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他的態度謙恭了許多。
“國公,”他行禮後,開口道,“經過慎重考慮,我國願意就此次誤會,向大夏表示歉意。”
他避開了“承認錯誤”,用了“表示歉意”。
沈烈不置可否,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對於大夏及屬國遭受的損失,我國願意給予一定的補償。”法爾哈德道,“具體數額,可以商議。”
“至於西域……”他頓了頓,艱難地說道,“我國可以承諾,不再以武力干涉西域事務。但商路方面,希望大夏能給予薩珊商隊一定的優待。”
沈烈靜靜聽著,等他說完,才緩緩開口:“歉意不夠,要正式文書承認錯誤。補償不是‘一定的’,是所有損失的雙倍賠償。西域事務,薩珊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,不僅是武力。商路可以給薩珊優待,但必須在大夏的管轄之下,遵守大夏的律法。”
法爾哈德臉色發白:“國公,這……這實在……”
“這就是我的條件。”沈烈打斷他,“接受,我們就簽訂和約。不接受,那就戰場上見。”
他站起身:“我再給你一天時間考慮。明天這個時候,我要答覆。”
說完,他再次離開。
法爾哈德回到驛館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他帶著黑眼圈,再次來到都護府。
“國公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我國……接受您的條件。”
沈烈看著他: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法爾哈德低下頭,聲音苦澀,“承認錯誤,雙倍賠償,退出西域,商路接受大夏管轄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:“但請國公,給薩珊留一點顏面。承認錯誤的文書,可以不公開。賠償的數額……可否減少一些?”
沈烈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承認錯誤的文書,可以不公開,但必須由沙普爾二世親筆簽署,交給我。賠償數額,可以減少三成。但西域和商路,沒有商量餘地。”
法爾哈德長長鬆了口氣:“謝國公。”
他知道,這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。
“另外,”沈烈補充道,“阿爾達希爾元帥必須在一個月內撤軍。撤軍時,不得劫掠沿途百姓,不得破壞城池。我會派兵監督。”
“是。”法爾哈德應道。
“最後,”沈烈看著他,“薩珊必須派遣一位王子,來大夏為質。時間……就定三年吧。”
法爾哈德渾身一震:“這……”
“這是保證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保證薩珊遵守和約。如果薩珊違約,這位王子的性命,就是代價。”
法爾哈德張了張嘴,最終甚麼都沒說,只是深深一躬:“我會稟報陛下。”
談判結束了。
薩珊帝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,承認錯誤、鉅額賠償、退出西域、商路受制,還要派遣王子為質。
而大夏,則徹底掌控了西域,打通了通往西方的商路,確立了在西域的霸權。
當和約簽訂的訊息傳開時,玉龍傑赤沸騰了。
士兵們歡呼,百姓們慶祝,商人們開始籌劃著重啟貿易。
沈烈站在城樓上,看著歡騰的城市,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。
“國公,咱們贏了!”王小虎興奮地說。
“贏了這一仗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但戰爭,還遠沒有結束。”
“啊?”王小虎不解。
趙風解釋道:“薩珊不會甘心。他們今天退讓,是因為打不過。等他們恢復過來,一定會捲土重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王小虎問。
“怎麼辦?”沈烈望向西方,目光深邃,“加強軍備,鞏固防線,發展西域,積蓄力量。”
他頓了頓:“然後,等他們再來的時候,給他們一個更大的教訓。”
風吹過城樓,揚起他的衣袍。
遠方,死亡之海的方向,沙塵漫天。
但那不再是戰爭的煙塵,而是大漠的風。
屬於大夏的時代,才剛剛開始。
.....
和約簽訂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遍了玉龍傑赤的大街小巷。
城中的百姓奔走相告,商人們開始盤算著重新打通商路後的利潤,工匠們則忙著修補房屋、擴建商鋪。
那座曾經令人膽寒的京觀已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修的紀念碑,上面刻著陣亡將士的名字,供後人憑弔。
但沈烈知道,和平只是表象。
驛館內,法爾哈德正在收拾行裝。青銅令牌、賠償清單、退出西域的承諾書,還有那份不公開的認錯文書。
沙普爾二世的親筆簽名還墨跡未乾。這些檔案被小心翼翼地裝進鑲金的羊皮筒中,用火漆封好。
“大人,一切都準備好了。”巴赫拉姆低聲說道,臉上滿是不甘。
法爾哈德沒有回頭,只是輕輕撫摸著羊皮筒:“巴赫拉姆將軍,你知道我們這次損失了多少嗎?”
“尊嚴。”巴赫拉姆咬牙道,“薩珊帝國從未受過如此屈辱。”
“不止尊嚴。”法爾哈德轉過身,眼神深邃,“還有西域的控制權,商路的利潤,以及……未來。”
他走到窗邊,望著東方:“那個沈烈,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他不僅會打仗,更懂得如何談判。他給了我們臺階,卻拿走了所有實實在在的東西。”
“那我們就這麼認了?”巴赫拉姆握緊拳頭。
法爾哈德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認?不,薩珊帝國從不認輸。但我們需要時間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陛下已經密令,讓我在簽署和約後,立即前往鐵門關,面見阿爾達希爾元帥。有些話,不能寫在紙上。”
巴赫拉姆眼睛一亮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和約要籤,賠償要給,王子也要送。”法爾哈德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但西域,絕不能永遠落在大夏手中。我們需要時間重整旗鼓,需要時間尋找盟友,需要時間……等待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:“沈烈以為他贏了,但他忘了,薩珊帝國疆域萬里,帶甲百萬。一次失敗,不過是漫長戰爭中的一個小小挫折。”
“那王子為質的事……”巴赫拉姆擔憂道。
法爾哈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:“三王子霍斯勞,陛下最不喜歡的兒子。送他去大夏,既是履行和約,也是……解決一個麻煩。”
巴赫拉姆恍然大悟,隨即又皺起眉頭:“但如果大夏以王子為要挾……”
“那更好。”法爾哈德冷笑,“那就給了我們撕毀和約的理由。記住,政治中沒有永恆的朋友或敵人,只有永恆的利益。
今天簽下的和約,明天就可以撕毀。關鍵在於,甚麼時候撕毀,對我們最有利。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玉龍傑赤的街景,轉身提起羊皮筒:“走吧,該回去了。告訴陛下,我們完成了使命——用最小的代價,換來了喘息的時間。”
都護府內,沈烈正在聽趙風的彙報。
“國公,薩珊使者團已經離開玉龍傑赤,向西去了。”趙風道,“按照您的吩咐,我們派了人暗中跟隨,確保他們安全離開西域。”
沈烈點點頭:“阿爾達希爾那邊有甚麼動靜?”
“八萬大軍已經開始拔營,看樣子是要撤回鐵門關以西。”趙風頓了頓,“但斥候回報,他們撤退的速度很慢,而且沿途修建了不少小型堡壘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烈並不意外,“沙普爾二世不會甘心放棄西域。這些堡壘,就是他為將來捲土重來埋下的釘子。”
“那我們要不要……”王小虎做了個拆除的手勢。
“不必。”沈烈搖頭,“讓他們修。修得越多,將來我們拿下時,收穫就越大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西域廣袤的土地:“玉龍傑赤只是開始。我們要的,是整個西域的穩定和繁榮。薩珊修堡壘,我們就修城池。
他們駐軍,我們就移民;他們控制商路,我們就開闢新的商路。”
“可是國公,”王小虎撓頭,“咱們哪來那麼多人啊?西域這麼大,光靠咱們這幾萬人,撒下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。”
沈烈笑了:“誰說要靠我們這幾萬人?”
他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:“車犁、于闐、疏勒、龜茲……西域有三十六國,就算被薩珊控制了一些,也還有二十多個。這些國家,就是我們的力量。”
“但他們之前……”王小虎欲言又止。
“之前他們搖擺不定,是因為看不到希望。”沈烈道,“現在不一樣了。我們在玉龍傑赤打敗了薩珊,逼他們簽了和約。那些小國只要不傻,就知道該站在哪一邊。”
趙風若有所思:“國公的意思是,我們要聯合西域諸國,共同對抗薩珊?”
“不只是對抗。”沈烈糾正道,“是共同發展。大夏提供保護、技術和市場,西域諸國提供人力、物力和通道。
我們要建立的,不是一個帝國統治下的西域,而是一個以大夏為核心,西域諸國共同參與的……聯盟。”
他頓了頓,找到一個更準確的詞:“或者說,朝貢體系。但不同於以往的朝貢,我們要讓西域諸國真正從中受益。他們越富裕,就越離不開大夏。
越離不開大夏,就越會支援我們。”
王小虎聽得似懂非懂,但趙風已經明白了:“所以國公才在談判中堅持要控制商路?”
“對。”沈烈點頭,“控制了商路,就控制了西域的經濟命脈。但控制不是壟斷,而是管理。
我們要讓商路更安全、更暢通,讓過往的商隊都願意走我們管理的路線。這樣,稅收有了,影響力也有了。”
他看向西方:“薩珊想用武力控制西域,我們就用利益繫結西域。看看到最後,誰更能贏得人心。”
十日後,鐵門關。
阿爾達希爾站在關牆上,望著東方。他的八萬大軍已經撤到了關西,但關東那些新修的小型堡壘裡,還留著一萬精銳。
這是沙普爾二世的密令,面上撤軍,暗地裡留一手。
“元帥,法爾哈德大人到了。”親衛稟報。
阿爾達希爾轉身走下關牆。在中軍大帳裡,他見到了風塵僕僕的法爾哈德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阿爾達希爾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。他知道,簽訂那樣的和約,對這位財政大臣來說是莫大的屈辱。
法爾哈德苦笑:“為了帝國,談不上辛苦。”
他取出羊皮筒,遞給阿爾達希爾:“這是和約副本,陛下已經批准了。賠償的第一批金銀和貨物,下個月就會運到大夏。”
阿爾達希爾接過,卻沒有開啟看:“陛下還有甚麼吩咐?”
法爾哈德壓低聲音:“陛下密令:和約要履行,但西域不能丟。那一萬精銳,就留在鐵門關以東的堡壘裡,偽裝成商隊護衛、傭兵,甚麼都行。
他們的任務有兩個,第一,收集情報;第二,必要時,製造混亂。”
阿爾達希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另外,”法爾哈德繼續道,“陛下已經派人前往貴霜、嚈噠、拜占庭,尋求結盟。大夏的崛起,威脅的不僅是薩珊,而是整個西方世界。我們需要朋友。”
“貴霜和嚈噠會答應嗎?”阿爾達希爾懷疑,“他們和我們的關係可不算好。”
“沒有永恆的朋友,只有永恆的利益。”法爾哈德重複了自己在玉龍傑赤說過的話,“面對大夏這個共同的威脅,他們會做出明智的選擇。”
他頓了頓:“還有一件事。三王子霍斯勞,下個月就會啟程前往大夏。陛下讓你派一隊精銳‘護送’——確保他安全抵達,但也確保他……不會做出甚麼有損帝國尊嚴的事。”
阿爾達希爾明白了。所謂護送,實為監視。霍斯勞去了大夏,就是人質,但他的生死,必須在薩珊的控制之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阿爾達希爾點頭,“還有甚麼?”
法爾哈德深吸一口氣,聲音壓得更低:“陛下讓我轉告你: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下一次,我們要的不是談判,是征服。”
阿爾達希爾握緊了拳頭: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法爾哈德道,“最多五年。陛下需要時間整頓內政,籌集軍費,組建新的不死軍。而你,需要在這段時間裡,摸清大夏的底細,找到他們的弱點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指著玉龍傑赤:“沈烈是個人物,但他不可能永遠待在西域。大夏內部,也有他們的麻煩。皇帝年邁,皇子爭位,權臣傾軋……只要時機成熟,我們就可以捲土重來。”
阿爾達希爾看著地圖,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:“五年……好,我就等五年。五年後,我要親自拿下玉龍傑赤,用沈烈的人頭,祭奠卡瓦德和死去的將士。”
玉龍傑赤的重建工作進展迅速。
在沈烈的規劃下,城市被劃分為幾個區域,軍事區、商業區、居民區、工坊區。城牆加固加高,護城河拓寬挖深。
城內的道路重新鋪設,排水系統得到改善。來自大夏的工匠和西域本地的匠人通力合作,讓這座城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生機。
更重要的,是人的聚集。
沈烈頒佈了《西域墾殖令》:凡大夏子民,願來西域定居者,免三年賦稅,分給土地,提供農具和種子。同時,西域本地居民,只要登記入籍,遵守大夏律法,便可享受同等權利。
此令一出,從河西走廊到關中平原,無數失去土地的農民、尋求機會的商人、懷才不遇的文人,開始向西遷徙。短短三個月,玉龍傑赤的人口就增加了一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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