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斯勞在玉龍傑赤的生活,開始了。
按照沈烈的吩咐,都護府給了他極大的自由。他可以隨意在城內走動,參觀市集、工坊、學堂;可以接觸任何人,無論是官員、商人還是普通百姓。
甚至可以出城,在規定的範圍內遊覽。
唯一的限制,是那二十名薩珊衛兵不能全部跟隨,每次最多隻能帶五人。而且,無論他去哪裡,都有一支驍騎兵“護送”,美其名曰保護王子安全,實為監視。
起初,霍斯勞很謹慎。他大部分時間待在驛館,偶爾在院子裡散步,看看書,寫寫東西。他帶來的那些波斯書籍,堆滿了半個書房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他開始走出驛館。
第一次去的是市集。
玉龍傑赤的市集,如今已今非昔比。自從大夏控制商路,推行新稅制,這裡的貿易空前繁榮。
來自大夏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來自西域的玉石、香料、駿馬,來自更遠西方的玻璃器皿、金銀首飾……琳琅滿目,應有盡有。
商人們用各種語言討價還價,但最通用的,是漢語。
霍斯勞走在人群中,看著這一切。他的五名薩珊衛兵緊隨左右,而十步之外,四名驍騎兵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“王子殿下,要不要買點甚麼?”陪同的譯官殷勤地問。他是都護府派來的,精通波斯語和漢語。
霍斯勞搖搖頭,目光卻停留在一個賣書的攤位上。
攤主是個大夏來的書生,攤上擺著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史記》等經典,也有新印的農書、醫書、算學書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本用漢文和西域幾種文字對照編寫的《常用語手冊》。
“這本書怎麼賣?”霍斯勞用漢語問。
攤主抬頭,看到霍斯勞的打扮和身後的薩珊衛兵,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客官是薩珊來的?這本書不貴,五十文。”
霍斯勞掏錢買下,隨手翻看。書中不僅教語言,還介紹大夏的風俗、禮儀、法律。
“這書賣得好嗎?”他問。
“好得很!”攤主來了精神,“現在西域人都想學漢語,跟大夏做生意,當大夏的官,都得會漢語。這書我一天能賣幾十本呢。”
霍斯勞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他看到一個西域工匠,正在向大夏工匠學習燒製瓷器。
看到一個波斯商人,用流利的漢語跟大夏商人談生意;看到一個車犁國的孩子,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去學堂,那是大夏建的學堂,教漢文,也教算數。
一切都在變化,悄無聲息,卻又翻天覆地。
回到驛館,霍斯勞在日記中寫道:
“玉龍傑赤,已非昔日之城。大夏治理之下,秩序井然,商貿繁榮,人心漸附。西域諸國,恐已真心歸順。父皇若以為籤一紙和約,留一萬精兵,便可捲土重來,恐是痴人說夢。”
寫到這裡,他停下筆,沉思良久,又添了一句:
“然,大夏之治,確有其道。非以力壓人,而以利誘人。西域得實惠,自然歸心。此法,比薩珊之策,高明多矣。”
半個月後,霍斯勞提出想參觀學堂。
沈烈親自陪同。
學堂建在城東,佔地頗廣。前院是教室,後院是操場。此時正是上課時間,朗朗讀書聲從教室裡傳出。
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……”
霍斯勞站在窗外,看著教室裡那些西域孩子,跟著先生一字一句地讀《大學》。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學服,坐得筆直,神情專注。
“王子覺得如何?”沈烈問。
霍斯勞沉默片刻,道:“我在泰西封,也見過學堂。但那裡只教波斯貴族子弟,教的都是波斯的歷史、詩歌、宗教。平民的孩子,沒有機會。”
“在大夏,只要願意學,人人都有機會。”沈烈道,“不僅是孩子,成人也可以來學堂,學識字,學算數,學手藝。”
“為甚麼?”霍斯勞轉過頭,看著沈烈,“教平民識字,不怕他們有了知識,就不聽話了嗎?”
沈烈笑了:“王子以為,讓人愚昧,就能讓人順從?”
“難道不是?”
“短期看,是的。”沈烈道,“但長期看,愚昧的百姓,創造不了財富,繳納不了多少稅收,也打不了勝仗。一個強大的國家,需要聰明的百姓。”
他指了指教室裡的孩子:“這些孩子,今天學漢字,明天就會認同大夏;今天讀聖賢書,明天就會以成為大夏人為榮。
十年後,他們就是西域的官員、商人、工匠。到那時,西域還需要大夏派兵駐守嗎?不需要。因為他們自己就會維護大夏的統治。”
霍斯勞心中一震。
他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。在薩珊,貴族壟斷知識,平民愚昧無知,奴隸更是連人都算不上。父皇常說,百姓知道得越少,統治就越穩固。
但沈烈說的,似乎更有道理。
“那……那些波斯舞姬呢?”霍斯勞突然問,“國公把她們安排到樂坊,也是這個道理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長地說:“舞姬教西域姑娘跳舞,西域姑娘學會了,就會喜歡波斯舞蹈。喜歡波斯舞蹈,就會對波斯文化產生興趣。有了興趣,就會想了解更多。瞭解得多了,就會覺得,波斯也不是那麼陌生,那麼可怕。”
他頓了頓:“文化,是最好的橋樑。刀劍可以征服土地,但只有文化,才能征服人心。”
霍斯勞久久不語。
參觀完學堂,沈烈邀請霍斯勞到都護府用膳。
宴席很簡單,四菜一湯,都是大夏家常菜。但做得精緻,色香味俱全。
“王子在大夏這些日子,可還習慣?”沈烈問。
“習慣。”霍斯勞道,“大夏的飲食,比波斯清淡,但別有風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烈給他斟了一杯酒,“王子年輕,來日方長。在大夏多看看,多學學,將來回到薩珊,或許能用得上。”
霍斯勞端起酒杯,卻沒有喝:“國公以為,我還能回到薩珊?”
“為甚麼不能?”沈烈反問,“和約簽了五年。五年後,王子自然可以回去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霍斯勞苦笑,“五年時間,足夠發生很多事。也許父皇已經忘了我這個兒子,也許我的兄弟們已經鬥得你死我活,也許……薩珊已經不存在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平靜,但眼中閃過一絲苦澀。
沈烈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。
這個霍斯勞,在薩珊宮廷中,恐怕處境艱難。不受寵的王子,送到敵國做人質,等於被放棄了。他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平靜,不是因為他不在乎,而是因為他早已認命。
但認命的人,往往也是最容易改變的人。
“王子,”沈烈緩緩道,“人生在世,際遇難測。今日為人質,明日或許就是貴賓;今日在異國,明日或許就能回國。關鍵不在於身在何處,而在於心向何處。”
霍斯勞抬起頭:“國公何意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沈烈直視他的眼睛,“王子在大夏,可以只是一個人質,渾渾噩噩度過五年;也可以是一個學生,學習大夏的文化、制度、技術。五年後,王子帶回薩珊的,可以是空空的行囊,也可以是滿腹的學識。”
他頓了頓:“薩珊的未來,需要懂得變通的人。而懂得變通的人,首先要見過不同的世界。”
霍斯勞握著酒杯的手,微微顫抖。
他聽懂了沈烈的意思。
這是招攬,也是機會。
一個被父皇放棄的王子,在大夏如果能夠得到賞識,學到東西,五年後回國,或許就能改變命運。
但這也是背叛。
背叛他的國家,他的家族。
“國公,”霍斯勞深吸一口氣,“我是薩珊的王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烈點頭,“但王子首先是一個人。人有選擇的權利,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。”
他舉起酒杯:“我不強求王子做甚麼。只希望王子在大夏的這五年,過得充實,有所收穫。至於將來如何,全憑王子自己決定。”
霍斯勞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,良久,終於舉杯。
兩隻酒杯輕輕相碰。
就在霍斯勞逐漸適應玉龍傑赤生活的同時,西域的局勢,也在悄然變化。
春耕之後,沈烈開始了他的西域巡視。
第一站,是車犁。
車犁王朮赤親自到城外迎接,態度恭敬至極。自從沈烈幫他平定內亂,穩固王位後,朮赤就成了大夏最忠實的盟友。
“國公大駕光臨,車犁蓬蓽生輝!”朮赤躬身行禮。
沈烈扶起他:“陛下不必多禮。我這次來,一是看看車犁的春耕情況,二是檢閱車犁的軍隊。”
朮赤連忙道:“一切都按國公的吩咐。春耕順利,新式農具和種子都已發放下去。軍隊也按大夏的操典訓練,如今已有精兵五千。”
沈烈點點頭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車犁的軍隊,確實今非昔比。
校場上,五千士兵列隊整齊,盔甲鮮明,刀槍閃亮。他們演練陣法,進退有序;練習射箭,箭無虛發。雖然比起大夏邊軍還有差距,但在西域諸國中,已屬精銳。
“不錯。”沈烈讚許道,“假以時日,必成勁旅。”
朮赤喜形於色:“全賴國公栽培!”
檢閱完軍隊,沈烈又視察了農田、工坊、學堂。車犁的變化,比玉龍傑赤更大。這裡是大夏進入西域的第一站,得到的支援也最多。如今的車犁,道路平整,水利完善,商貿繁榮,百姓安居樂業。
“陛下治理有方。”沈烈道。
朮赤卻搖頭:“非我之功,乃大夏之德。若無大夏,車犁早已被薩珊吞併,或被內亂摧毀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國公,有件事,我想向您稟報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近日,我國邊境,發現了一些可疑之人。”朮赤道,“他們偽裝成商人,但舉止不像。我派人暗中調查,發現他們來自西邊,很可能是……薩珊的探子。”
沈烈並不意外:“有多少人?”
“大概二三十人,分散在邊境幾個城鎮。”朮赤道,“要不要抓起來?”
“不必。”沈烈搖頭,“讓他們看,讓他們聽。車犁在大夏治理下的變化,就是最好的宣傳。薩珊的探子看得越多,回去彙報得越多,薩珊內部就越會動搖。”
他看向西方:“有時候,不戰而屈人之兵,才是上策。”
朮赤似懂非懂,但還是點頭:“謹遵國公之命。”
離開車犁,沈烈又巡視了于闐、疏勒、龜茲等國。
每到一處,他都受到熱烈歡迎。各國國王或親自迎接,或派王子重臣陪同。他們展示軍隊,彙報政績,請求指導。
沈烈一一檢閱,一一指點。
在於闐,他建議開採玉石的同時,要注意保護環境;在疏勒,他建議利用地處商路要衝的優勢,發展客棧、倉儲業;在龜茲,他建議推廣葡萄種植,釀造葡萄酒。
他的建議,都切中要害,讓各國受益匪淺。
更重要的,是他帶來的安全感。
有沈烈在,有西域都護府在,有背後的大夏在,西域諸國再也不怕薩珊的威脅,不怕內部的動亂。他們可以安心發展,專心致富。
巡視一圈,回到玉龍傑赤,已是盛夏。
沈烈召集西域諸國使者,宣佈了一個重大決定:
“秋收之後,大夏將在玉龍傑赤舉辦‘西域演武大會’。各國可派勇士參加,比武較技。優勝者,不僅可獲得重賞,還可加入大夏軍,獲得官職。”
訊息一出,西域震動。
演武大會,自古有之。但大夏舉辦的演武大會,意義非凡。
這不僅是比武,更是選拔人才,更是展示大夏的胸懷——無論出身,無論民族,只要有才,皆可錄用。
一時間,西域各國摩拳擦掌,紛紛開始選拔勇士,準備參加大會。
而沈烈,則在都護府中,看著地圖,沉思。
“國公,演武大會的訊息已經傳開了。”趙風彙報,“各國反應熱烈,都在積極準備。”
“薩珊那邊呢?”沈烈問。
“鐵門關以東的堡壘,最近人員調動頻繁。”趙風道,“我們的斥候發現,有不少西域本地人進出那些堡壘,看樣子是在招募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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