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星空下,三十里外,黑風谷。
薩珊東部邊境軍團統帥卡瓦德,正站在自己的大帳外,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。他年約四旬,身材高大,滿臉虯髯,一雙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焦躁和兇狠的光芒。
五萬大軍,如同一條巨蟒,蜿蜒駐紮在谷地中。營火連綿,人喊馬嘶,打破了死亡之海亙古的死寂。但卡瓦德的心情,卻比這夜晚的寒風還要冷。
出征時,皇帝沙普爾二世的話猶在耳邊:“踏平玉龍傑赤,將沈烈的頭顱帶回來,掛在泰西封的城門上!”
那是何等的榮耀!若能成功,他卡瓦德將成為薩珊帝國最耀眼的將星,權勢、財富、榮耀,唾手可得。
然而,進入這該死的死亡之海後,一切都變得不對勁。
先是先鋒部隊在魔鬼巖遭遇伏擊,全軍覆沒,頭顱還被築成了京觀。
那是對薩珊帝國、對不死軍、對他卡瓦德赤裸裸的羞辱!
接著,糧道不斷受到襲擾。那些神出鬼沒的騎兵,來去如風,專挑補給隊下手。
燒糧草,殺護衛,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他派去追擊的部隊,不是追丟,就是反被引入流沙區,損失慘重。
更讓他煩躁的是,玉龍傑赤的情報。
探子回報,那座城戒備森嚴,城頭旗幟林立,每日都有軍隊出城巡哨,兵力似乎並未減少。
難道沈烈的主力還在城裡?
那這支前出到月牙泉的部隊,又是甚麼?
“將軍,喝點熱湯吧。”副將阿爾達班,瓦德的侄子,也是之前先鋒部隊的倖存者之一。
他端著一碗肉湯走來,肩上的箭傷已經包紮,但臉色依舊蒼白,眼中殘留著驚悸。
卡瓦德接過湯碗,卻沒有喝,只是盯著碗中晃動的油花:“阿爾達班,你說,那個沈烈,到底想幹甚麼?”
阿爾達班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叔叔,我覺得……這是個陷阱。他們人少,卻敢前出到這種地方,分明是想引誘我們。”
“陷阱?”卡瓦德冷笑,“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陷阱有甚麼用?我們五萬人,他們撐死不過萬餘人。就算有埋伏,又能如何?
在開闊的戈壁上,誰能擋住薩珊鐵騎的衝鋒?”
他仰頭將肉湯灌下,抹了抹鬍子:“明天,找到他們,碾過去。不管沈烈在玩甚麼把戲,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,都是徒勞!”
阿爾達班欲言又止。他想起了魔鬼巖那一戰,那些大夏士兵恐怖的戰鬥力和冷酷的殺戮效率。那絕不是普通的軍隊。
但看著叔叔自信滿滿的樣子,他最終把話嚥了回去。
也許,真的是自己想多了。五萬對六千,十倍的優勢,怎麼可能輸?
黎明,在死亡之海來得格外緩慢。
天邊先是泛起魚肚白,然後逐漸染上淡金、橘紅,最後,一輪熾白的太陽,毫無遮攔地躍出地平線,將灼熱的光芒潑灑向大地。
月牙泉高地,沈烈已經整軍完畢。
六千士兵,排成了三個鬆散的方陣。
他們沒有豎起旗幟,沒有擂鼓,只是靜靜地站在高地上,面向東南方。
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,兵刃出鞘,殺氣內斂。
遠處,煙塵漸起。
起初只是一線黃塵,然後越來越寬,越來越高,最終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沙暴,向著月牙泉滾滾而來。
煙塵中,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騎兵身影,如同遷徙的蝗蟲,覆蓋了整個視野。
薩珊大軍,到了。
五萬人馬,在距離月牙泉高地三里外緩緩停下。
隊伍最前方,卡瓦德騎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戰馬上,眯著眼睛打量著高地上的敵軍。
人數確實不多,大概五六千。陣型鬆散,甚至有些凌亂。士兵們看起來疲憊不堪,許多人拄著長矛,似乎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。
旗幟歪斜,鎧甲上沾滿塵土。
就這?
卡瓦德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。
這分明是一支孤軍深入、補給斷絕、士氣低落的疲敝之師!
沈烈啊沈烈,你也有今天!定是你在玉龍傑赤不得人心,只能帶著這點親信出逃,結果誤入死亡之海,走投無路!
“將軍,請讓末將帶兵衝陣,一舉踏平他們!”一名萬夫長迫不及待地請戰。
卡瓦德卻擺了擺手:“不急。阿爾達班,你帶五千騎兵,先上去試探一下。看看他們的成色。”
他要確認,這不是誘敵之計。
阿爾達班領命,點了五千騎兵,緩緩出列。薩珊騎兵身著鎖子甲,頭戴尖頂盔,手持彎刀和圓盾,馬匹高大矯健。
他們排成鬆散的衝鋒陣型,開始向高地緩步推進。
高地上,沈烈看著逐漸逼近的薩珊騎兵,對身旁的傳令兵低聲道:“傳令:前陣接敵即退,向西北方向‘潰散’。記住,要‘亂’,但不要真亂。弓弩手放兩輪箭就撤。”
“是!”
命令迅速傳達下去。
阿爾達班的五千騎兵開始加速。馬蹄踏起漫天黃沙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彎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,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,向著高地席捲而來。
三百步,兩百步,一百五十步……
“放箭!”
高地上,終於響起了命令。稀疏的箭矢從大夏軍陣中射出,落入薩珊騎兵的前鋒中,造成了一些傷亡,但根本無法阻擋衝鋒的勢頭。
“殺!”
薩珊騎兵發出興奮的吼叫,衝鋒的速度更快了。
八十步,五十步……
“撤!快撤!”
高地上,大夏軍陣中突然響起驚恐的呼喊。
前排計程車兵彷彿終於承受不住壓力,轉身就跑。整個陣型瞬間崩潰,士兵們丟盔棄甲,向著西北方向“狼狽”逃竄。
弓弩手胡亂射完最後一輪箭,也扔下弩機,跟著逃跑。
阿爾達班衝上高地時,只看到一片狼藉,丟棄的旗幟、散落的兵刃、甚至還有幾個摔破的水囊。
大夏軍隊已經逃出百步之外,隊形散亂,毫無章法。
“追!別讓他們跑了!”阿爾達班熱血上湧,完全忘記了之前的謹慎。勝利就在眼前!他要洗刷魔鬼巖的恥辱!
五千薩珊騎兵呼嘯著追下高地,如同獵犬追逐逃竄的兔子。
遠處,卡瓦德看到這一幕,終於徹底放心了。他哈哈大笑,拔出彎刀,指向西北:“全軍!衝鋒!碾碎他們!一個不留!”
“嗚嗬——!”
五萬薩珊大軍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啟動,追著“潰逃”的大夏軍隊,湧向西北方向。
那裡,是一片更加複雜、更加崎嶇的雅丹地貌區域,當地人稱之為——魔鬼城。
“潰逃”的大夏軍隊,在進入魔鬼城區域後,速度突然“慢”了下來。
不是他們跑不動了,而是地形變得極其複雜。巨大的風蝕巖柱如同迷宮般聳立,地面溝壑縱橫,沙土鬆軟,馬匹難以賓士。
薩珊騎兵的衝鋒勢頭,在這裡被嚴重遲滯。
阿爾達班衝在最前面,已經能看清前方逃兵的後背。
他興奮地揮舞彎刀,催促戰馬加速。只要再追上一段,就能將這些可惡的東方蠻子斬於馬下!
然而,就在他衝過一塊巨大的、形如蘑菇的岩石時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支弩箭,從岩石側面的縫隙中射出,精準地穿透了他身旁一名親衛的咽喉。親衛一聲未吭,栽落馬下。
阿爾達班一驚,勒住戰馬:“有埋伏?!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無數弩箭,從四面八方、從岩石縫隙、從沙溝陰影中暴射而出!如同突然掀開的蜂巢,箭矢帶著死亡的尖嘯,覆蓋了衝在最前面的薩珊騎兵!
慘叫聲瞬間響起。猝不及防的薩珊騎兵成片倒下,人馬皆驚。
“穩住!結陣!盾牌!”阿爾達班聲嘶力竭地大吼。
但已經晚了。
“轟!”
幾個陶罐從岩石上砸落,在薩珊騎兵中間爆開,濺出黑色的、黏稠的液體。緊接著,火箭落下。
“轟隆——!”
火焰瞬間升騰!那黑色液體竟是火油!沾上火油計程車兵和馬匹慘叫著變成火人,瘋狂地四處衝撞,進一步攪亂了本就混亂的陣型。
“放箭!放箭!”岩石後方,趙風冷靜地下令。
更多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傾瀉。這一次,不再是稀疏的試探,而是精準的、致命的齊射。
每一支箭都瞄準了薩珊騎兵的鎧甲縫隙、馬匹的薄弱處。
與此同時,之前“潰逃”的大夏士兵,突然停下了腳步,轉身,結陣。他們臉上的“疲憊”和“驚恐”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和嚴整的紀律。
長矛手在前,刀盾手居中,弓弩手在後,一個標準的防禦圓陣瞬間成型。
阿爾達班終於明白過來。
中計了!這根本就是誘敵!那些潰逃、那些丟棄的裝備,全是演戲!
“撤退!快撤出去!”他調轉馬頭,想要帶領部隊退出這片死亡岩石區。
但身後,卡瓦德率領的主力大軍,已經衝了進來。
五萬人馬,在狹窄、複雜的魔鬼城中,擠成了一團。
前面的想退,後面的想進,人喊馬嘶,亂作一團。而大夏軍的弩箭和火箭,依舊從各個刁鑽的角度不斷射來,每一輪齊射都帶走大量生命。
“不要亂!向我靠攏!結陣防禦!”卡瓦德畢竟久經戰陣,很快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,試圖穩住陣腳。
然而,沈烈不會給他這個機會。
“驍騎兵,出擊。”
一直隱藏在魔鬼城最深處、由王小虎率領的兩千驍騎兵,如同幽靈般從薩珊大軍的側後方殺出!
他們沒有吶喊,沒有號角,只有馬蹄踏碎砂石的沉悶聲響和兵刃出鞘的冰冷寒光。
這些騎兵,人馬皆披輕甲,速度極快。
他們不像薩珊騎兵那樣排成密集陣型衝鋒,而是化整為零,以十人為一隊,如同鋒利的匕首,從各個方向插入薩珊混亂的軍陣。
專砍馬腿。
專刺咽喉。
專殺軍官。
他們的戰術簡單、高效、冷酷。如同庖丁解牛,精準地切割著薩珊大軍這塊“巨肉”的筋絡和關節。
薩珊軍徹底亂了。
前有埋伏的弩箭和火攻,側翼有突然出現的步兵圓陣,後方又有幽靈般的騎兵襲擾。
五萬大軍,在這片不過數里方圓的魔鬼城中,竟然施展不開,反而成了活靶子。
“頂住!頂住!”卡瓦德眼睛血紅,揮舞著彎刀,砍翻兩個試圖後退計程車兵,“誰敢後退,殺無赦!”
但他的命令,在死亡的恐懼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。越來越多計程車兵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後擠,想要逃離這片死亡之地。自相踐踏者,不計其數。
“將軍!後路!後路被截斷了!”一名渾身是血的千夫長踉蹌跑來,指著後方,聲音充滿了絕望。
卡瓦德回頭望去,只見來時的那條相對寬闊的通道,不知何時已經被大夏軍用巨石、車輛和點燃的駱駝屍體堵死!濃煙滾滾,根本衝不出去!
“混賬!”卡瓦德暴怒,卻也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沈烈……他早就計算好了一切!從誘敵深入,到地形利用,到伏兵設定,到退路封鎖……環環相扣,滴水不漏!
這是一個精心準備的屠宰場!而他們五萬大軍,就是自己走進來的待宰羔羊!
“集中兵力!向一個方向突圍!不管付出多大代價,衝出去!”卡瓦德嘶吼著,做出了最後的決斷。不能在這裡等死,必須衝出去,哪怕損失慘重,只要主力還在,就還有翻盤的機會!
他選擇了西北方向——那裡是大夏步兵圓陣所在,看似防守嚴密,但畢竟是步兵,只要能衝破,就能逃出生天。
“不死軍!隨我衝鋒!”卡瓦德親自率領最精銳的不死軍重騎兵,向著大夏圓陣發起了決死衝鋒。
沉重的馬蹄踐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,不死軍如同鋼鐵洪流,撞向了大夏軍的防線。
“立盾!長矛!”圓陣中央,沈烈冷靜下令。
最前排的刀盾手將大盾重重砸入地面,身體頂住。第二排的長矛手將長達一丈的長矛從盾牌縫隙中伸出,斜指前方。第三排的弓弩手繼續拋射箭矢,覆蓋衝鋒的騎兵。
“轟——!”
鋼鐵與血肉的碰撞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不死軍不愧是薩珊最精銳的部隊,衝鋒勢頭極其兇猛。
前排的大夏盾牌手被撞得口噴鮮血,盾牌碎裂。但後面的長矛也狠狠刺入了戰馬和騎兵的身體。
人仰馬翻,血肉橫飛。
圓陣被撞得向內凹陷,但終究沒有破裂。不死軍的衝鋒勢頭,被硬生生遏制住了。
“換!”沈烈再次下令。
前排受傷計程車兵迅速後撤,後排完好計程車兵頂替而上。圓陣如同一個不斷旋轉的磨盤,一點點消耗著不死軍的銳氣。
卡瓦德身先士卒,彎刀揮舞,接連砍翻三名大夏士兵。
但他也很快被幾支長矛逼得手忙腳亂。戰馬被刺中,哀鳴著倒地,將他摔了下來。
“保護將軍!”親衛們拼死上前,將他護在中間。
卡瓦德環顧四周,心一點點沉入谷底。
放眼望去,到處都是廝殺、慘叫、火焰和濃煙。薩珊士兵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,而大夏軍則如同有條不紊的獵人,不斷收割著生命。
五萬大軍……竟然被六千人生生困死在這片絕地!
“沈烈!”卡瓦德發出不甘的怒吼,“出來!與我一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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