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七章 彙報
正使名叫法爾哈德,是薩珊帝國的財政大臣,一個精瘦的中年人,有著鷹鉤鼻和深陷的眼窩。
他穿著華麗的絲綢長袍,頭戴象徵貴族身份的金色頭巾,但眉宇間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。
副使之一是位將軍,名叫巴赫拉姆,身材魁梧,滿臉虯髯,眼神兇狠。另一名副使則是位書記官,負責記錄談判內容。
“大人,這些大夏人太無禮了!”巴赫拉姆壓低聲音,語氣不滿,“我們遠道而來,他們卻讓我們等了一天!”
法爾哈德擺了擺手,示意他噤聲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玉龍傑赤的街景。
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要繁華得多。街道整潔,商鋪林立,行人往來如織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這裡的秩序井然,士兵巡邏時目不斜視,商販交易時誠信有加,就連乞丐都很少見。
這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戰亂的城市。
“巴赫拉姆將軍,”法爾哈德轉過身,聲音低沉,“你注意到城防了嗎?”
巴赫拉姆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很堅固。城牆是新加固的,守軍看起來也很精銳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法爾哈德搖頭,“你看到那些士兵的眼神了嗎?那不是敗軍之將的眼神,那是勝利者的眼神。他們不怕我們,甚至……有些輕蔑。”
巴赫拉姆臉色難看:“那是因為他們打贏了一場伏擊戰。如果正面交鋒……”
“如果正面交鋒,我們就能贏嗎?”法爾哈德打斷他,“卡瓦德將軍率領五萬不死軍,在魔鬼城全軍覆沒。
阿爾達希爾元帥帶著八萬大軍,還沒見到敵人,糧草就被燒了一半。大夏人用六千兵力,讓我們損失了三萬多人,還築了一座京觀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:“陛下派我們來,不是來炫耀武力的,是來解決問題的。記住,我們的任務是儘可能挽回帝國的顏面,爭取有利的條件。不是來挑釁的。”
巴赫拉姆還想說甚麼,但最終閉上了嘴。
書記官在一旁記錄著,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。
第二天上午,沈烈在都護府正堂接見了薩珊使者。
正堂布置得莊嚴肅穆。沈烈端坐主位,身穿紫色蟒袍,腰佩玉帶,頭戴金冠,氣度威嚴。左右兩側,趙風、王小虎等將領按劍而立,目光如炬。堂下,大夏的文武官員分列兩旁,氣氛凝重。
法爾哈德帶著兩名副使走進正堂時,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那不是武力上的壓迫,而是一種氣場,一種勝利者的從容,一種掌控局勢的自信。
他注意到,堂上的每一個人,從沈烈到最末位的小吏,看他們的眼神都很平靜,沒有恐懼,沒有討好,甚至沒有好奇。
就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物。
“薩珊帝國皇帝陛下特使,財政大臣法爾哈德,參見大夏鎮國公。”法爾哈德按照薩珊的禮節,右手撫胸,微微躬身。
他故意沒有行跪拜禮。
沈烈沒有立刻回應,而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足足有十息時間。
正堂內鴉雀無聲,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。
法爾哈德感到額頭滲出細汗。這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難熬。他身後的巴赫拉姆已經握緊了拳頭,但被書記官輕輕拉了一下。
終於,沈烈開口了,聲音平靜:“貴使遠來辛苦。賜座。”
有侍衛搬來三張椅子,放在堂下。
法爾哈德鬆了口氣,但心中警惕更甚——這位大夏統帥,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。
“謝國公。”他坐下,整理了一下思緒,開口道,“我奉薩珊帝國萬王之王、光明之子沙普爾二世陛下之命,前來與貴國商議兩國邊境事宜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近日,兩國邊境發生了一些不幸的誤會,導致了一些不必要的衝突。我國皇帝陛下仁慈,不願看到兩國生靈塗炭,故特派本使前來,希望能化解干戈,重歸於好。”
話說得很漂亮,把一場慘敗說成“誤會”,把主動入侵說成“衝突”。
沈烈笑了笑:“誤會?不知是甚麼誤會,能讓薩珊五萬大軍偽裝馬匪,深入我大夏屬國境內,劫掠商旅,殺戮百姓?”
法爾哈德臉色微變,但很快恢復:“國公此言差矣。那些並非我國正規軍,而是邊境的一些不法之徒,冒充我軍,行劫掠之事。我國皇帝陛下得知後,也十分震怒,已下令嚴查。”
“哦?”沈烈挑眉,“那魔鬼城外那座京觀裡,兩萬三千顆頭顱,也都是不法之徒?”
正堂內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。
法爾哈德的臉漲紅了。他沒想到沈烈如此直接,毫不留情面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國卡瓦德將軍一時衝動,聽信讒言,擅自出兵。”他硬著頭皮道,“陛下已經嚴厲斥責了他,並命阿爾達希爾元帥將其押解回京,嚴加懲處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沈烈點點頭,“那麼,阿爾達希爾元帥率領八萬大軍,陳兵我邊境,又是甚麼誤會?”
法爾哈德深吸一口氣:“元帥是奉陛下之命,前來拆除那座……不祥的建築,安葬我國將士的遺體。這是出於人道,並無他意。”
“人道?”沈烈笑了,笑容很冷,“薩珊士兵劫掠商旅、屠殺百姓時,可曾講人道?卡瓦德率五萬大軍進犯時,可曾講人道?現在敗了,死了,倒想起人道來了?”
法爾哈德無言以對。
巴赫拉姆忍不住了,站起身,怒道:“鎮國公!我薩珊帝國帶甲百萬,疆域萬里,乃是西方霸主!今日派使者前來,是給大夏面子!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“放肆!”王小虎暴喝一聲,手按刀柄,“敢在我國公面前咆哮?!”
趙風也上前一步,眼神冰冷。
堂上氣氛驟然緊張。
沈烈抬手,止住了王小虎和趙風。他看著巴赫拉姆,緩緩道:“帶甲百萬?疆域萬里?那又如何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,目光掃過三名薩珊使者:“卡瓦德的五萬大軍,現在埋在魔鬼城外。阿爾達希爾的八萬大軍,糧草被燒,士氣低落,只能躲在鐵門關後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這就是薩珊的百萬雄師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提高:“我大夏立國三百年,北驅突厥,東平海寇,南定蠻荒,西拓疆土。甚麼樣的敵人沒見過?甚麼樣的仗沒打過?薩珊若想戰,那就戰!我沈烈奉陪到底!”
話音落下,正堂內所有大夏官員齊聲喝道:“戰!戰!戰!”
聲震屋瓦。
法爾哈德臉色蒼白,巴赫拉姆也愣住了。他們沒想到,大夏的態度如此強硬。
“但是,”沈烈話鋒一轉,重新坐回主位,“我大夏皇帝陛下仁德,不願多造殺孽。既然貴國皇帝派使者前來,願意談,那我們就談。”
他看向法爾哈德:“但怎麼談,談甚麼,得按我大夏的規矩來。”
法爾哈德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國公請講。”
“第一,”沈烈豎起一根手指,“薩珊必須承認,此次邊境衝突,責任全在薩珊。是薩珊偽裝馬匪,劫掠商旅在先;是薩珊派遣大軍,入侵我屬國在後。”
“這……”法爾哈德面露難色。承認這一點,等於承認薩珊理虧,在國際上會非常被動。
“不承認,那就沒甚麼好談的。”沈烈淡淡道,“送客。”
“等等!”法爾哈德急忙道,“此事……此事可以商議。”
“不是商議,是必須。”沈烈不容置疑,“第二,薩珊必須賠償此次衝突給我大夏及屬國造成的所有損失。包括商隊貨物、百姓傷亡、城池損毀,以及我軍出征的耗費。具體數額,由我方核算後告知。”
“這……”法爾哈德更為難了。賠償?薩珊帝國從未向任何國家賠償過。
“第三,”沈烈繼續道,“西域諸國,已奉大夏為宗主。從今以後,西域事務,由大夏管轄。薩珊不得再以任何理由,干涉西域內政,更不得派兵進入西域。”
他頓了頓:“至於商路……大夏歡迎各國商旅往來,但必須遵守大夏律法,繳納關稅。薩珊商隊可以來,但必須接受大夏管轄。”
法爾哈德聽完,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這三個條件,一個比一個苛刻。承認錯誤、賠償損失、退出西域——這哪裡是談判?這分明是城下之盟!
“國公,”他艱難地開口,“這些條件……是否太過嚴苛?我國皇帝陛下恐怕難以接受。”
“那就不要接受。”沈烈平靜道,“阿爾達希爾元帥不是帶著八萬大軍嗎?讓他來打。我就在玉龍傑赤等著。”
他站起身:“送客。甚麼時候想清楚了,甚麼時候再來談。”
“等等!”法爾哈德急了,“國公,可否……可否容我等商議幾日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可以。給你們三天時間。三天後,若還沒有答覆,我就當薩珊選擇繼續戰爭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另外,告訴阿爾達希爾元帥,他的糧草,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。半個月後,若還不退兵,我就親自去鐵門關,送他一程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薩珊使者,轉身離開了正堂。
法爾哈德三人被“請”出了都護府。
回到驛館,法爾哈德癱坐在椅子上,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巴赫拉姆暴跳如雷,“那個沈烈,簡直不把薩珊放在眼裡!我們應該立刻回去,稟報陛下,發兵滅了大夏!”
“發兵?”法爾哈德苦笑,“拿甚麼發兵?卡瓦德敗了,阿爾達希爾也被困住了。再打下去,薩珊的臉就丟盡了。”
“那難道就接受這些條件?”巴赫拉姆不甘心。
法爾哈德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不接受,又能怎樣?沈烈說得對,阿爾達希爾的糧草,只夠支撐半個月。半個月後,八萬大軍餓著肚子,怎麼打?”
他嘆了口氣:“陛下派我們來,其實已經做好了讓步的準備。只是沒想到,大夏的條件如此苛刻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書記官問道。
法爾哈德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繁華的玉龍傑赤,眼神複雜。
“談。”他最終說道,“盡力談,爭取一些讓步。但底線是……薩珊必須體面地退出這場戰爭。”
他轉過身,對書記官道:“寫信給阿爾達希爾元帥,告訴他這裡的情況。另外,派人快馬加鞭,回泰西封稟報陛下。我們需要授權,也需要時間。”
都護府後堂,沈烈正在聽趙風的彙報。
“薩珊使者回到驛館後,閉門不出,但派了人往西去了,應該是去給阿爾達希爾送信。”趙風道。
沈烈點點頭:“意料之中。他們需要時間,也需要授權。”
“國公,您覺得他們會答應我們的條件嗎?”王小虎問。
“不會全部答應。”沈烈搖頭,“但至少會答應大部分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指著薩珊帝國的疆域:“薩珊皇帝沙普爾二世是個驕傲的人,但他不傻。繼續打下去,對他沒有任何好處。西域遠離薩珊核心區域,補給困難,勞師遠征,勝算不大。而大夏近在咫尺,以逸待勞。”
“那他們為甚麼不直接退兵?”王小虎不解。
“因為面子。”沈烈道,“薩珊是西方霸主,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。如果就這麼灰溜溜地退兵,沙普爾二世的威信會大受打擊。所以他需要一場談判,需要一個臺階,讓他能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。”
他頓了頓:“我們給他臺階,但也要讓他付出代價。”
“甚麼代價?”
“承認錯誤,賠償損失,退出西域。”沈烈道,“前兩條是面子,第三條是裡子。面子可以給一點,但裡子必須拿到。”
趙風若有所思:“所以國公才提出那麼苛刻的條件,是為了留出討價還價的空間?”
“對。”沈烈點頭,“談判就像做生意,開價要高,還價要狠。我們開高價,他們拼命還價,最後達成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中間價。”
他笑了笑:“但無論如何,西域必須掌握在大夏手中。這是底線,不容談判。”
三天後,法爾哈德再次求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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