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斂笑容,眼神變得陰冷:“大夏人扣押我國王子,強迫其進行有辱國體的活動。這,夠不夠成為我們出兵的理由?”
幕僚們面面相覷,最終都低下了頭:“將軍英明。”
“去準備吧。”阿爾達希爾揮揮手,“十日內,我要在阿姆河畔看到我的軍隊。我要讓大夏人知道,西域,從來都是薩珊的獵場。任何闖入的野獸,都只有被剝皮抽筋的下場!”
就在阿爾達希爾調兵遣將的同時,玉龍傑赤的官辦學堂裡,霍斯勞王子剛剛結束了一堂關於薩珊建築藝術的課程。
課堂裡坐著三十多個孩子,有西域各族的,也有少數大夏駐軍子弟。他們聽得津津有味,不時舉手提問。
“王子老師,泰西封的皇宮真的有一萬根柱子嗎?”
“王子老師,火焰神廟裡的聖火真的永遠不會熄滅嗎?”
“王子老師,薩珊的商船最遠到過哪裡?”
霍斯勞耐心地回答著每一個問題。他的大夏語已經相當流利,偶爾夾雜幾個薩珊詞彙,還會在黑板上畫出簡單的示意圖。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,充滿了對那個遙遠國度的好奇。
下課後,霍斯勞收拾好教材——幾卷他憑記憶默寫出來的薩珊典籍和親手繪製的插圖——走出學堂。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,帶來些許暖意。
“王子殿下。”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霍斯勞轉身,看到沈烈站在學堂外的迴廊下,正微笑著看著他。趙風站在沈烈身後半步。
“國公大人。”霍斯勞微微躬身行禮。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,他對這位年輕的大夏鎮國公,感情頗為複雜。一方面,他是扣押自己的人;另一方面,沈烈給予他的尊重和自由,遠超一個“人質”該有的待遇。
“課還順利嗎?”沈烈走上前,很自然地與他並肩而行。
“很順利。”霍斯勞點頭,“孩子們很好奇,也很聰明。他們問了很多關於薩珊的問題……有些問題,連我都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。”
“好奇是好事。”沈烈說,“透過好奇,才能瞭解。透過了解,才能消除誤解和恐懼。”
霍斯勞沉默了片刻,低聲問:“國公大人,您真的認為……薩珊和大夏之間,可以不必兵戎相見嗎?”
沈烈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:“王子在玉龍傑赤這幾個月,覺得這裡如何?”
霍斯勞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秩序井然,百姓安居,商路暢通。我見過疏勒來的商人,他們告訴我,自從大夏來了之後,他們繳納的稅賦比給薩珊時少了三成,但道路更安全,遇到糾紛也有地方說理。我也見過從於闐來的農夫,他們的孩子可以在這裡的學堂免費讀書……這在薩珊,只有貴族子弟才能享受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我還去過醫館。那裡的大夫,不僅給大夏人看病,也給西域人、甚至……給薩珊的商人看病。有一個薩珊商人得了熱病,差點死在路上,是玉龍傑赤的醫館救了他。他離開時,跪在醫館門口磕了三個頭。”
沈烈靜靜地聽著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霍斯勞抬起頭,看著沈烈,“如果薩珊統治西域時,也能做到這些,或許……西域人不會那麼輕易地接受大夏。”
“不是接受大夏,”沈烈糾正道,“是接受一種更好的生活。”
他們走到都護府的花園裡。雖然是冬天,但一些耐寒的西域植物依然頑強地保持著綠色。遠處,學堂的方向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。
“王子寫過很多信回薩珊。”沈烈忽然說。
霍斯勞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寫給學者、商人、甚至……寫給一些對沙普爾二世政策不滿的貴族。”沈烈語氣平靜,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“信裡描述了你在玉龍傑赤的所見所聞。”
霍斯勞的臉色有些發白。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秘。
“不必緊張。”沈烈笑了笑,“我允許的。甚至……有些信,是我建議你寫的。”
霍斯勞愕然地看著他。
“真相需要被看見,被聽見。”沈烈望向西方,那裡是薩珊的方向,“阿爾達希爾將軍想讓西域人相信,歸附大夏會招來災禍。那我就讓薩珊人看看,大夏給西域帶來了甚麼。”
他轉身,直視霍斯勞:“王子,你說,如果你的那些信,被薩珊的百姓、商人、甚至一部分貴族看到,他們會怎麼想?他們會支援阿爾達希爾將軍的‘鐵騎’,還是支援能讓商人安全行商、讓孩子讀書、讓病人得到醫治的秩序?”
霍斯勞張了張嘴,最終低聲說:“很多人……會動搖。尤其是商人和學者。薩珊的商人苦於邊境關卡的重稅和盤剝,學者則厭惡無休止的戰爭。但是……”他苦笑,“將軍掌握著軍隊。在薩珊,刀劍的聲音,總是比道理的聲音更響亮。”
“那就讓刀劍說話。”沈烈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在死亡之海。”
霍斯勞猛地抬頭:“死亡之海?那裡……阿爾達希爾將軍他……”
“他一定會去。”沈烈肯定地說,“我為他準備了一座‘城’,和一份‘大禮’。他想要戰爭,我就給他戰爭。但他得到的,不會是他想要的勝利。”
十日後,死亡之海。
王小虎站在剛剛壘起的“城牆”上——其實只是一道土坯矮牆——眯著眼睛望向西方。戈壁的風捲著沙粒,打在他的臉上,生疼。但他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塑。
“王將軍,有動靜了!”一名驍騎兵斥候從沙丘後疾馳而來,勒馬停在“城”下,氣喘吁吁地彙報,“西邊三十里,發現大軍蹤跡!看旗號,是薩珊不死軍!人數……至少五千!還有大量附庸騎兵!”
王小虎眼中精光一閃:“終於來了!傳令,按計劃行事!告訴弟兄們,戲要演足,但命要保住!國公說了,咱們是魚餌,不是死士!”
“得令!”
“城牆”上下,那些原本在“辛勤勞作”的“工匠”和“民夫”們,立刻扔掉了手中的工具,迅速從堆放的物資中取出隱藏的盔甲和武器。動作迅捷,井然有序。短短半炷香時間,三百驍騎兵已全副武裝,列隊完畢。
但他們沒有集結在“城”內,而是迅速分散,以小隊為單位,消失在戈壁中那些巨大的風蝕巖柱和沙丘之後。
死亡之海,重新恢復了表面的死寂。只有那座孤零零的、尚未完工的“城”,在風沙中沉默佇立,彷彿在等待著甚麼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沙塵漸起。
起初只是一條淡淡的黃線,隨後越來越濃,越來越高,最終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沙暴,向著“城”的方向滾滾而來。沙暴中,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黑影,那是騎兵,成千上萬的騎兵。
薩珊的鷹旗,在沙塵中獵獵作響。
阿爾達希爾騎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戰馬上,身披華麗的鎏金鎧甲,頭盔上的纓穗是鮮豔的紅色。他望著前方那座簡陋的“城池”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輕蔑的笑容。
“這就是大夏人要建的城?”他嗤笑一聲,“一堆土坯?沈烈是窮瘋了嗎?還是他覺得,靠這玩意就能擋住我的不死軍?”
身旁的副將討好地笑道:“將軍,大夏人畢竟來自東方,哪裡懂得真正的築城之術?這恐怕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快速度了。看來,他們確實想在邊境釘下一顆釘子。”
“釘子?”阿爾達希爾冷笑,“那我就把這釘子,連根拔起,砸爛,塞回他們的喉嚨裡!”
他拔出腰間的彎刀,刀鋒在戈壁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。
“傳令!全軍突擊!踏平那座土城!不留活口!我要用大夏人的血,染紅這片戈壁!”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”
低沉的號角聲響起,穿透風沙,傳遍薩珊軍陣。
五千不死軍精銳,連同兩千吐火羅附庸騎兵,如同決堤的洪水,向著那座孤零零的“城”,發起了衝鋒。馬蹄踐踏大地,發出雷鳴般的轟響,捲起的沙塵遮天蔽日。
阿爾達希爾一馬當先,衝在最前面。他彷彿已經看到,大夏士兵在那簡陋的土牆後驚慌失措,然後被他的鐵騎無情碾碎。他要讓沈烈知道,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任何小聰明都是徒勞。
三百步,兩百步,一百步……
薩珊騎兵越來越近,已經能看清土牆上稀疏的“守軍”身影——他們似乎被這龐大的陣勢嚇呆了,竟然沒有放箭,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。
五十步!
阿爾達希爾甚至能看到“守軍”臉上驚恐的表情。
然而,就在最前排的薩珊騎兵即將撞上土牆的那一刻——
異變陡生!
那座看似簡陋的土牆,突然從內部爆開!
不是被撞開,而是自己炸開的!
塵土飛揚中,預想中的城牆磚石並沒有出現,反而爆出了一大團濃密刺鼻的黃色煙霧!煙霧迅速擴散,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面的數百薩珊騎兵。
“咳咳!甚麼鬼東西?!”
“我的眼睛!好疼!”
“馬驚了!控制住!”
煙霧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、戰馬的嘶鳴和士兵的驚呼。黃色煙霧帶有強烈的刺激性,吸入後讓人涕淚橫流,呼吸困難,戰馬更是受驚,不受控制地亂竄亂跳,衝亂了嚴整的衝鋒隊形。
阿爾達希爾衝在稍靠後的位置,及時勒住了戰馬,沒有被煙霧直接籠罩。他驚怒交加地看著前方亂成一團的部隊:“怎麼回事?!是毒煙?大夏人用了毒?!”
話音未落,更讓他心驚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些原本在土牆後的“守軍”,在煙霧爆開的瞬間,不是向後逃跑,而是……向前衝了出來!
他們人數不多,只有百餘人,但動作快得驚人!他們穿著與戈壁沙石顏色幾乎一樣的偽裝服,臉上蒙著布巾,在煙霧的掩護下,如同鬼魅般貼近了陷入混亂的薩珊騎兵。
然後,殺戮開始了。
這些“守軍”使用的武器很奇怪,不是長槍大刀,而是一種短小精悍、帶有倒鉤的彎刀,以及一種可以連續發射的小型弩機。他們三人一組,配合默契。一人專砍馬腿,戰馬哀嚎倒地;一人近身搏殺,刀刀致命;第三人則用弩機點射試圖重整隊形的軍官。
效率高得可怕。
而且,他們絕不戀戰。一擊得手,無論是否殺死目標,立刻後撤,藉助煙霧和地形掩護,迅速消失。等薩珊士兵從混亂中稍微恢復,組織起反擊時,他們早已不見蹤影,只留下滿地的人馬屍體和哀嚎的傷員。
“散開!散開!離開煙霧範圍!”阿爾達希爾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,立刻意識到中了埋伏。他大聲嘶吼著,命令部隊向兩側疏散,避開那詭異的黃煙區域。
然而,就在薩珊騎兵試圖向兩側移動時——
“轟!轟!轟!”
兩側的沙丘後面,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!不是雷鳴,而是某種巨大的弩炮發射的聲音!
數十支粗如兒臂、頭部綁著浸油麻布並點燃的巨弩,拖著熊熊火焰,劃破天空,狠狠地砸入薩珊騎兵陣型的側翼!
這不是為了殺傷,而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!
火焰在乾燥的戈壁上迅速蔓延,點燃了枯草,也點燃了薩珊士兵心中的恐懼。戰馬天性怕火,頓時更加驚惶,許多騎兵被甩下馬背,然後被受驚的馬群踐踏。
“有埋伏!全軍後撤!重整隊形!”阿爾達希爾目眥欲裂,他知道自己上當了。這根本不是甚麼築城工地,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!大夏人早就料到了他會來,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!
他調轉馬頭,想要指揮部隊退出這片該死的戈壁。然而,來時容易,想走卻難了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!不是從正面,也不是從兩側,而是從……地下?!
只見一些沙丘突然“活”了過來,表面的沙層滑落,露出下面早已挖好的淺坑!坑中躍出一個個同樣穿著偽裝服的大夏士兵,他們手持一種造型奇特、弓臂極短的弩,在極近的距離內,對著薩珊騎兵的後隊和側後方,射出了一片密集的箭雨!
這些弩箭的箭頭似乎塗抹了甚麼東西,中箭者未必立刻斃命,但傷口迅速麻木、發黑,顯然淬了毒!
後隊遭襲,原本就混亂的陣型徹底崩潰了。薩珊騎兵們不知道敵人到底有多少,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裡,也不知道下一個攻擊會從哪個方向來。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“將軍!我們被包圍了!”
“到處都是敵人!”
“撤!快撤!”
阿爾達希爾聽著部下驚恐的呼喊,看著眼前這片突然變得危機四伏的死亡戈壁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這不是戰鬥,這是一場屠殺。一場針對他,針對他驕傲的不死軍,精心策劃的屠殺。
沈烈……他根本就沒想在這裡建城。他想要的,就是引自己出來,然後在這片陌生的、不利於騎兵展開的戈壁裡,用這種卑鄙的、遊擊的方式,一點點磨死自己的精銳!
“沈烈!!”阿爾達希爾發出憤怒的咆哮,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,卻顯得如此無力。
回答他的,只有從四面八方不斷射來的冷箭,和部下接連不斷的慘叫聲。
死亡之海,第一次真正對得起它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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