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國公,這是本月新到的移民名冊。”趙風將一卷竹簡放在沈烈案頭,“共計一千二百戶,約五千人。其中農民八百戶,工匠兩百戶,商人一百戶,還有讀書人一百戶。”
沈烈翻閱著名冊,滿意地點點頭:“很好。安置工作做得如何?”
“按照您的吩咐,按技能分配。”趙風道,“農民分到城外的墾區,工匠安排在工坊區,商人集中在市場附近,讀書人……暫時在都護府下設的學堂任教,教授孩童識字算數。”
“學堂建得怎麼樣了?”沈烈問。
“已經建好三所,可容納五百名學生。”趙風道,“按照您的意思,不僅教漢文,也教西域諸國的語言。還請了幾位西域學者,教授本地歷史和文化。”
沈烈讚許道:“做得好。要統治一個地方,首先要尊重那個地方的文化。強迫同化,只會激起反抗;相容幷蓄,才能長治久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繁忙的街景:“趙風,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建學堂嗎?”
“為了教化百姓?”趙風試探道。
“不止。”沈烈搖頭,“是為了培養人才。西域的未來,不能永遠靠大夏派來的官員治理。我們要培養本地的人才,讓他們學習大夏的文化、制度、技術,然後由他們來管理西域。這樣,西域才會真正成為大夏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個被征服的殖民地。”
趙風恍然大悟:“所以國公才讓西域的孩子和移民的孩子一起上學?”
“對。”沈烈點頭,“孩子們從小一起長大,一起學習,就不會有隔閡。幾十年後,他們就是西域的新一代,既瞭解西域,也認同大夏。到那時,西域就真正穩固了。”
正說著,王小虎興沖沖地跑了進來:“國公!好訊息!”
“甚麼好訊息?”沈烈轉身。
“車犁、于闐、疏勒三國派使者來了!”王小虎興奮道,“帶著國書和禮物,說是要正式朝貢,奉大夏為宗主!”
沈烈和趙風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。
“看來,我們的朝貢體系,開始起作用了。”沈烈道,“走,去見見他們。”
都護府正堂,三國使者已經等候多時。
車犁使者是沈烈的老熟人——曾經在赤谷城並肩作戰的朮赤,如今已經是車犁國王。于闐使者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,疏勒使者則是個精幹的中年人。
見到沈烈,三人齊齊行禮:“參見鎮國公。”
“諸位不必多禮。”沈烈抬手示意他們坐下,“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”
朮赤率先開口:“國公,自玉龍傑赤一戰,西域諸國震動。薩珊簽了和約,退出西域,大家都看到了大夏的實力和誠意。我車犁願第一個奉大夏為宗主,歲歲朝貢,永為藩屬。”
于闐老者接著道:“于闐雖小,但盛產美玉。願以美玉為貢,換大夏庇護。”
疏勒使者更直接:“疏勒地處要衝,控制著通往西方的商路。只要大夏願意,疏勒願為前驅,助大夏經營西域。”
沈烈靜靜聽著,等三人說完,才緩緩開口:“諸位的心意,本公明白了。大夏對西域,不求征服,但求共榮。你們奉大夏為宗主,大夏便護你們周全。薩珊若敢來犯,大夏必出兵相助;內部若有紛爭,大夏可出面調停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但既為藩屬,便需遵守大夏律法,繳納賦稅,提供兵源。當然,大夏也會在你們需要時,提供糧食、技術和保護。這是互利互惠,不是單方面的索取。”
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,都點了點頭。
這個條件,比他們想象的要寬鬆得多。薩珊統治時,不僅要納重稅,還要提供奴隸和兵源,稍有不從便是滅國之禍。大夏的條件,簡直可以說是仁慈。
“另外,”沈烈補充道,“大夏將在玉龍傑赤設立西域都護府,總管西域事務。各國可派使者常駐,有事可直接與都護府溝通。都護府也會派官員前往各國,協助治理,但不會干涉內政。”
這又是一個讓步。薩珊統治時,直接派總督,剝奪各國王權。大夏只派協助官員,保留了各國的自治權。
“國公仁德!”朮赤激動道,“車犁願第一個接受都護府官員!”
于闐和疏勒使者也紛紛表示同意。
沈烈笑了:“好。那我們就簽訂盟約。從今往後,西域諸國,便與大夏同氣連枝,共榮共辱。”
盟約簽訂得很順利。三國使者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,他們不僅得到了大夏的庇護,還保留了相當程度的自治權。而大夏,則正式將影響力擴充套件到了西域腹地。
訊息傳開,西域其他小國也坐不住了。接下來的一個月裡,龜茲、焉耆、鄯善……一個接一個的使者來到玉龍傑赤,請求加入朝貢體系。
沈烈來者不拒,但條件都一樣:奉大夏為宗主,遵守大夏律法,繳納賦稅,提供兵源;作為回報,大夏提供保護、技術和市場。
到年底時,西域三十六國中,已有二十三國加入了朝貢體系。大夏的旗幟,開始在西域的天空飄揚。
但沈烈知道,表面的繁榮下,暗流仍在湧動。
臘月的一個雪夜,趙風帶來了一個不好的訊息。
“國公,我們在鐵門關以東的斥候回報,薩珊留下的那一萬精銳,並沒有解散。”趙風臉色凝重,“他們偽裝成商隊護衛、傭兵,甚至土匪,分散在十幾個堡壘裡。但暗地裡,他們一直在訓練,而且……在招募人手。”
“招募甚麼人?”沈烈問。
“西域本地人。”趙風道,“主要是那些對現狀不滿的貴族、部落首領,還有……馬匪。”
沈烈冷笑:“果然不出所料。沙普爾二世不會甘心,他在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”
“我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?”王小虎提議,“趁他們現在人少,一舉端了那些堡壘!”
沈烈搖頭:“不行。和約剛籤,我們就動手,會失信於天下。西域諸國會怎麼想?他們會覺得,大夏和薩珊沒甚麼區別,都是恃強凌弱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王小虎急了,“難道就看著他們壯大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沈烈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“他們可以招募人手,我們也可以。他們可以積蓄力量,我們也可以。”
他看向趙風:“傳令下去,加強邊境巡邏,但不要主動挑釁。同時,在玉龍傑赤設立招賢館,廣納西域人才。無論出身,無論民族,只要有才,皆可錄用。”
“另外,”他補充道,“告訴西域諸國,大夏將在明年春天,舉辦一次‘西域演武大會’。各國可派勇士參加,優勝者不僅可獲得重賞,還可加入大夏軍,獲得官職。”
趙風眼睛一亮:“國公是要……釜底抽薪?”
“對。”沈烈點頭,“薩珊用利益拉攏人,我們就用更大的利益吸引人。薩珊用武力威脅人,我們就用更強的武力保護人。看看到最後,西域的人心,會向著誰。”
王小虎撓撓頭:“可是國公,舉辦演武大會,要花不少錢吧?”
“花錢,是為了賺更多的錢。”沈烈笑道,“西域最缺的是甚麼?是安全。我們舉辦演武大會,展示武力,就是在告訴所有人,跟著大夏最安全。
安全了,商路就暢通了;商路暢通了,稅收就多了;稅收多了,花出去的錢,自然就賺回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且,透過演武大會,我們可以發現人才,吸納人才。那些被薩珊招募的人,很多隻是為了一口飯吃。如果我們能給他們更好的前途,他們為甚麼還要跟著薩珊?”
趙風和王小虎都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場軍事對抗,而是一場人心爭奪戰。薩珊在暗處積蓄武力,大夏在明處積累人心。看看到最後,是刀劍厲害,還是人心厲害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沈烈想起甚麼,“薩珊的三王子霍斯勞,甚麼時候到?”
“按行程,應該就在這幾天。”趙風道,“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驛館,派了專人看守。”
“不,”沈烈搖頭,“不要把他當犯人看。給他最好的待遇,最大的自由——當然,是在我們的監視之下。我要讓薩珊看看,大夏是如何對待人質的。也要讓霍斯勞看看,大夏是甚麼樣子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:“有時候,最堅固的堡壘,是從內部攻破的。而這個霍斯勞,也許就是開啟薩珊堡壘的那把鑰匙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玉龍傑赤銀裝素裹,一片寧靜。
但沈烈知道,這寧靜之下,暗流正在湧動。薩珊在積蓄力量,西域諸國在觀望,大夏在鞏固統治。下一場風暴,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。
而他,必須做好準備。
“傳令下去,”沈烈最後說道,“從明天開始,全軍加強訓練。春耕之後,我們要巡視西域,檢閱各國軍隊。讓所有人都看看,大夏的軍威,到底是甚麼樣子。”
“是!”趙風和王小虎齊聲應道。
雪夜中,玉龍傑赤的燈火,照亮了西域的天空。
而這,只是一個開始。
.....
霍斯勞抵達玉龍傑赤的那天,正值初春。
這位薩珊帝國的三王子,年方十八,有著典型的波斯貴族特徵,深陷的眼窩,高挺的鼻樑,捲曲的黑髮,以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。
他身著繡金線的紫色長袍,頭戴鑲嵌寶石的軟帽,騎在一匹純白的阿拉伯馬上,身後跟著二十名薩珊衛兵和十輛滿載禮物的馬車。
隊伍緩緩穿過玉龍傑赤新修的城門時,引來了無數百姓的圍觀。
“那就是薩珊的王子?”
“聽說來給咱們當人質的……”
“看著挺年輕的。”
“噓,小聲點,別讓人聽見。”
百姓們竊竊私語,眼神中既有好奇,也有警惕。畢竟就在幾個月前,薩珊的軍隊還在這片土地上燒殺搶掠。
霍斯勞面無表情地騎在馬上,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的人群。
他的坐姿筆挺,保持著王子的尊嚴,但仔細觀察,能從他緊握韁繩的手指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中,看出一絲緊張。
驛館早已準備妥當,是玉龍傑赤城內最好的一處宅院,原是某個西域富商的府邸,被都護府徵用後重新修繕。
院落寬敞,房間整潔,甚至還有一個小花園,種著幾棵從大夏移栽來的梅樹。
“王子殿下,請。”趙風親自在驛館門口迎接,態度不卑不亢。
霍斯勞翻身下馬,用流利的漢語說道:“有勞將軍。”
這倒讓趙風有些意外。他原以為這位薩珊王子會像他父親一樣傲慢,至少會表現出不滿或牴觸。但霍斯勞的舉止得體,甚至可以說是有禮。
“王子殿下會說漢語?”趙風試探著問。
“學過一些。”霍斯勞淡淡道,“父皇認為,瞭解敵人,首先要了解敵人的語言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甚至有些挑釁,但他的語氣平靜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趙風笑了笑:“王子殿下說笑了。大夏與薩珊已簽訂和約,如今是友邦,何來敵人之說?”
霍斯勞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,只是說:“帶我去住處吧。”
安置好霍斯勞後,趙風立刻向沈烈彙報。
“國公,薩珊三王子已經到了。看起來……很平靜,不像來做人質的樣子。”
沈烈正在批閱公文,聞言放下筆:“平靜?”
“對。”趙風描述了一番霍斯勞的言行,“他漢語說得不錯,舉止得體,甚至有些過於得體了。而且,他帶來的那些衛兵,個個都是精銳,雖然只有二十人,但眼神銳利,身手應該不差。”
沈烈沉吟片刻:“他帶了多少禮物?”
“十輛馬車,都裝得滿滿的。按照清單,有波斯地毯、金銀器皿、香料、寶石,還有……二十名舞姬。”
“舞姬?”沈烈挑眉。
“是,都是波斯美女,據說能歌善舞。”趙風頓了頓,“國公,這是不是薩珊的美人計?”
沈烈笑了:“美人計也好,糖衣炮彈也罷,收下就是。至於那些舞姬,安排到樂坊去,讓她們教教西域的姑娘跳舞,也算文化交流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:“這個霍斯勞,不簡單。沙普爾二世把他送來,表面上是履行和約,實際上……恐怕別有用心。”
“國公的意思是?”
“一個不受寵的王子,送到敵國做人質,對沙普爾二世來說,一舉兩得。”沈烈分析道,“既履行了和約,又解決了內部麻煩。
如果霍斯勞在大夏出了事,薩珊就有藉口撕毀和約;如果霍斯勞在大夏過得很好,甚至有了影響力,那對薩珊也不是壞事。”
趙風恍然大悟:“所以我們要小心對待這個霍斯勞?”
“不。”沈烈搖頭,“我們要好好對待他。給他最好的待遇,最大的自由——當然,是在我們的監視之下。讓他看看大夏是甚麼樣子,看看西域在大夏治理下的變化。”
他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深邃:“有時候,最堅固的堡壘,是從內部攻破的。而這個霍斯勞,也許就是開啟薩珊堡壘的那把鑰匙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