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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8章 第408章 死亡之海

張晏早有準備,示意屬官又展開一份文書:“國公已下令,西域所徵賦稅,除三成上繳朝廷外,餘下七成,皆留存西域都護府庫。其用途,每年公示:

三成用於駐軍糧餉、武備;兩成用於修築道路、橋樑、驛站,疏浚水渠;一成用於各城官辦學堂、醫館之興建與維持;最後一成,作為平準倉本錢,豐年收購糧食儲備,荒年平價出售,平抑糧價。”
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“所有賬目,公開透明,各國可派代表參與監察。若有貪墨,嚴懲不貸!”

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,這次,議論聲中多了許多贊同和鬆一口氣的意味。公開、透明、用途明確,還能參與監督,這比起薩珊時期毫無章法、層層加碼的盤剝,簡直天壤之別。

疏勒代表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那……以往我們每年需向薩珊進貢的‘歲賜’和‘商路保護金’……”

“自今日起,一概免除!”張晏斬釘截鐵,“西域既奉大夏為宗主,自受大夏庇護。大夏軍隊,便是西域商路最好的保護。何須再向他人繳納保護金?”

“好!”不知誰先喊了一聲,隨即,贊同聲此起彼伏。免除給薩珊的鉅額貢賦,是實實在在的利益。僅此一條,就足以讓大多數西域政權傾向大夏。

接下來的討論變得熱烈而務實。各國、各部代表紛紛提出自己的情況:哪裡水渠年久失修,哪裡道路險峻難行,哪裡缺少醫師,哪裡孩子無處讀書……張晏一一記錄,承諾將納入都護府接下來的建設規劃。

會議從清晨持續到日暮。當眾人散去時,雖然疲憊,但許多人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和隱隱的期待。他們第一次感覺到,這種“納稅”,似乎並非單純的索取,而更像是一種……契約。一種用賦稅換取和平、秩序和未來發展的契約。

訊息傳回沈烈耳中,他正在批閱關於在玉龍傑赤設立第一所“官醫署”的章程。聽聞賦稅會議順利,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,對身旁的趙風道:“看到了嗎?人心如水,堵不如疏。給他們看得見的規矩和盼頭,比空談仁義道德有用得多。”

趙風感慨:“國公深謀遠慮。如此一來,西域財稅有了穩定來源,民生建設也有了根基。假以時日,根基深固,縱有外力想撬動,也難了。”

“根基……”沈烈放下筆,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,“還差得遠。賦稅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是律法、是教化、是讓這裡的人,從心底認同自己是大夏子民。這需要時間,更需要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更需要一場大風浪,來淘盡沙礫,讓真金顯露。”

他所說的“風浪”,很快便來了。

秋去冬來,西域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落下時,來自西方的訊息再次攪動了局勢。

王小虎派出的精銳哨探,歷經艱險,終於從薩珊邊境帶回了兩份關鍵情報。

第一份,是關於阿爾達希爾的。這位薩珊的“鐵血將軍”並未因黑石部事件的失敗而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。他利用冬季商路相對蕭條的時機,加大了在邊境地區的滲透和煽動。

不僅僅是資助小部落叛亂,更開始派遣小股精銳的不死軍,偽裝成商隊或流浪武士,潛入西域腹地,目標直指剛剛建立起來的官辦學堂和醫館。

“短短一個月內,于闐的兩所學堂、疏勒的一所醫館遭襲,三名教授漢文的先生、兩名醫師遇害。”

王小虎彙報時,拳頭捏得咯咯響,“手法乾淨利落,都是夜間縱火或投毒,偽裝成意外。但我們的暗樁發現,現場有薩珊特製火油和箭鏃的痕跡。他們不敢明著來,就玩陰的!”

第二份情報,則更讓沈烈重視。哨探冒死潛入泰西封,探聽到薩珊宮廷內關於西域政策的激烈爭論。

主戰派以阿爾達希爾為首,主張趁大夏立足未穩,以雷霆手段驅逐之。而主和派的聲音也在增強,以一些大商人和部分貴族為代表,他們透過霍斯勞的信件和往來商隊的描述,看到了與大夏和平貿易的巨大利益。兩派在沙普爾二世面前爭執不休。

而沙普爾二世本人的態度,似乎有些微妙。他既沒有批准阿爾達希爾大規模出兵的建議,也沒有嚴厲約束其邊境挑釁行為,更像是在……觀望和等待。

“他在等甚麼?”趙風不解。

“他在等我們犯錯。”沈烈走到炭火盆邊,伸出手烤著,“等我們因為阿爾達希爾的挑釁而失去理智,大舉興兵,陷入西域泥潭。或者,等我們內部生亂,給他可乘之機。又或者……”他目光深邃,“他在等一個親自下場,能一舉定乾坤的機會。”

“那我們……”

“將計就計,繼續。”沈烈語氣平靜,“阿爾達希爾襲擊學堂醫館,是想摧毀我們治理西域的根基,想製造恐慌,想讓西域人覺得,歸附大夏非但不能得到保護,反而會招來災禍。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
他走回案前,快速寫下幾條命令:

“第一,遇襲的學堂、醫館,原地重建,規模擴大一倍。從雲州加派先生和醫師,待遇加倍。要讓所有人看到,大夏的決心,不是幾把火、幾條人命就能嚇退的。”

“第二,以都護府名義,釋出懸賞。凡提供薩珊細作或偽裝匪徒線索者,重賞。擒殺或擒獲者,加倍。同時,在各城門口張貼遇害先生、醫師的畫像和事蹟,讓百姓知道他們為何而死。”

“第三,”沈烈筆鋒一頓,“讓霍斯勞王子,去這些重建的學堂和醫館,親自授課,親自問診。讓他寫,讓他看,讓他告訴薩珊的每一個人,阿爾達希爾在摧毀甚麼,而我們在建設甚麼。”

“第四,給沙普爾二世的回信,可以寫了。”沈烈放下筆,“是時候,給這位觀望的萬王之王,遞上一份正式的‘請柬’了。”

“請柬?”趙風疑惑。

“邀請他,或者他的正式使團,來西域看看。”沈烈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看看他堂弟阿爾達希爾都做了些甚麼‘好事’,也看看,西域在大夏治下,正在變成甚麼樣子。

信要寫得‘客氣’點,但證據要紮實——黑石部擒獲的薩珊細作的口供,襲擊現場找到的薩珊武器,還有……我們‘死亡之海’新城的‘建設進展’。”

王小虎眼睛一亮:“大哥,死亡之海那邊,俺按您的吩咐,已經搭起了城牆輪廓,立起了望樓,每天派人騎馬揚塵,做出大興土木的樣子。阿爾達希爾的探子肯定已經回報了。”

“很好。”沈烈點頭,“在給沙普爾二世的信裡,‘不經意’地提一句,大夏為了保障商路安全,決定在死亡之海設立邊防哨所。看他如何反應。”

他封好命令,交給趙風:“去吧。這個冬天,會很熱鬧。阿爾達希爾想用陰火燒我們,我們就用陽謀,把他,和他背後的主子,都拉到陽光下來曬一曬。”

趙風和王小虎領命而去。

沈烈獨自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湧入,讓他精神一振。窗外,玉龍傑赤銀裝素裹,學堂的方向傳來孩子們晚讀的稚嫩嗓音,醫館的燈火在雪夜中溫暖明亮,更遠處,新建的市集雖然人跡稀少,但規整的坊巷已初見雛形。

這座城,這個他傾注心血的地方,正在寒冬中頑強地生長。地下的暗流試圖將它掀翻,而他要做的,是讓根基扎得更深,讓陽光照得更亮。

他拿起那份擱置已久的、沙普爾二世的親筆信,在手中掂了掂,然後輕輕放在案上,與他自己剛剛寫好的回信草案並排。

兩封信,來自兩個帝國的掌權者,隔著萬里沙海,即將展開一場無聲的碰撞。

而西域,就是他們的棋盤。

雪,越下越大了。但沈烈知道,雪化之後,才是真正見分曉的時刻。

.....

玉龍傑赤的冬天,來得比中原更早,也更凜冽。

當第一場雪覆蓋了天山山脈的皚皚峰頂時,沈烈的信使已經帶著那封措辭“客氣”但暗藏鋒芒的回信,踏上了前往泰西封的漫長旅途。信使選擇的路線極為隱秘,避開了所有官方驛站,而是透過商隊、遊牧部落和秘密渠道,一站站向西傳遞。

與此同時,在玉龍傑赤以西三百里的“死亡之海”,一場規模空前的“築城”行動,正熱火朝天地展開。

死亡之海,名副其實。

這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戈壁,放眼望去,只有連綿起伏的沙丘、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雅丹地貌,以及零星散佈的、早已枯死的胡楊殘骸。水源稀少到可以忽略不計,夏季地表溫度能烤熟雞蛋,冬季夜晚則能凍裂石頭。除了偶爾可見的沙蜥和天空盤旋的禿鷲,這裡幾乎沒有任何生命跡象。

然而此刻,這片死寂之地卻反常地“活”了過來。

王小虎率領的三百驍騎兵,在抵達死亡之海的第三天,就開始“大興土木”。他們沒有真的建造一座堅固的城池——那在時間和資源上都不現實。但他們做得足夠逼真。

從玉龍傑赤運來的木料、石塊和土坯,被堆砌成城牆的輪廓。雖然只有一人多高,但遠遠望去,在戈壁蒸騰的熱浪中,確實像是一座正在崛起的要塞。

工匠們敲敲打打,塵土飛揚。營地裡升起了十幾處炊煙,戰馬在臨時圍起的馬廄裡嘶鳴,哨兵在“城牆”上來回巡邏。

更關鍵的是,王小虎按照沈烈的指示,大張旗鼓地“接待”了來自西域各國的“使者”。

疏勒都督派來了祝賀的使團,帶著十幾車“賀禮”——實際上大部分是空箱子。于闐國王送來了象徵性的玉石和地毯。車犁的新王朮赤更是親自派心腹送來了一批良馬和工匠,美其名曰“支援新城建設”。甚至連更西邊的一些小國,如且末、小宛,也聞風派來了代表。

死亡之海邊緣,一時間駝隊往來,人聲鼎沸,彷彿這裡真的要成為西域新的中心。

這一切,自然逃不過薩珊探子的眼睛。

泰西封,薩珊皇宮。

阿爾達希爾將軍的府邸位於皇宮東側,是一座佔地廣闊、裝飾奢華的建築群。與皇宮的光明殿不同,這裡的氣氛更加陰鬱和肅殺。牆壁上懸掛的不是祆教聖像,而是各種繳獲自敵人的武器和戰利品,空氣中瀰漫著沒藥和皮革混合的氣味。

書房內,阿爾達希爾正對著跪在地上的幾名探子大發雷霆。
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他抓起桌上的銀盃,狠狠砸向其中一人。銀盃擦著那人的頭皮飛過,撞在牆壁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“死亡之海建城?大夏人要在我的眼皮底下建城?你們是瞎了,還是被大夏人收買了?!”

探子們伏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

“將軍息怒……”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根據回報,大夏人確實在死亡之海聚集了大量人力和物資,城牆輪廓已現,各國使節往來頻繁。他們甚至打出了‘西進前哨’的旗號。”

“西進前哨?”阿爾達希爾冷笑,鷹隼般的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,“他們是想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!死亡之海往西三百里,就是阿姆河!過了河,就是我薩珊的疆土!”

他在鋪著波斯地毯的書房裡來回踱步,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毯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“那個沈烈……他以為他是誰?一個東方的暴發戶,僥倖打垮了幾個草原蠻族,就敢來西域撒野?還敢在我的邊境建城?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,“他在挑釁!赤裸裸的挑釁!”

“將軍,此事或許需謹慎。”另一名較為年長的幕僚斟酌著詞句,“大夏畢竟是一個龐大的帝國。我們收到的情報顯示,他們在玉龍傑赤的統治相當穩固,學堂、醫館、商路……西域人似乎開始接受他們了。如果我們貿然出兵……”

“接受?”阿爾達希爾猛地轉身,盯著那名幕僚,“西域人接受的是刀劍和黃金!大夏人能給的,我們薩珊能給得更多!那些牆頭草,只要看到我們的鐵騎,就會立刻跪下來舔我的靴子!”

他走到懸掛的巨大羊皮地圖前,手指重重地點在“死亡之海”的位置。

“大夏人想玩火,我就陪他們玩!”阿爾達希爾的聲音冰冷,“調集阿姆河防線的不死軍三個千人隊,再讓附庸的吐火羅人出兩千騎兵。我要親自去死亡之海,把大夏人剛剛壘起來的土牆,連同他們的骨頭,一起碾成粉末!”

“將軍,是否需要請示陛下……”幕僚提醒道。

阿爾達希爾不耐煩地揮手:“陛下?陛下現在正被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和滿口仁義的學者圍著,說甚麼‘和平貿易’、‘兩國交好’!等我把大夏人的腦袋砍下來,堆在泰西封的城門口,陛下自然就會明白,誰才是對的!”
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而且,我聽說……我們那位親愛的霍斯勞王子,在玉龍傑赤過得不錯?還在大夏的學堂裡教書?”

幕僚點頭:“是的,將軍。根據內線訊息,霍斯勞王子被大夏人奉為上賓,可以自由活動,甚至……還在給西域人講授薩珊的歷史和文化。”

“講授薩珊的歷史和文化?”阿爾達希爾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,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中充滿了嘲諷,“一個被扣為人質的王子,在敵人的地盤上講授自己祖國的文化?真是諷刺!不過……這倒是個好藉口。”

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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