯。
然而,就在這片生命的禁區邊緣,卻出現了一片反常的“繁榮”景象。
數百頂帳篷紮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上,炊煙裊裊升起。上千名“民夫”正在忙碌,他們搬運著石塊、木料,挖掘著地基,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出很遠。一面面大夏的旗幟在營地上空飄揚,獵獵作響。
趙風穿著一身工部官員的服飾,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木臺上,手持圖紙,大聲指揮著:“那邊!地基再挖深三尺!對!木料堆放整齊!注意防風!”
他的聲音在風沙中有些模糊,但那股認真勁兒,任誰看了都會覺得,這是一位盡職盡責、一心想要在此地築起一座雄關的官員。
營地外圍,只有寥寥數十名“士兵”在巡邏。他們穿著普通的皮甲,武器也只是制式長矛,看起來懶散而鬆懈,不時聚在一起抱怨這鬼地方的天氣。
“他孃的,這甚麼鬼地方,熱死個人!”
“就是,聽說還要在這裡常駐?老子寧願回玉龍傑赤守城門!”
“少廢話,國公的命令,誰敢不聽?趕緊巡完這圈,回去喝水!”
他們的對話,被風送出去很遠。
而在幾里外的一處沙丘後,兩個裹著灰褐色袍子、幾乎與戈壁融為一體的身影,正趴在地上,用簡陋的銅管望遠鏡觀察著營地的一切。
“看清楚了嗎?”其中一人低聲問,用的是薩珊語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另一人回答,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,“大夏人真的在這裡築城!你看那些地基,還有堆放的木料、石料……他們是真的打算在這裡長期駐紮!”
“守衛呢?”
“不多,看起來也就百來人,懶懶散散的。也是,這種鬼地方,誰會來偷襲?”
“好!你繼續盯著,我回去稟報將軍!這可是天大的功勞!”
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下沙丘,如同蜥蜴般匍匐著離開,很快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們剛才趴著的沙丘另一側,一個淺淺的沙坑裡,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。
王小虎輕輕吐掉嘴裡的草莖,對身旁同樣偽裝得與沙石無異的驍騎兵低聲道:“魚餌撒下去了,魚也聞著味兒來了。告訴弟兄們,都給我藏好了,沒有我的命令,誰都不許露頭!”
“是!”
尼薩城,薩珊帝國東部邊境重鎮。
城主府內,阿爾達希爾將軍看著跪在面前的探子,臉上露出了殘忍而滿意的笑容。
“你確定?大夏人真的在死亡之海築城?守衛薄弱?”他反覆確認。
“千真萬確,將軍!”探子激動地說,“小人親眼所見!他們正在挖掘地基,搬運大量建材,營地旗幟飄揚,但巡邏士兵不足百人,且毫無戒備之心!看樣子,是真的打算在那裡建一座要塞!”
“愚蠢!狂妄!”阿爾達希爾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來,在鋪著華麗波斯地毯的大廳裡來回踱步,“死亡之海那種地方,無水無險,遠離後方,他們竟然敢在那裡築城?沈烈是瘋了嗎?還是他覺得,我薩珊的鐵騎不敢踏入那片戈壁?”
幕僚們面面相覷,一名年長的幕僚謹慎地開口:“將軍,此事或許有詐。大夏鎮國公沈烈,並非無謀之輩。他在車犁國、在龜茲聯軍面前展現出的謀略……”
“正因為他不是無謀之輩,所以這才是他的狂妄!”阿爾達希爾打斷道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“他以為他打敗了西域那些烏合之眾,就天下無敵了!他以為在死亡之海築城,進可威脅我薩珊邊境,退可依靠戈壁拖延……他這是赤裸裸的挑釁!是在我薩珊帝國的臉上扇耳光!”
他走到巨大的西域地圖前,手指狠狠點在“死亡之海”的位置:“這裡,一馬平川,最適合我鐵騎衝鋒!大夏人擅長守城,但在曠野戈壁,在騎兵對決中,他們那些步兵,那些弩箭,在我薩珊不死軍面前,就是待宰的羔羊!”
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另一名幕僚試探著問。
“集結兵力!”阿爾達希爾斬釘截鐵,“不死軍第三軍團全部,再從附庸的吐火羅、花剌子模調集兩萬輕騎兵。我要親自率領,踏平那座還沒建起來的破城!把大夏人的腦袋,全部砍下來,插在木樁上,沿著商道一路插回玉龍傑赤!我要讓西域所有人看看,挑戰薩珊威嚴的下場!”
“將軍,是否需要請示陛下……”有人小聲提醒。
“陛下?”阿爾達希爾冷哼一聲,“陛下現在正被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和滿口仁義的學者圍著,說甚麼‘和平貿易’、‘兩國交好’!等我把大夏人的腦袋砍下來,堆在泰西封的城門口,陛下自然就會明白,誰才是對的!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而且,我聽說……我們那位親愛的霍斯勞王子,在玉龍傑赤過得不錯?還在大夏的學堂裡教書?”
幕僚點頭:“是的,將軍。根據內線訊息,霍斯勞王子被大夏人奉為上賓,可以自由活動,甚至……還在給西域人講授薩珊的歷史和文化。”
“講授薩珊的歷史和文化?”阿爾達希爾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,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中充滿了嘲諷,“一個被扣為人質的王子,在敵人的地盤上講授自己祖國的文化?真是諷刺!不過……這倒是個好藉口。”
他收斂笑容,眼神變得陰冷:“大夏人扣押我國王子,強迫其進行有辱國體的活動。這,夠不夠成為我們出兵的理由?”
幕僚們面面相覷,最終都低下了頭:“將軍英明。”
“去準備吧。”阿爾達希爾揮揮手,“十日內,我要在阿姆河畔看到我的軍隊。我要讓大夏人知道,西域,從來都是薩珊的獵場。任何闖入的野獸,都只有被剝皮抽筋的下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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