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然。”沈烈冷笑,“薩珊想用利益拉攏人,我們就用更大的利益吸引人。看看到最後,西域的人心,會向著誰。”
他頓了頓:“演武大會的籌備,要抓緊。不僅要比武,還要有文試。兵法、算學、語言,都要考。我們要選拔的,不僅是勇士,更是人才。”
“是。”趙風應道。
“還有,”沈烈補充,“給霍斯勞發個請柬,邀請他觀看演武大會。讓他看看,大夏是如何選拔人才,如何對待人才的。”
“他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沈烈肯定地說,“他一定會來。”
秋八月,玉龍傑赤的演武大會,如期舉行。
校場搭起了高臺,彩旗飄揚,鼓樂齊鳴。西域各國的旗幟,與大夏的龍旗並列,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
高臺上,沈烈端坐主位,左右是西域各國的國王和使者。霍斯勞也被邀請坐在貴賓席,他的位置很靠前,僅次於幾位大國國王。
臺下,來自西域三十六國的五百多名勇士,列隊而立。他們膚色不同,服飾各異,但個個精神抖擻,眼中充滿鬥志。
“開始吧。”沈烈下令。
鼓聲震天,演武開始。
第一項是騎射。勇士們縱馬賓士,彎弓搭箭,射向百步外的箭靶。箭矢破空,中靶聲不絕於耳。優勝者,是一個來自車犁的年輕騎士,十箭全中靶心。
第二項是步戰。勇士們手持木製兵器,兩兩對戰。雖然不傷性命,但打鬥激烈,精彩紛呈。優勝者,是一個來自疏勒的壯漢,連勝十場,無人能敵。
第三項是兵法。考官出題,勇士們沙盤推演。這一項,出乎意料,優勝者是一個來自龜茲的文弱書生。他熟讀兵書,策略精妙,連沈烈都點頭讚許。
比賽持續了三天。
三天裡,霍斯勞一直坐在高臺上,默默觀看。
他看到了西域勇士的勇武,看到了大夏裁判的公正,看到了優勝者獲得獎賞時的激動,看到了落敗者雖敗猶榮的坦然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沈烈。
沈烈坐在主位,但從不擺架子。他會為精彩的比試鼓掌,會親自給優勝者頒獎,會鼓勵落敗者不要氣餒。他對待西域各國的國王,不卑不亢;對待普通勇士,和藹可親。
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統治者。
在薩珊,父皇沙普爾二世高高在上,視眾生如螻蟻。貴族傲慢,平民卑微,等級森嚴,不可逾越。
但在大夏,在沈治下的西域,似乎有一種不同的氣象。
這裡也有等級,但不那麼森嚴;這裡也有尊卑,但不那麼絕對。一個平民勇士,可以透過比武獲得官職;一個西域書生,可以透過考試得到重用。
機會,對所有人開放。
第三天傍晚,演武大會結束。沈烈親自為優勝者頒獎。
獎品很豐厚:金銀、綢緞、駿馬,還有——大夏的官職。
“從今日起,你們就是大夏的軍官。”沈烈對十名優勝者說,“無論你們來自哪裡,無論你們是甚麼民族,只要忠於大夏,勤於職守,就有升遷的機會,就有建功立業的機會。”
優勝者們激動萬分,跪地謝恩。
臺下觀戰的西域百姓,也歡呼雀躍。他們看到,自己的同胞,可以透過努力,獲得榮耀,獲得前途。
這比任何宣傳都更有說服力。
頒獎結束後,沈烈走到霍斯勞面前。
“王子覺得,這演武大會如何?”
霍斯勞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大開眼界。”
“哦?”
“在薩珊,勇士只為貴族效力,平民沒有出頭之日。”霍斯勞道,“但在大夏,平民也有機會。這……很好。”
沈烈笑了:“王子能這麼想,我很欣慰。”
他看向遠方,夕陽西下,將玉龍傑赤染成一片金黃。
“大夏的理念,是‘有教無類,選賢任能’。只要你有才,就有機會。西域如此,天下也是如此。”
霍斯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看著那片金色的城池,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群,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是羨慕?是嚮往?還是……別的甚麼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看到的,是一個不同的世界。
一個可能更好的世界。
夜深了,演武大會的喧囂漸漸散去。
都護府書房,沈烈還在燈下工作。
趙風敲門進來:“國公,有密報。”
“說。”
“薩珊那邊,有動靜了。”趙風壓低聲音,“阿爾達希爾在鐵門關以東的堡壘,招募了至少三千人。都是西域本地人,有些是馬匪,有些是部落流民,還有些……是各國不得志的貴族。”
“三千人……”沈烈沉吟,“不多,但也不少。他們想幹甚麼?”
“暫時還不清楚。”趙風道,“但據內線彙報,阿爾達希爾最近頻繁視察那些堡壘,似乎在策劃甚麼。”
沈烈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
鐵門關以東,有十幾個堡壘,呈弧形分佈,像一把鉗子,鉗制著通往西域的通道。薩珊的一萬精銳,就分散在這些堡壘裡。現在又招募了三千人……
“他們在積蓄力量。”沈烈道,“等待時機。”
“我們要不要先下手?”趙風問。
“不。”沈烈搖頭,“時機未到。”
他指著地圖:“薩珊在等,我們也在等。等我們的朝貢體系更穩固,等西域的人心更歸附,等我們的力量更強大。”
他轉過身:“演武大會的效果如何?”
“非常好。”趙風道,“各國反應熱烈,很多年輕人都想參加大夏軍。我們已經選拔了第一批,共兩百人,正在訓練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烈點頭,“繼續選拔,繼續訓練。我們要的,不是一時的勝利,而是長久的統治。”
他頓了頓:“霍斯勞那邊呢?”
“按您的吩咐,給了他最大的自由。”趙風道,“他最近經常去學堂,去工坊,去市集。還找了幾本大夏的史書和律法書,在認真研讀。”
“有甚麼異常嗎?”
“沒有。”趙風搖頭,“他很安靜,很配合。甚至……有點太配合了。”
沈烈笑了:“配合不好嗎?”
“好是好,但總覺得……不太對勁。”趙風道,“他畢竟是薩珊的王子,這麼順從,會不會有詐?”
“有沒有詐,時間會證明。”沈烈道,“但至少現在,他在學習,在觀察,在思考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清涼,星空璀璨。
玉龍傑赤的燈火,在夜色中閃爍,像一顆顆明珠,鑲嵌在西域的大地上。
“趙風,你知道我最擔心甚麼嗎?”沈烈突然問。
“屬下不知。”
“我最擔心的,不是薩珊的刀劍,而是我們自己。”沈烈緩緩道,“刀劍可以抵擋,但腐敗、傲慢、懈怠……這些從內部滋生的東西,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深邃:“大夏能贏得西域的人心,不是因為刀劍更利,而是因為制度更好,治理更善,機會更多。但如果有一天,我們忘記了這一點,開始腐敗,開始傲慢,開始懈怠……那麼今天得到的一切,明天就會失去。”
趙風肅然:“國公教誨,屬下銘記。”
“傳令下去,”沈烈道,“從今日起,都護府所有官員,每月考核一次。考核不合格者,降職;貪汙受賄者,嚴懲;欺壓百姓者,重罰。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沈烈補充,“設立舉報箱,允許百姓匿名舉報官員不法。查實者,重賞。”
趙風眼睛一亮:“此法甚好!可讓官員不敢胡作非為。”
“不僅要讓官員不敢胡作非為,”沈烈道,“還要讓百姓敢說話,敢監督。百姓敢說話,官員才不敢腐敗;百姓敢監督,政權才能長久。”
他看向星空,彷彿在自言自語:“治國如治水,堵不如疏,壓不如導。給百姓出路,給百姓希望,百姓才會擁護你,才會跟你走。”
趙風深深鞠躬:“國公遠見,屬下不及。”
沈烈擺擺手:“去辦吧。記住,我們要建立的,不是一個靠刀劍維持的帝國,而是一個靠人心凝聚的聯盟。”
“是!”
趙風退下。
書房裡,只剩下沈烈一人。
他走到書桌前,提筆寫下:
“西域之治,首在人心。人心之得,不在威壓,而在仁政。仁政之要,在公平,在機會,在希望。”
寫到這裡,他停下筆,沉思片刻,又添了一句:
“薩珊以力壓人,終將力竭;大夏以德服人,方能長久。”
筆落,墨幹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東方的天際,已隱隱透出一絲曙光。
新的一天,即將開始。
而西域的未來,也在這曙光中,緩緩展開。
......
演武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,霍斯勞向都護府遞了帖子,請求拜見沈烈。
這個請求在趙風的意料之中,也在意料之外。意料之中,是因為這位薩珊王子在玉龍傑赤住了近兩個月,觀察、學習、思考,遲早會有所動作。
意料之外,是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。
“他想談甚麼?”沈烈放下手中的公文,問道。
趙風搖頭:“帖子上只說‘有要事相商’,具體內容未提。不過,他這幾天很活躍,去了三次學堂,兩次工坊,還去看了新修的水渠。”
沈烈沉吟片刻:“讓他來吧。安排在書房,不必在正堂。”
“是。”
午後,霍斯勞準時到來。
他換了一身簡單的漢式長袍,頭髮束起,用一根玉簪固定,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夏的讀書人,而非薩珊的王子。
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依舊保留著波斯貴族特有的深邃。
“王子請坐。”沈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霍斯勞行禮後坐下,姿態從容。侍從奉上茶,他端起茶杯,輕輕嗅了嗅,然後抿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他說,“大夏的茶,比波斯的香料茶清淡,但回味悠長。”
沈烈笑了笑:“王子喜歡,可以帶些回去。”
“帶回去?”霍斯勞放下茶杯,直視沈烈,“國公以為,我還能回去嗎?”
這話問得直接,甚至有些尖銳。
沈烈神色不變:“王子為何不能回去?和約簽了五年,五年後,王子自然可以回國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霍斯勞低聲重複,“五年時間,可以改變很多事。也許父皇已經忘了我,也許我的兄弟們已經鬥出了結果,也許……薩珊已經不需要我這個王子了。”
“那王子想要甚麼?”沈烈問。
霍斯勞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我想學。”
“學甚麼?”
“學大夏的一切。”霍斯勞的聲音很平靜,但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,“學大夏的治國之道,學大夏的軍事制度,學大夏的文化禮儀。
我想知道,為甚麼大夏能在短短時間內,讓西域諸國歸心。
為甚麼大夏的百姓,願意為朝廷效力;為甚麼大夏的軍隊,如此強大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當然,作為交換,我可以告訴國公,薩珊的一切。帝國的制度,軍隊的部署,貴族的派系,甚至……父皇的想法。”
沈烈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“王子,”沈烈終於開口,“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斯勞點頭,“我在背叛我的國家,我的家族。”
“那為甚麼還要這麼做?”
“因為……”霍斯勞深吸一口氣,“因為我想活下去,而且,我想活得有意義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:“在薩珊,我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王子,一個可以被隨時犧牲的人質。但在大夏,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。這裡的人,無論出身,只要有能力,就有機會。這裡的制度,讓百姓安居樂業,讓國家強大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苦澀:“也許我很自私。但我想,如果我不能在薩珊實現我的理想,那麼……也許可以在大夏學習,然後回去改變薩珊。”
沈烈靜靜地聽著。
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象的更清醒,也更大膽。
“王子,”沈烈緩緩道,“你的提議,很誘人。但也很危險。如果薩珊知道你在為大夏提供情報,你會被處死。如果大夏知道你在利用我們,你也會被處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斯勞點頭,“所以,我需要國公的保證。”
“甚麼保證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回到薩珊,嘗試改變,大夏要支援我。”霍斯勞說,“不是軍事支援,而是……道義上的支援。如果我能讓薩珊變得更好,更開放,更願意與大夏和平共處,那麼大夏要承認這種改變。”
沈烈笑了:“王子,你在跟我談條件?”
“不。”霍斯勞搖頭,“我在請求一個機會。一個讓我,也讓薩珊,變得更好的機會。”
他站起身,深深一躬:“請國公成全。”
沈烈看著他,良久,終於點頭。
“好。”
霍斯勞離開後,趙風走進書房。
“國公,您相信他嗎?”
沈烈站在窗前,看著霍斯勞遠去的背影。
“相信?”他笑了笑,“在政治上,沒有永遠的相信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”
“那您為甚麼答應他?”
“因為他的提議,對我們有利。”沈烈轉過身,“霍斯勞想學大夏,想改變薩珊。
無論他成功與否,對我們都沒有壞處。如果他成功了,薩珊會變得更像大夏,更願意與我們和平共處。
如果他失敗了,薩珊內部會分裂,會削弱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且,他提供的薩珊情報,對我們很有用。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